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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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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英在佛堂里,被死死摁在这方寸之地,听风听雨,听老鼠在佛案下啃噬岁月。
佛堂的漏雨声比以前更清晰了。
阿英数着水滴,一、二、三……数到第七十七滴的时候,瓦片上那滴才落下来。以前要数到两百多滴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能透过皮肤看见底下褪色的蒲团。
“又淡了。”
没人应她。佛堂里早就没人了,连老鼠都搬了家。供桌上的香炉翻倒着,积着厚厚的灰,灰里头埋着半截没烧完的香……
阿英试着站起来,这个动作她重复了许多遍。
终于直起身的时候,她看见佛龛里那张脸。
菩萨还在。
“您说我什么时候会消失?”
菩萨没回答。
阿英慢慢挪到门槛边。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院子里的草长疯了,把那条石板路都埋了。
“咚。”
阿英转头。佛堂的门槛上滚进来一颗石子,青色的,带着泥,在灰扑扑的地砖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她愣住。
她抬头朝门外看。草在动,从中间分开一条缝,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钻过去。她盯着那条缝,看见草叶上挂着一小截红绳,新鲜的,刚被扯断。
阿英慢慢蹲下去,看那颗石子。她想伸手捡,手却从石子上穿了过去。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穿了过去。
雨漏下来,滴在石子上,溅起一小颗水花。水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阿英看着那滴水,忽然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她好想出去,因为她太孤独了。
她以为她要守在这里直到魂飞湮灭。
直到那个风雨如狂的夜晚……
这天,惊雷撕裂天幕,暴雨如天河倒灌,砸在屋顶的瓦上,声势骇人。佛堂的门板被粗暴撞开,一股夹杂着血腥、汗臭和雨腥的冷风猛地灌入。一个湿淋淋的倩影踉跄着跌进来,钗环散乱,面无人色。
即便在这般狼狈仓皇的时刻,她的出现也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妖异闪电。雨水浸透了素色罗裙,紧贴在玲珑起伏的身体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颈侧,更衬得那张脸……那张脸在门外惨白电光的映照下,美得近乎邪异。眉如墨画,眼似寒潭,肤光胜雪,唇色却红得惊心,像被血染过。她抬起眼,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清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纯净,而此刻,这双美丽的眸子里满是惊悚,直直射向门口。
那里,一个提着刀、满脸横肉的山贼狞笑着堵住了门。他身上有伤,血迹混着雨水在粗布衣裳上晕开,更显得凶悍。“小娘皮,跑得倒快!外面那几个废物点心已经去见阎王了!”他舔了舔嘴唇,贪婪的目光像黏腻的蛇,在谢知微湿透的身体上爬行,“现在,看你还往哪儿跑!”
“钱!首饰都给你!”小姑娘显然吓坏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慌忙去褪手上的镯子、耳上的坠子,胡乱地扔过去,“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山贼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首饰,目光死死锁在谢知微那张绝美的脸上,淫邪地笑道:“放?等爷快活够了,自然……”话音未落,他像饿狼般猛扑过来,油腻肮脏的手直抓向谢知微的胸口!
只是手还没有碰到,砰的一下……
电闪雷鸣……
就是此刻!
梁上急得上蹿下跳的阿英,骤然被一股从未有过的灼热贯穿!像冰冷的灰烬里猛地投入了烧红的烙铁!
急!
一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魂体的焦灼感猛然炸开!阿英透明的身影在梁上剧烈地波动、扭曲,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
阿英大声呼叫:“不能!不能让她被那脏手碰到!”
可惜,没人听得到她。
阿英看着谢知微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爆发的决绝,看着她袖中寒光一闪——那支磨得尖利的金簪!
她动了!不是退,而是迎!纤细的身体爆发出玉石俱焚的狠厉,簪子化作一道冷电,直刺山贼咽喉!快!准!狠!
“贱人!”山贼惊怒,挥臂格挡!
电光石火!人影交错!
“嗤——!”
一声皮肉被刺破的闷响,像钝器狠狠砸在阿英的魂核上!
不!不是山贼的喉咙!那锋利的簪尖,在剧烈的撕扯碰撞中,竟以一个扭曲的、绝望的角度,狠狠扎进了她自己左侧纤细的颈窝!
时间……凝固了。
谢知微的身体猛地僵住,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骤然瞪到极限,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愕、不甘……还有一丝阿英无比熟悉的、属于死亡的寂静?浓稠的、滚烫的鲜血,像失控的泉眼,瞬间从簪子与皮肉的缝隙间汩汩喷涌,在她雪白的颈项上画出刺目狰狞的溪流。
谢知微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株被狂风彻底折断的玉兰,带着一种无声的、惊心动魄的脆弱,软软地向冰冷肮脏的地面倒去。簪尾的金凤在昏暗光线下,随着她倒下的动作,绝望地颤了一下。
此女竟如此决绝!
心如焚!
