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输给天降之后》金秋甜

2、童年 铅笔沙沙地

　　头顶生锈的吊扇叶片急速旋转，吱呀作响，搅动着闷热的空气。九岁的路清漾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机里色彩斑斓的数码宝贝。她抱着半个翠皮西瓜，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冰凉的瓜瓤冻得嘴唇通红。

　　“漾漾！”妈妈宋文英的声音插了进来，“你就不能先把西瓜给小顾送过去再吃？看你都快钻电视里了！一会西瓜就不凉了，快去！”她拽着女儿圆滚滚的胳膊想把人拉起来，又黑又亮的麻花辫在女人腰间滑落。

　　“哎呀，知道啦！马上！看完这集就去！”路清漾头也不回，眼睛牢牢锁住屏幕。动画里，暴龙兽正伴着激昂的音乐进化变身，她的小拳头也跟着挥舞，全身心沉浸在战斗的热血中。

　　宋文英看着女儿痴迷的侧脸，无奈地摇摇头。她抱起桌上另半个冰西瓜，转身出门，走向对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门缝里露出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宽大的白色背心和短裤，像棵细弱的小草。

　　“阿姨好。”十岁的小男孩嗓音细细的，像个女孩，还没有自家九岁的小姑娘壮实。

　　宋文英把沉甸甸的西瓜递过去：“就你一人在家啊？快尝尝，中间那块最甜了，漾漾说可好吃了。”

　　“谢谢阿姨。”黎顾轻声应道，接过西瓜。

　　听着身后自家女儿清脆高昂的呐喊：“打死它！暴龙兽加油！”，再看看眼前这个文静得过分、几乎没什么表情的小男孩，宋文英心里软了一下。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他额前有些长的碎发：“头发都挡眼睛了，让姥姥给剪剪吧？”

　　纤长的睫毛扫过发丝，黎顾眨了眨眼。那双盛着怯意的大眼睛躲在头发后面，安静地看着前方，让人想起林间驻足的小鹿。

　　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轻淡，又带着点小猫般的疏离。

　　宋文英回到家，一眼看见女儿怀里的西瓜已经见了底，电视里正播着另一个动画片，一个短发女孩踩着翅膀在天上飞。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还看！作业写完了吗？天天看动画片！有那么好看？你看看人家小顾，回回考第一！你能不能也考个第一让你妈脸上沾沾光？”

　　路清漾不乐意了，抱着空空的西瓜皮，盘着腿争辩：“我上次期末考了全班第二呢！就比第一名少一分！”那个“一”字，拖得又重又长。

　　“少一分那也是第二！”宋文英毫不示弱，她的“一”字也咬得格外用力，“人家小顾那可是全年级第一！你服不服？”

　　“哼！有什么了不起！”路清漾小胸脯一挺，信心满满，“这次期末我也考第一！你等着瞧！”

　　女儿这志气满满的样子，瞬间把宋文英心里的火气浇灭了，她眉开眼笑：“行！妈等着咱漾漾拿第一！这就给你做番茄炒蛋去！” 说完，喜滋滋地钻进了厨房。

　　路清漾立刻又沉浸在动画片里，小樱的衣服可真漂亮啊……

　　晚饭后，路清漾抱着作业本，熟门熟路地跑进了黎顾的小房间。

　　“你晚上吃的什么？”她一边问，一边把自己的书包扔到角落那张专属小椅子上，转身就去够书架上的小人书。

　　黎顾头也没抬，在书桌前奋笔疾书：“汤面。”

　　“中午剩的？”

　　黎顾翻过一页练习册，继续写。“嗯。”

　　找到了！路清漾抽出那本折了角的《阿衰》，翻到标记页，一屁股坐到黎顾的小床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我妈妈晚上做了番茄炒蛋，鸡蛋超——级多！还炒了醋溜白菜，我爸把盘子都舔干净啦！”她一边看漫画，一边不忘炫耀家里的晚餐。

　　沙沙的写字声伴着翻页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回荡，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门后那台立式电风扇像个不知疲倦的拨浪鼓，左右摇摆着脑袋。凉风吹散了小男孩颈后的薄汗，也拂起小女孩额前细软的碎发。

　　“哈哈哈哈！阿衰的屁怎么这么厉害啊！笑死我了！！”一阵爆笑吓得窗外的飞蝉癔症了一会。

　　正专心算题的黎顾也被惊得手一抖，铅笔差点脱手。他扭过头，看着在他被子上笑得打滚的女孩，无奈地叹了口气：“漾漾，你作业写完了吗？”

　　路清漾抱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半天才喘着气坐起来，嘴角还咧着：“还…还差语文课文没抄完……那个，你能不能……”

　　“不能。”黎顾斩钉截铁，坐直身体，重新投入数学题的怀抱，“自己写。”

　　路清漾抱着漫画书，像只小乌龟似的在被子上蠕动，蹭到床头，伸出小胖手拽住黎顾的衣角，晃啊晃：“小顾，小顾，你帮我抄一下课文嘛，就一篇！”那个“一”字，拖得又重又长，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

　　黎顾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连头都没回一下：“不行。现在赶紧写。”

　　路清漾看他油盐不进，气呼呼地翻过身，翘起二郎腿，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哼！不帮就不帮！”

　　黎顾写完数学作业，抬头一看，路清漾还捧着漫画书看得入迷。他微微蹙眉：“漾漾，坐好看书，躺着伤眼睛。”

　　“嗯嗯嗯……”路清漾敷衍地应着，眼睛还粘在书页上。

　　黎顾起身，不由分说抽走了她手里的漫画书。“先写作业。”

　　“啊啊啊！就差几页了！马上看完！”路清漾急得跳脚，伸手就要抢。

　　黎顾太了解她了，“看完这一本”后面永远跟着“再看一本”。他把书高高举到身后：“写完再看。”

　　路清漾哪肯罢休，光着脚丫跳下床就去够。黎顾连忙踮起脚尖，把书举得更高：“先写……”

　　话没说完，路清漾仗着身高优势，轻而易举地把书夺了回来，得意洋洋：“嘿嘿，看完就写！说话算话！”她飞快地翻完剩下的几页，心满意足地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小胖手却恋恋不舍地划过一排书脊，停在一本红色封面的书上，刚想抽出来，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小手握住了。

　　“你说过，看完就写作业。”黎顾板着小脸，表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师。

　　路清漾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顿时蔫了，小声嘟囔：“知道了嘛……”她磨磨蹭蹭地坐到书桌前，认命地摊开语文课本，开始抄写那篇长长的课文。

　　“坐直。”黎顾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路清漾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腰板。

　　“抬头。”

　　路清漾乖乖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

　　铅笔沙沙地摩擦，风一下一下吹在背上，左边，是黎顾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没过多久，那个清冷又认真的童音再次响起：

　　“坐直。”

　　路清漾悄悄塌下去的腰背，立刻又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