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雪》凛残雪

1、刑场 “午时三刻

　　“快点儿走，磨磨唧唧的，呸，押送这样的人，真他丫是晦气！”

　　沈知白眼神涣散，耳膜间尽是嗡鸣声。腊月天儿的朔风冽冽，裹着冰碴，削开了沈知白的意识

　　她费力掀起眼皮，视线模糊摇晃，扫过周遭，倏地惊起一身冷汗。

　　入目间堪称刺眼的红不是血，而是幡旗上是用朱砂勾勒的猩红的“斩立决。”

　　沈知白回过神来，晃动着僵硬的脖颈仍要再看，却被身后的差卒猛然踹在膝盖窝，失力与剧痛迫使她跪倒在地，她齿关紧咬，双眼含怒，遏制住即将呼之欲出的痛呼。

　　“沈家余孽，还敢瞪？”押解的官差见她抬头，将手中的马鞭猛然挥出。

　　剧痛炸开的瞬间，沈知白只觉四肢百骸的痛皆汇集在她的脊背，周身只能靠这痛吊着，稍有不慎便要沦为铡刀下的亡魂。

　　“工部郎中沈敬端督造的青州大堤溃了，黄河决口期三县被淹，浮尸千里，如今人证物证具在，陛下有旨，沈氏夷三族，午时三刻行刑！”

　　沈知白猛然挣扎起来，脖颈上的枷磨烂皮肉，温热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再被滴水成冰的冬凝成血痂，可沈知白早已感受不到痛。

　　她并非什么劳什子的罪臣之女，而是奋战在国家重点工程抗浚事业一线的高级工程师，片刻前，落在她脸上的还不是刀割似的风雪，而是断了线的雨珠。

　　沈知白脑海混沌，寒风又将她送回了瓢泼中。

　　台风“飞燕”掠过海平面，即将登录，无情又多情，流恋着世人的命。

　　“沈工，所有人都已经撤离了，我们也该走了！”周助理扯着塑料布做雨衣，声音散在风雨中。

　　沈知白没有回答，她死盯着尚未完工的桥体。作为跨海大桥项目的总工程师，她太清楚这些裂痕意味着什么了。基建桥栋遇风不倒，竟让小风浪催出了裂痕。前些天例行检查时她便已察觉到不对劲，可施工方却坚称是焊接故障，稍加修缮便可无大碍。

　　“不对劲...”沈知白喃喃自语着，蹲下身用手指触摸混凝土基座的裂缝，雨水顺势而下，沈知白眉心紧蹙道，“小周，拿测距仪来。”

　　“沈工，台风马上要来了！”周助理急得直跺脚，脸色煞白，声有哭腔。

　　沈知白猛然起身，牙关紧咬怒道：“桥墩如果支撑不住，整座桥体都会坍塌，桥下就是渔村，上千口人的性命岂是儿戏？”

　　她强装镇定，拨号的手却在颤抖：“我是沈知白，立刻启动应急预案，一号桥墩需要加固，通知村民立刻疏散！”

　　电话那头传来此起彼伏的争吵声，沈知白无力与其辩解，斩钉截铁道：“我是项目总工，责任我来负。现在立刻执行。”

　　“小周，”沈知白说，“你负责跟着第一批撤离，我留下来指挥加固。”

　　“不行！”小周握着她手臂的手都在颤抖，仍坚持道，“姐，太危险了，我留下来，咱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沈知白握住她的手，二人相顾无言。　　抢险队到的快又整齐，沈知白嗓音沙哑，在暴雨中奋力指挥，她爬上脚手架，握着钢索不断调整。狂风不遗余力的卷过她的身躯，沈知白稳如钢钉，死死钉在其上。

　　突然，沈知白浑身血液倒流，天地一片苍白，风雨消匿，霜雪不再，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只有刺耳的钢钉崩裂声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工人们皆愣在原地，亲眼目睹着这座耗时多月的心血坍塌殆尽，沈知白和她所骄傲的工程融为一体，长眠天堑之下。

　　“不！！”小周猛然冲向前去，却被身旁的工友一把拉回。

　　沈知白叫这凄厉的嗓音惊醒，甫一睁眼，竟从亡魂变为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身上的痛是真的，刑场上反着光的血刃是真的，即将要死的真相也是真的。

　　她喘息急促，刚一抬头便落入了一双玩味的目。

　　“只是本官却好奇。”赵隽踱步，来到沈知白的身侧，“修河渠这等大事以次充好，其中贪墨数不胜数，可御前侍卫抄家时却说你沈氏家徒四壁，是沈敬端早有远见，还是另有隐情啊？”

　　沈知白跪在风雪中，眼前恍惚浮现出旧日情形，沈父形容枯槁，紧握住她的手，嘴里止不住的念着冤，他以死明志，雪降三日，却成了有心之人所言的查获贪官、瑞雪兆丰年。沈母不甘冤屈，三尺白绫了却此生。而原身这样一个闺阁女子，虽有心存活，却难以抵挡严寒霜雪，高热不治，与世长辞。

　　沈知白咽不下冤，含不住眼中的怒，前世今生的怨恨皆汇聚于此，她双目怒睁，嗓音沙哑道：“是非对错，大人不是早有定论，何必惺惺作态。”

