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未明（买股）》晚安糊涂蛋

4、第四章

　　宿舍里的灯重新暗下来时，只剩下青慈阳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线下，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格外清晰，像在给这混乱的夜晚打节拍。

　　俞言躺在床上，手臂被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那复位时的剧痛还像电流似的窜着，让他半边身子都发僵。他睁着眼看床板，脑子里乱糟糟的——谢乘风最后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青慈阳箍着他时的力度，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还有周洵镜片后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咔哒。”

　　轻微的响动从对面传来。俞言屏住呼吸，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看见谢乘风竟然没走，就坐在自己椅子上，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起伏。大概是疼的。

　　俞言心里有点发堵。他不是故意的，可那句“对不起”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冒不出来。说什么呢？说“我不是想爬你床，是想擦污渍”？说“我不是想踹你，是手滑”？怎么听都像狡辩。

　　他翻了个身，想离那片低气压远些，却不小心牵动了手臂，疼得“嘶”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谢乘风的背影顿了一下。

　　俞言赶紧闭紧嘴，假装没出声。过了几秒，却听见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床边。

　　“没死就吱一声。”谢乘风的声音还是冷的，却没了之前的暴怒，带着点哑，“手怎么样？”

　　俞言僵了僵，瓮声瓮气地说：“没事。”

　　“没事？”谢乘风嗤笑一声，“刚才哭的快断气的是谁？”

　　俞言的脸腾地红了，埋进被子里，小声反驳：“那是疼的。”

　　“呵。”谢乘风没再怼他，沉默了会儿，突然说，“陈医生给你的药，吃了没？”

　　“……吃了。”

　　又一阵沉默。俞言能感觉到谢乘风还站在床边，视线大概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他想起刚才谢乘风被踹时那扭曲的脸，心里更慌了，忍不住问：“你……你那儿没事吧？”

　　谢乘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炸了：“关你屁事！”

　　俞言吓了一跳，小声反驳“是我导致的。”他要是那天不紫薇，就不会有污渍了…

　　“……死不了。”过了会儿，谢乘风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陈医生说养几天就行。”顿了顿，又补了句，“医药费，你得记着。”

　　俞言心里一紧：“多少？”

　　“不多。”谢乘风的声音透着点漫不经心，“也就……够你买一年的床单被套。”

　　俞言：“……” 果然是大少爷，两千块铺个床，医药费能抵他一年生活费。他咬咬牙：“我会还的。”

　　“哦？”谢乘风似乎来了点兴趣，“怎么还？再给我铺一年床单？”

　　俞言被噎住，正想反驳，却听见周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行了，别逗他了。医生说他需要静养。”

　　谢乘风“啧”了一声，脚步声挪开了。俞言掀开被子一角，看见周洵端着杯水走过来，递给谢乘风。谢乘风接过去，手指还捂着小腹，喝了两口，脸色好看了点。

　　周洵转向俞言，台灯的光落在他镜片上，看不清表情：“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俞言点点头，缩进被子里。

　　宿舍里又安静下来。青慈阳的笔尖还在沙沙响，谢乘风喝水的声音很轻，周洵翻书的动静也很柔。雨声停了，窗外透进点月光，照在谢乘风空荡荡的书桌上。

　　俞言盯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这宿舍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这里是“三位公子哥的地盘”，他只是个借住的外人，终日小心翼翼。可现在，谢乘风的痛呼，青慈阳的怀抱，周洵的调解，甚至那只被捏死的蟑螂，都像把钥匙，撬开了彼此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墙。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该怎么跟青慈阳道谢，该怎么跟谢乘风商量医药费分期，想着想着，就被药效带得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带着点生涩。他没睁眼，闻到一股淡淡的、和青慈阳身上很像的墨水味。

　　第二天早上，俞言是被阳光晒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青慈阳已经坐在书桌前了，背影笔直，手里拿着笔，却没写字，像是在发呆。阳光落在他发顶上，镀了层金边。

　　俞言动了动胳膊，不那么疼了。他撑起身子，刚想说话，就看见青慈阳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被抓包的慌乱，迅速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了道长长的线。

　　俞言：“……” 学神也会走神？

　　“早。”俞言小声说。

　　青慈阳的耳朵红了红，没回头，闷闷地应了声：“早。”

　　这时，谢乘风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没了平时的精致，倒多了点烟火气。他看见俞言醒了，挑眉：“哟，没死啊？”