焦灼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阿英所有的理智!数年积累的冰冷外壳轰然崩裂,露出底下连阿英自己都早已遗忘的、属于“生”的灼烫内核!
救她!堵住那血!哪怕……哪怕只是碰到她!
这念头像野火燎原,完全支配了阿英。
透明的身影不顾一切地从梁上扑下,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落在那片迅速蔓延的、刺目的猩红旁边。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活人特有的温热气息,猛烈地冲击着阿英冰冷的感官。看着她迅速失血、失去生气的脸,濒临崩溃的绝望,那股灼烧的意念冲垮了一切!
阿英伸出手!凝聚了多年阴寒、几乎透明的指尖,带着一种连魂体都在颤抖的急迫,不顾一切地、直直地伸向谢知微颈侧那致命的、汩汩涌血的伤口!仿佛只要触碰到,就能将那流逝的生命强行按住!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
不是想象中的冰冷死寂。
是温热的!滚烫的!一种活生生的、带着惊人弹性的温热!
像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春日正午最炽烈的阳光,灼得阿英魂体都发出无声的尖叫!
就在这一刹那——
嗡!一股无法想象、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猛地从谢知微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仿佛她垂死的躯壳瞬间化作了吞噬一切的黑洞!那禁锢了阿英是无形枷锁,在这股力量面前,脆薄得如同蛛网,轰然粉碎!阿英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整个魂体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撕扯、揉碎!
“呃啊——!” 意识被拖入急速旋转的黑暗深渊。最后残留的感知,是谢知微那张涕泪横流、因极度悲恸和眼前诡异景象而扭曲的脸,是山贼因这意外变故而呆滞的表情,是那尊泥菩萨低垂空洞的眼……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沉坠感,然后是被强行塞入狭窄熔炉般的滚烫与窒息!
沉重的、粘滞的、被血肉骨骼严密包裹的触感猛地回归!温热的液体在“体内”奔涌,发出汩汩的声响。耳朵里充斥着巨大的轰鸣——是山贼粗重的喘息,是外面狂暴的风雨,还有……这具身体本身血液奔流和心跳微弱的挣扎!
阿英就进入到了谢知微的身体里!
阿英艰难地、试图掌控这陌生的躯壳。
眼皮重逾千斤,她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
“妈的!诈尸了?!” 那山贼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脸上横肉抽搐,凶光毕露,被一个“死”而复生的女人吓到,让他感到无比的羞辱和愤怒。“管你是人是鬼,老子再送你一程!” 他恶狠狠地咒骂着,再次举起了手中沾着谢家仆从血迹的钢刀,刀锋闪着寒光,这次,目标直指刚刚“醒来”、颈侧还插着金簪、血流不止的“谢知微”!
而阿英——占据着谢知微身体的她——试图调动这具陌生的躯体反抗。剧痛从颈侧伤口炸开,牵扯着每一根神经,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根本不听使唤。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山贼狰狞的刀影开始剧烈摇晃、模糊、重叠。
就在那刀刃带着破风声即将劈落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佛堂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刺眼的风灯光芒伴随着冰冷的雨丝瞬间涌入,驱散了佛堂内浓重的血腥和阴暗。数道矫健如豹的黑影裹挟着肃杀之气,如同神兵天降,疾冲而入!为首之人身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深青色官服大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铁铸,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鹰隼般的目光一扫,瞬间锁定了举刀的山贼和血泊中的绝美女子。
“拿下!” 一声低喝,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却蕴含着雷霆之威。
刀光如匹练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得“铛啷”一声脆响,山贼手中的钢刀已被轻易击飞,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闷响和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山贼如同破麻袋般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官差死死摁在地上,脸被粗暴地压在冰冷肮脏的地面,瞬间动弹不得。
佛堂内瞬间被官差占据,肃杀之气弥漫。火把的光跳跃着,照亮了泥菩萨冷漠的脸,照亮了地上蜿蜒刺目的血泊,也照亮了“谢知微”颈侧那支颤巍巍的金簪和苍白如纸的脸。
那位为首的年青官员——新任金陵知府,秦礼安——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过现场。当他的视线落在血泊中的女子身上,看到她颈侧的致命伤和满身血污时,那张冷硬如岩石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阿英只觉得最后支撑身体的力量被彻底抽空。魂魄与这重伤垂死躯壳强行融合的剧痛和排斥感,如同汹涌的潮水将她最后一点意识彻底淹没。视线彻底陷入黑暗,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像一株被狂风彻底摧折的花。
预想中撞击冰冷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一只有力而沉稳的手臂,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和特有的坚硬触感,稳稳地、及时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青草香、汗水和冰冷雨水的男性气息将她包裹。
她最后的感知,是颈侧伤口被牵扯的剧痛,是那手臂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是耳边模模糊糊传来一声低沉呼唤:
“小姐……?”
他话音刚落,还有从远处奔来的妇人呼天喊地的凄惨叫声:“微姐儿!”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吞噬了女鬼阿英,也吞噬了县尉之女谢知微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