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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戴罪 “然后,她 ...

  •   “狂妄!”周启泰率先打破了沉寂,声音尖利刺耳,“陛下,此女妖言惑众,先是诬蔑工部设计,构陷同僚贪墨,此刻竟敢冒犯天威,言天子脚下有蛀虫,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溃堤处水流湍急乃是苍天所为,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去了又有何用,分明是自知难逃死罪,借机拖延时间罢了。”

      “周侍郎所言甚是。”自人群中而出一绯袍老臣,躬身沉声道,“陛下,青州惨剧,臣等倍感悲痛,善后事宜工部已在着手安排,然正直腊月,河道多有结冰,倘若此时强驱民夫施工,无异于置人于死地,届时恐怕游有损陛下仁德之名,还望陛下三思后行啊。”

      景昭帝未发一言,双目眯起,仍在思忖。

      周启泰目光一凛,转而怒视崔弦:“崔大人,你执掌风宪,明察秋毫,难道也被此妖女所迷惑?带此等罪囚入宫,扰乱圣听,莫非崔大人也糊涂了?”

      “陛下,臣带沈氏面圣,只因其言国本,未有二心。至于其言是否属实....”崔弦话音一顿,视线扫过沈知白,沉声道,“臣不通河工,然臣却能观止听言。臣闻沈氏所言,似对这河渠之道颇有造诣。左右大错已酿,何不令沈氏细说补救之法,陛下听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景昭帝指腹摆弄着佛珠,视线游走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沈知白身上,说:“沈氏,近前回话。”

      沈知白长舒口气,腿已酸麻,起身时稍有踉跄,但仍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回避下,溃口处虽险,却并非绝地,烦请予我纸币,一一讲与诸位。”

      景昭帝抬颔示意,片刻便有太监呈上前来。

      “倘若寻到合适地点,以巨木、沙袋构筑临时导流堰,将河流湍急之处引流至受损较轻的河段,减少溃口冲击压力,以达到分流泄压。”沈知白在纸上勾画,说,“待彼时,溃口处水流缓减,寻来熟知水性之人,潜入水下,摸清基脚损毁情况,携内填巨石的铁笼,沉入基脚损毁处,填补空洞,以达沉箱固基。”

      四周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沈知白继续道:“基脚初步稳固,只能硕立得住,却不稳健,腊月大肆动工必然损伤民本,青州多茂密丛林,不若就地取材,寻来粗大原木做桩,打入堤体,形成支撑,并在以绳索捆石堆积,抵御水流冲刷,起到个临时的护坡。况且此法不必大肆劳民伤财,所用之物皆可就地取材,倘若人力充裕,此法可有六成把握,能在下次汛期前,稳住溃口,保住下游。”

      景昭帝思忖片刻,并未出言制止。青州下游便是商都宜州,占大魏国库税收的三成。诸多利弊,一切尽在不言。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当行非常之法啊。”景昭帝佯作无奈,悠悠叹道。

      ”陛下。”崔弦适时而出,斩钉截铁道,“青州下游便是盐都,我朝官盐七成由宜州所供,下游危殆,乃国朝大患。工部不敢在腊月动工,可下次河汛何时到访无人知晓。臣闻沈氏所言,考量下来属实可行。此女乃臣所荐,臣愿用项上乌纱做担保,赴青州为钦差,行监督之责。”

      景昭帝叹了口气,说:“也罢,既然你有此心,便许你与沈氏一同赴青州,戴罪立功罢。”

      周启泰仍要在说什么,景昭帝只撂下一句“退朝”便先行而出,众大臣熙熙而来,嚷嚷而归。

      “还愣着做什么,不打算走了?”崔弦说。

      沈知白唇齿嗫喏着,不知该说什么,只兀自跟在了他身后。

      风雪如刀,割裂了燕京的暮色。

      宫墙外旧槐枯枝上积了寸厚的雪,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裂了。沈知白跟在崔弦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虚浮无力。

      她抬头望向天际,雪片打着旋儿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这雪下得急,棉絮似的笼罩了整个燕京。寒风灌入沈知白的喉间,呛得她弯下腰,浑身火烧般疼。崔弦闻声回头,目光扫过她煞白的脸,眉头微蹙,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解下自己的外裳给她。

      “披上。”

      狐裘还残留着体温,沈知白攥紧毛领,指尖却仍在发抖。时至如今,什么穿越重生,她仍然觉得荒谬。

      前世她最厌烦人情债,如今却欠下一条怎么也还不清的命。

      崔弦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沈知白与他,湮在漫天风雪中。

      满城飘絮萧然,红墙宫闱掩在了大雪中,赵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周启泰身侧,问道:“周大人,就这么让她跑了?”

      周启泰伸手接住了飘雪,说道:“哪怕今日不是崔弦,也会有张弦、宋弦。沈敬端这事儿蹊跷太多,皇上必然不会让沈家姑娘死。”

      “可陛下不是大怒,要夷了沈氏三族么?”赵隽又问。

      “是啊,所以崔弦来了。”周启泰笑了笑,“君王最忌讳朝令夕改,于是崔弦用项上人头做担保,既给足了陛下台阶,又保下了沈知白。赵隽啊,同是景昭二十年的进士,你要学的就可多了。”

      “是、是,”赵隽赔笑道,“学生天质愚钝,多亏了老师不吝赐教。”