　　俞言：“……托你的福。”

　　谢乘风哼了声，爬下床，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脸色微变。

　　“小心点。”周洵端着早餐走进来，把一杯牛奶递给谢乘风，“医生说别剧烈运动。”又把一份三明治递给俞 言，“你的。青慈阳买的。”

　　俞言愣了愣，看向青慈阳。青慈阳没看他，耳根却更红了，笔尖划得飞快。

　　俞言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是温的。他忽然想起昨晚青慈阳覆在他眼睛上的手，冰凉又稳定。

　　“那个……”俞言看向青慈阳，“谢谢你。医药费的事，还有……”

　　青慈阳停下笔，转过头。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晨光：“不用谢。”顿了顿，又说，“钱，我不急。”

　　谢乘风在旁边“啧”了一声：“青慈阳，你可别被他骗了。这小子精着呢，专骗你们这种心软的。”

　　俞言也敢瞪他了：“我才没有！”

　　“哦？”谢乘风挑眉，“那上次铺床单，是谁收了我两千块？”

　　“那是你愿意给的！现在又来翻旧账…”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知道我不会铺床……”

　　“自愿的就不能反悔！”

　　周洵看着吵起来的两人，又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的青慈阳，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书放下：“行了，再吵下去，宿管该来了。”

　　谢乘风哼了声，没再说话，却把自己那份三明治往俞言那边推了推。

　　俞言愣住，谢乘风别过脸：“看什么？吃你的。免得饿死了，没人还我医药费。”

　　俞言低下头，咬着三明治，忽然觉得这宿舍的空气，好像没那么冷了。窗外的阳光正好，青慈阳的笔尖又开始沙沙响，谢乘风翻手机的动静很响，周洵在轻声讲电话，讨论着什么风投项目。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像昨晚的混乱，倒像一首吵吵闹闹，却让人安心的歌。

　　俞言想，也许这“捡来的”宿舍，不止是天堂般的条件。

　　也许，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俞言小口咬着三明治，面包的温热混着火腿的咸香，却有些食不知味。谢乘风推过来的那份还躺在桌边，像个烫手的山芋。他偷偷抬眼，瞄向对面。

　　谢乘风正皱着眉喝牛奶，指尖无意识地按着下腹的位置，额角渗着点细汗，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削弱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倒显出点罕见的脆弱。俞言的心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句“对不起”在喉咙里滚了又滚，还是被三明治噎了回去。

　　周洵挂了电话，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俞言吊着的手臂上。“今天上午的课，帮你请假了。”他的语气是陈述句，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陈医生说了，这两天尽量别动。”

　　俞言下意识想拒绝，对上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嗯”了一声。他感觉自己像个麻烦精，搅乱了原本井井有条的空间。

　　“那正好，”谢乘风放下牛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惯常的刻薄，“省得他吊着个胳膊在教室晃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他怎么着了。” 话是这么说，目光却飞快地掠过俞言手臂上白色的固定夹板，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青慈阳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像是被这突兀的声响惊扰，又像是被谢乘风话语里某个词刺中，脊背瞬间绷直。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个墨点，仿佛那是一个亟待解决的数学难题。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周洵淡淡开口，替俞言解了围，也像在提醒谢乘风。他走到谢乘风桌边，拿起空了的牛奶杯，“还喝吗？楼下新开了家咖啡店，据说豆子不错。”

　　“不喝。”谢乘风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

　　“我去买杯美式。”周洵没再多问，拿起外套，转身出门。门关上的瞬间，宿舍里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以及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安静。

　　俞言觉得每一秒都格外漫长。他盯着青慈阳挺直的背影，鼓起勇气，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青慈阳…昨晚，谢谢你。” 不只是药钱，还有那个隔绝了所有拉扯的、不容置疑的怀抱。

　　青慈阳的肩胛骨似乎轻微地耸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过了好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纸面。

　　谢乘风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像是不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拿起手机胡乱划拉着，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俞言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谢乘风按着腹部的手。昨晚陈医生那句“软组织挫伤”听起来轻描淡写，但谢乘风此刻隐忍的痛楚和苍白的脸色骗不了人。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那个…谢乘风，”俞言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那儿，还疼得厉害吗？”

　　谢乘风划拉屏幕的手指猛地停住。他倏地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向俞言，耳尖却可疑地漫上一丝红晕。“俞言！”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带着被戳破隐秘痛处的羞恼，“你他妈再敢提一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