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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一点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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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声望去,正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檀嫄,她站在门外,对着众人恭敬行礼。
秦氏连忙迎上去,问她怎么出来了。边说着边扶着她往屋子里走。
崔隐的眼神一直追着她的身影,直到她在对面案前坐定。这几年,这是他第一次见没有幕离阻挡的檀嫄。
她似乎瘦了许多,脸色也不是往日的红润,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美丽,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阿娘,可能允许我与崔郎君说几句话?”檀嫄与秦氏商量,语气有些柔弱还有些沙哑。
秦氏有些不愿,檀逢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率先开口,笑呵呵地说:“我与你阿娘正好有事情商量。”
说完便拉着秦氏往外走,捎带着把虹雨等人也带了出去,将正堂留给两人说话。
出了门,走出众人视线,让仆从们退下之后,秦氏立刻不客气地甩开檀逢,语气不善地质问他为何允许檀嫄单独见崔隐。
“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让赫儿怎么办?”
自家自幼年起便美丽乖巧懂事的女儿被无缘无故退了两次亲,秦氏的心都快疼碎了,只觉得为何命运如此不公,其他人家的小女娘糊里糊涂就能一世顺遂,到了自己家怎么就不成了。
若不是檀家没落,自己作为父母无能,怎么会拖累女儿到这种地步?
与秦氏夫妻近三十载,檀逢如何看不透秦氏的心思,见她恼恨也知她又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里,也不生气,好脾气地重新揽住秦氏,详细对她解释。
“赫儿既然肯出面,便表示她是愿意见崔郎君的。既然愿意见面,便表示不讨厌。更何况,崔三郎何等风华,有这样的人做女婿,我也很是乐意。”
这几日檀逢也想开了。若是他们提前不知道,圣人一份赐婚诏令到了家门口,他们自然是不敢忤逆圣意的。
既然不敢反抗,那么便只能从好处想。
崔隐比之冯景更是佳配,如今看他的态度对檀嫄也是有意的。既如此,过去种种他也可以稍微忽略一二。
这般想着便原封不动与秦氏说了,不出意外,胸口被秦氏狠狠捶了一拳。
“鬼迷心窍。”秦氏留下一句判语,扭头便走。
正堂内,檀嫄崔隐二人对坐,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崔隐原本是有许多话想要说,但真见到檀嫄,竟然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正在冷场,檀嫄首先打破平静,开门见山,将压在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三郎君为何想要娶我?”
当年那么剧烈的退亲,生扒了她一层皮,今日为何又提起了旧事?
崔隐没有回答,起身走到檀嫄面前,在她诧异的眼光中,深深躬身行礼,“当年之事,某欠娘子一个道歉。是某轻狂,误了娘子青春,深感愧疚,万望娘子原谅。”
他礼行得重,檀嫄却没有避让。看着面前躬身到甚至有些卑微的崔隐,她心底的好奇和疑问达到了顶峰。
“郎君若是想要摆脱与义阳郡主的亲事,想来是有千千万万种方法,为何要将我拖进这潭浑水?况且,我刚与冯氏退亲,郎君便没有任何不适吗?”
崔隐缓缓起身,看着除了疑惑没有任何欣喜或者气愤情绪的檀嫄,有些失落。
他宁愿檀嫄对他冷言冷语,哪怕是像当初再度见面时,刻意忽略也可以,也不想她这么理智地与他说话。
眸色一暗,崔隐回到自己的位子坐定,看着单纯表达自己的疑问的檀嫄,暗自下定决心。
“娘子应当清楚,我朝向来对士族联姻很是抵触。前有官修宗族谱系,后有限制门第婚姻,我崔氏恰在风口浪尖之上。”
崔隐所说檀嫄自然清楚,檀氏一族的没落与这些也有很大关系。当年先皇命中书、吏部、礼部等有司联合刊正姓氏,檀氏恰在其列,且被列为最末一等。
与崔氏、何氏、卢氏等作为功臣之家,保留了最基本的尊重不同,檀氏先祖虽跟随太祖起家,但累叶陵迟,从祖父一代开始在长安城地位日减。两朝圣人调整新旧士族地位的意图明显,旁人自然也生出了拜高踩低的心思。
见檀嫄若有所思,崔隐继续说:“只有与娘子结亲,才不至于让天子生出忌惮之心,才能保我崔氏一族长盛不衰。”
这话一出,檀嫄忍不住低头浅笑,犹豫了几息方才摇头道:“郎君这话不真。”
“为何?”崔隐牢牢盯着她的脸微笑地反问。他觉得,檀嫄应当是不清楚自己是何等惊人的美貌女子,要不然怎么会放任自己做出这种引人遐思的表情呢?
