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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国 窗外阳光依 ...

  •   时间在隐秘的爱恋中悄然滑过,如同指间流沙。裴夜应允陆玉的心意已有月余,校园生活仿佛披上了一层无形的伪装。阳光下,走廊里,他们依旧是那对关系亲厚却恪守分寸的兄弟:裴夜神色淡漠地解答着学弟学妹的疑问,陆玉则在一旁抱着书本,眼神晶亮,偶尔插上一两句俏皮话,引来裴夜一个无奈又隐含纵容的眼神敲打。默契的界限清晰无比,无人能窥见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然而,一旦脱离了公众的视线,那层薄冰便瞬间消融。在裴夜租住的校外小公寓里,或是晚自习后寂静无人的林荫道深处,陆玉便像只终于归巢的倦鸟,毫无保留地黏在裴夜身上。他会从背后环住裴夜的腰,把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肩窝里蹭蹭;会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裴夜胳膊上,喋喋不休地讲着一天的琐碎;甚至会耍赖般坐在裴夜腿上,干扰他看书的专注。对此,裴夜只是纵容。他会在陆玉闹得过分时,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东西,然后俯身,将一个带着安抚和珍视的轻吻,温柔地印在少年光洁饱满的额头上。那短暂的触碰,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总能瞬间平息陆玉所有的躁动,只留下满心的甜蜜和安稳。陆玉会像被顺了毛的小猫,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脆弱的秘密,像守护着黑暗里唯一的光源。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谨慎,就能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将这份不为世人所容的感情长久地藏匿下去。
      直到那个寻常的傍晚,一通冰冷的电话像淬毒的利箭,猝不及防地射穿了这层自欺欺人的幻梦。
      电话是裴父打来的,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陆母压抑的啜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不容置疑:“裴夜,立刻回家一趟。”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命令。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裴夜的心脏,冰冷刺骨,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麻。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正埋头写作业、对此一无所知的陆玉。少年微蹙着眉头,咬着笔杆,侧脸在台灯下显得专注而稚气。裴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裴夜走到陆玉身边,动作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家里有点事,我回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顿了顿,对上陆玉抬起的不解眼神,补充道,“别担心,大概是些琐事。”
      陆玉眨了眨眼,虽然有些疑惑,但对裴夜绝对的信任让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哥你早点回来。”
      裴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转身,步伐看似沉稳地走出了公寓门。门关上的瞬间,他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奔赴刑场的绝望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推开熟悉又陌生的家门,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扑面而来。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惨白的顶灯,光线冰冷地打在端坐的裴父和一旁无声抹泪的陆母身上。空气凝固得像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而当裴夜的目光落在陆母手中紧攥着的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那是他的日记!藏在他书桌最隐秘抽屉深处的、记录了他所有挣扎、痛苦、爱恋和卑微渴望的日记!
      “砰!” 裴父猛地一拍茶几,震得上面的水杯嗡嗡作响。他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恶狠狠地瞪着裴夜,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
      “裴夜!好啊你!真是出息了!连你弟弟都敢下手了?!啊?!”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毒的恨意,“老子早就对你这个孽障不抱任何指望了!你爱怎么疯怎么疯!可你他妈怎么能……怎么能去霍霍你陆阿姨的儿子?!啊?!陆阿姨待你不薄啊!小玉那么干净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你不要脸就算了!小玉还要脸!我们裴家还要脸!!!”