      周启泰不再多言。风雪愈发疾了,他目送崔、沈二人远去,天地尽白。

      ***

      沈知白随崔弦一同踏上马车,轿子摇摇晃晃,晕的沈知白直反胃。经此一遭折腾,饶是铁人也经受不住,殿前之时她已是强弩之末,如今更是难受的脸色煞白。

      二人到府上时,已是酉时了,沈知白头脑昏沉,浑身高热,眼前一瞬是前世死状,一瞬又是今朝的刑场,光影重叠辗转,令她发出呓语般的呢喃。

      恍惚间,她仿佛又踏在了层峦叠嶂的山间,丛林的风拂过沈知白的脸,她仰头看着天,再低头,足下已经从翻不过的大山变为连通天堑的桥。

      从山沟到柏油路,这是她求了二十多年的高度。

      “家...”沈知白低语着,蹲下身来,抚摸着桥体,“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①”

      天突然轰鸣,暴雨倾盆而至,密密麻麻的雨点拍早身上,闷闷的疼,她沿着桥走,从东到西的距离,好似怎么也走不到头,沈知白开始奔跑,周遭景色变了又变,从雨到雪,刀割一样。

      “我要回家。”

      沈知白加快步伐。

      “我要回家,让我走,让我走!”

      耳边开始嘈杂起来。大雪与风糊了满脸,沈知白双眼无法聚焦,只能看见骇人的红。四面八方皆是谩骂声,她被困在囚车中游街,周边百姓丢来的鸡蛋泔水糊了满身,额头上的血流在眼睛里,模糊了视线,反而让声音听得更清晰。

      “呸、狗官,中饱私囊,恬不知耻!”

      “不,不是、不是。”沈知白想喊,一张嘴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嗬声。

      她又看见了白日的铡刀,刀上是尚未凝干的血,嘀嗒、嘀嗒,糊了满地。

      沈知白被压跪在地上,眼里只能看见那柄刀。

      然后,她看见,刀落下了。

      沈知白惊叫一声,坐了起来,大汗淋漓。再度醒来,身上已经是干爽的新衣,脚踝的伤已经被包扎好,她定睛回神,崔弦就坐在窗边。

      崔弦似是心有所感,倒了杯茶给她。沈知白颤抖着手端着茶杯,喝了个干净。

      “命真大。”崔弦似有所感慨,“从青州到燕京,三天三夜,舟车劳顿不眠不休,竟没能病死了你。”

      沈知白干笑两声,沙哑道:“我若死了,岂不是如了旁人的意。这燕京盼着我死的人可不少,还得多亏仰仗崔大人,才捡回条命来。”

      “谈不上什么仰仗。”崔弦上下扫量着她,审视道,“只是,沈郎中家千金向来娇养,我怎不知你几时学了河工水利,顺便练就了一副好嘴皮子?”

      沈知白抬起了头,看着他笑了笑。

      她本就生的柔,先前浑身血污看不出个所以然,如今一梳洗,倒如清水芙蓉,柔媚曼生。

      油灯昏黄映在侧颊,崔弦叫这一笑乱了心神。

      “有些傍身的法子总比任人宰割要好,”沈知白侧目含笑,问道,“崔大人,你说这个道理,是也不是?”

      崔弦双目沉沉,说:“我救的了你一次,也仅能救的了你这一次。沈知白,有些机会只能有一次,就比如说,你这命。”

      沈知白心道,说出来吓死你,姑奶奶我是二进宫来的,敢在我面前故弄玄虚?。

      崔弦又说:“我承蒙过你父亲的恩情,今日救你权当是报恩。你如今是戴罪身,外头想要你命的人数不胜数,单是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你,好好跟在我身边儿,非必要别出门招摇。”

      沈知白点了点头,忙道:“我知晓的。”

      崔弦沉沉地看了她一言:“你知晓的?你还知晓什么。”

      沈知白一滞,面上的茫然不似作伪:“我还能知晓什么。正如你所言,我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养在深闺,对于你这宦场,我还能知晓什么?”

      “你不知道也无妨。”崔弦展颜,“偌大个燕京城,水深着呢,你只需要知道,沈敬端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既然要替父喊冤,不妨先想想,回青州时该如何安抚欲要群起而攻之的民愤。”

      沈知白猛然回神。

      “沈敬端在青州一代早已臭名昭著,而你要再回青州,无异于是火上浇油。”崔弦说,“这事儿你要办成了,能博得个功过相抵,倘若不成,是死是活谁会在意。”

      沈知白眉心紧蹙。

      难怪那些个恨不得啖她肉饮她血的官员一言不发,沈知白本以为是他等畏惧天威,却没想到还有这层。

      “我、那我该如何。”沈知白哑声道。

      “既来之则安之。”崔弦说,“在沈敬端未昭雪之前,你便是罪臣之女,哪怕群臣皆知这是冤案,罪名你还需担着。倘若连你都一死了之,沈敬端才是真的含冤而亡,你父女二人都要遗臭万年,沈知白,你甘心?”

      二人四目相对,沈知白咬着齿关道:“我不甘心。”

      她不甘心,不甘心不明不白的死,不甘心遭小人构害,她想回家却无门路,也只能安之若素。比起死亡,她更惧怕脱离掌控的感觉。

      “想杀你的人太多了,杀你的法子也太多了。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你能做的唯有谨小慎微,躲为上策。”崔弦说着,起身理了理衣袍。“我秉公办事,今日既然已状告御前,不日便要启程。早离燕京与你而已未尝不是好事,饭菜我会差人送入你房中,早日歇息。”

      话音刚落,他起身而去。沈知白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端起桌上的汤药一饮而尽。

      好苦。

      注:①出自【水调歌头·游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戴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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