　　官差闻言，怒喝一声，甩起手中的马鞭便欲故技重施。

　　赵隽制止其动作，不怒反笑，蹲下身与沈知白平视，说：“谅你是这刀下亡魂，又能逞几时的口舌之快？沈家姑娘，黄泉路上好走。”

　　他话音落，转身看向天，沈知白随着他视线而望，只觉周身血液凝固，正午风雪初霁，金乌高璇，她虽不懂古代计时历法，却也知晓这午时将临。

　　阳光刺得沈知白双目流泪，可唯有刺痛才能令她保持清醒。

　　她想活。

　　她要活。

　　她拼了命的搜刮脑海中的记忆，从专业技能到异世临危，一个熟悉的词汇在脑海中闪现而过，沈知白目如鹰隼，死死剜在监刑官的身上。

　　他必然知晓，这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有人要沈氏一家死。

　　民生水利，在历朝历代皆是大事，沈父一介五品官，如何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午时三刻已到，即刻行刑！”监斩杀声音响亮刺耳，刽子手将酒喷在铡刀上。

　　沈知白猛地攥紧拳头，浑身血液都凝滞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思维格外清醒，她绝不能死。

　　生前她没能救下那座桥，这次决不能讲沈氏的清白都葬送在这冰天雪地里。

　　“肃静、回避，御史中丞仪驾到！”

　　沈知白费力抬头，入目的是一顶青呢官轿，她拼命回想，只搜刮到寥寥数词。御史中丞崔氏此人刚正不阿，为清流之首，是少有的正人君子。

　　除此之外，沈知白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必须争。

　　地面寒凉刺骨，反倒将沈知白的思绪凉的清明，她既已笃定是冤屈，何愁不能喊冤。

　　“中丞大人、”赵隽三步并作两步，朝那轿子揖了一礼，笑到，“这地冻天寒的，可别伤了大人尊体。”

　　轿内人并未现身，只隔着闱布传音，沈知白只闻一阵清润之声，来人悠悠道。

　　“青州一事牵连甚广，陛下大怒，本官亦是怒不可遏。”崔弦说，“今日午时问斩沈氏，定要一睹为快。”

　　赵隽哈哈大笑两声：“沈敬端畏罪自尽，她家眷也难逃其右，如此大快人心，大人可要好好看着。”

　　沈知白垂着眼，足踝上镣铐磨烂了皮肉，她牙关紧咬，眼中是惊人的决绝。成败在此，是生是死她早已抛却脑后，困厄前尘已尽，何不殊死一搏。

　　她要求生！

　　心脏在胸膛狂跳，沈知白猛然一个低头，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一旁猝不及防的小差，趁那官差吃痛间隙，猛然向前扑去。

　　“大人！民女有冤，还望大人明察秋毫！！”

　　“拦住她！”官差又惊又怒，手中的马鞭如雨点般落下，“简直是放肆！”

　　镣铐本就笨重，沈知白猛然扑倒在地，背上凝结的血痂重新裂开，疼得人冷汗直流，她却顾不上什么，只抬着头，匍匐向前。

　　沈知白字字泣血，声音凄厉道：“大人，民女有冤，此事关乎青州大堤，关乎国本，求大人拨冗，听我一言！倘若民女有半句虚言，愿意立毙当场！”

　　无人敢信，一个即将踏上黄泉路的死囚竟能做出拦截官轿喊冤的事儿，于是无人敢发一言。朔风飘零，只闻呼啸北风声。

　　周遭死寂，鸦雀无声。

　　连那轿内之人也不出一言。

　　沈知白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崔弦不说话，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赵隽只当他是不耐，朝着官差递了个眼色。

　　“人要死了难免胡言乱语。”他赔笑道，“下官这就处置好，别脏了您的眼。”

　　“住手。”

　　沈知白愕然仰头，只见一柄折扇先探而出。崔弦撩开围帘，上下扫量一番沈知白，缓缓道：“你有冤？”

　　沈知白忙上前去，未等他开口，赵隽倒抢先一步：“崔大人，午时三刻已到，别误了时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崔弦说，“此事甚多蹊跷本官早已有所耳闻，赵大人不妨想想，我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赵隽额角浸满冷汗却不敢擦，只一个劲儿躬身赔笑，说：“大人近御前，所行之事自然有您的道理，只是沈氏抄斩已是定数，天子圣旨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我朝律令疑罪从无，她连喊冤三日，全城百姓皆有所耳闻，倘若真是冤案一桩，岂不是令陛下蒙羞。况且本官今日前来，是身负陛下亲令。”崔弦将目光挪回到沈知白身上，问道：“你有冤？”

　　“我有冤。”沈知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有冤，倘若不言，死后亦是难安。”

　　崔弦目如幽潭，沈知白与其对视，仿佛要溺毙其中。

　　二人僵持半晌，只听崔弦悠悠一句：“本官会如实秉明圣上，此女留狱再审。”

　　官差不敢反驳，只拖着沈知白再回大狱，血迹蜿蜒，赵隽死盯着沈知白的背影，也不知在说与几人听。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人之将死，为何不能安稳赴黄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