      一旁的陆母闻言,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悲恸的呜咽,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攥着那本如同罪证的日记本,指节用力到泛白,看向裴夜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心和绝望:“裴夜……为什么?你告诉阿姨,为什么啊……阿姨和小玉……到底哪里亏欠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就这么一个指望了……你为什么要把他拖进这种……这种见不得人的泥潭里啊……”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裴夜心上。
      裴夜一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也遮住了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死寂荒芜的眼睛。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撕裂、被凌迟的万分之一。
      时间仿佛停滞了。客厅里只剩下陆母压抑的啜泣和裴父粗重的喘息。
      许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成冰。裴夜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失去生气的面具。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找回了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跟他的事……没想被别人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空洞地掠过陆母手中那本刺眼的日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我强迫他跟我在一起的。你们……别怪他。”
      “强迫?!” 裴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被更深的暴怒点燃。他猛地抄起手边一个还剩半瓶廉价白酒的玻璃瓶,用尽全身力气,带着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恨和此刻的滔天怒火,狠狠朝着裴夜的头顶砸了过去。
      “砰——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死寂的客厅。与十年前那个血腥之夜不同,这一次,裴夜没有躲闪。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那沉重的瓶底更精准地砸落在自己的额角。
      剧痛瞬间袭来!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顺着额角汩汩流下,迅速模糊了视线,染红了半边脸颊,滴落在白色T恤的领口,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粘稠的液体滑过眼皮,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火辣辣的疼痛在头皮蔓延,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心脏被彻底碾碎的剧痛。
      “怎么会……怎么就被发现了……”一个绝望的念头在裴夜被鲜血和疼痛充斥的大脑里盘旋。他精心构筑的堡垒,他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最终还是以最惨烈的方式,暴露在阳光下,被撕扯得粉碎。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陆玉。
      裴父喘着粗气,看着儿子满脸鲜血却依旧挺直脊背、面无表情的样子,那眼神里的漠然和死寂,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他颓然地松开手,酒瓶残余的碎片稀里哗啦掉在地上。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
      “这个家……容不下你了。我们给你安排好了,出国。下周一就走。手续已经在办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复杂难辨,有厌恶,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离开国内,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也别再……联系小玉了。”
      最后几个字,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凿穿了裴夜最后一丝强撑的伪装。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前是陆母绝望的泪眼,是父亲疲惫而冷酷的脸,是地上蜿蜒刺目的鲜血,还有……日记本扉页上,他曾经无数次描摹的、陆玉阳光般灿烂的笑脸。
      世界在旋转,在崩塌。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染血的脸上投下两道沉重的阴影。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妄想、所有隐秘的期盼,都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好。” 一个字,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这是他能为陆玉做的,最后一件事——消失。
      ……
      宿舍里,陆玉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目光却频频瞟向安静的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他给裴夜发的几条信息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一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忍不住拨通了裴夜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女声机械地重复着。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的忙音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陆玉紧绷的神经。他握着手机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一种巨大的、仿佛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恐慌感攫住了他。
      就在陆玉几乎要被这死寂的等待逼疯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哥。
      内容只有简短到极致、甚至显得敷衍的三个字:「我没事。」
      悬到嗓子眼的心,在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缓缓落回了原处。陆玉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甚至有些自嘲地想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他迅速回复:「哥你吓死我了!处理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信息发送成功,却再也没有了回音。陆玉只当是裴夜还在忙家里的事,带着一丝疲惫和残留的安心,昏昏沉沉地睡去。他并不知道,这条信息发送时,裴夜正坐在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上,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沉沉黑夜。他更不知道,这条“我没事”,是裴夜在异国机场连上WiFi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勇气发出的诀别信号。
      次日清晨,陆玉是被张放惊慌失措的摇晃和连珠炮般的话语惊醒的。
      “小玉!小玉!醒醒!出大事了!”
      “裴夜学长……裴夜学长他……他出国了!今天凌晨的飞机!说是……说是学校紧急安排的交换生项目,去国外顶尖大学进修了!手续办得特别急,谁都不知道!”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陆玉耳边炸开!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出国”两个字在疯狂回响。
      “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和颤抖,“哥昨天还……还跟我说他没事!他怎么会……”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枕边的手机,疯狂地拨打裴夜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回应他的只有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颤抖着手指点开微信、QQ、所有能联系到裴夜的社交软件,发送的信息前面都带着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彻底切断了!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陆玉像是疯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按键的声音在死寂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冰冷的提示音,都像是在他心口剜下一块肉。
      张放看着他失魂落魄、近乎魔怔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陆玉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止。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再也无法拨通的号码,屏幕的光映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里面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最终停留在他和裴夜的短信界面。最上面,是裴夜昨晚发来的那三个字:「我没事。」下面,是他昨夜安心睡去前发出的最后一条:「哥你吓死我了!处理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此刻,这条充满依恋和期盼的信息,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正好模糊了「我没事」那三个字。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漫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最终重重地砸在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手背上。
      那灼热的温度,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终于,彻底地、绝望地明白了。
      他的神明,他的夏天,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用尽全力去喜欢的那个人……真的走了。
      以一种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说“再见”的机会。
      空荡荡的宿舍里,只剩下少年压抑到极致、最终破碎成呜咽的哭泣声,和他手背上,那一片被泪水彻底浸湿的、冰冷的绝望。窗外的阳光明媚依旧,却再也照不进他坍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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