他这些隐晦的心思檀嫄自然是不清楚的,她只是继续一本正经地反驳:“莫说天下,便是长安该有多少没落士族的女子供郎君选择呢?并非我妄自菲薄,郎君当年既对我不屑,如今却调转口风,先不说是否惹人耻笑,旁人便不会生疑吗?”
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崔隐原本还有些许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感觉两人若是能这样对坐,一辈子慢慢老去,好像也是可以的。
他的神思飞往天外,檀嫄却因为没有听到回音好奇地望过去,便看见一张笑得有些奇怪的脸。
这张脸无疑是完美的,但脸上的表情却莫名让她有些不适,她下意识低下头躲开这个眼神。
崔隐的愣神也不过片刻,很快回神,想起檀嫄的问话,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一时失神而尴尬,答道:“诚如娘子所说,某与娘子也算颇有渊源,如此方才不会令人生疑。”
颇有渊源,这几个字被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檀嫄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其中意味,腹诽他偶尔语出惊人,当真是有些荒唐不经。
无论心中怎么挑刺,面上却不显,檀嫄依旧不懂其中深意,相反,她感觉崔隐是在想方设法、强词夺理地哄骗她。
檀嫄的不解,崔隐看在眼里,他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天下名声不显的家族是数不胜数,但能与崔氏扯上关系的只有檀氏,若我与檀氏女联姻,非但不会惹人猜疑,相反还是变相执行圣人的禁婚令。”
说完这句话,崔隐又补充一句:“娘子仙姿玉貌,我为女色倾倒,又有谁能置喙呢?”
这些话,直白地让檀嫄有些不适,她甚至忍不住笑出来。
看见这个笑容,崔隐起身,重又走到她面前,一改刚才有些调侃的口吻,郑重其事地说:“此事,说到底于崔氏、于我有百利无一害,于娘子却只得表面风光这一点好处。”
“郎君当真大言不惭。”檀嫄倔强抬头,不期然又对上崔隐有些奇怪的眼神。不过她虽然嘴硬,但心中也承认,若这桩婚事到最后真的能成,对檀氏而言可不是表面风光这么简单。
天下谁人不想与清河崔氏扯上关系呢?
“或许如娘子所言吧。”听到檀嫄的话,崔隐不置可否。
“无论崔郎君将这件事情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我依旧想要拒绝。我知郎君有通天之能,当年既然能够解除婚约,如今想来也不是难事。”檀嫄起身,转到崔隐面前,以与他相同的面貌恭敬回答。
崔隐还想要继续解释,却被檀嫄打断:“我不知崔郎君执意与我结亲的理由。至于刚才所说,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相信。”
说完,她躬身行礼,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假话说到这个地步依旧不起任何作用,纵然是向来镇定自若的崔隐,都感觉到有些难堪。他定睛看了檀嫄两眼,都被她垂眸避开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却又陡然停下,到如今他已经浪费了许多年,眼看胜利近在眼前,放弃绝不是他一贯作风。
这些年他对檀嫄的了解也不算单薄。檀娘子此人不怕别人与她谈条件、说利弊、讲得失,最怕的是别人跟她讲感情、谈过往、说恩怨。
归根结底,她不怕被利用,不怕被伤害,唯独怕亏欠他人,无论是利益还是感情。既然如此,那么他要是想娶她回家,便不能说对她有多少感情,而应当说她有多少利用价值。
想到这儿,他又回到檀嫄面前,稳住心神,逼自己冷下心肠,再一次试图用最冷漠的理由来说服她:“索性与娘子说得明白些。崔氏一族的地位并非坚不可摧,我需要一桩稳定圣心的婚事,在风雨飘摇之际带领崔氏继续向前。而这桩婚事对娘子和檀氏的益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说到这儿,崔隐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檀嫄的脸色变幻,准备随时在她想歪的时候,将自己说出去的话捞回来。
好在檀嫄此时也并没如他想象的那般脆弱敏感,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神色,崔隐方才放心地接着说。
“你我成婚之后,崔氏的所有都可以无条件供檀氏取用。娘子想要的门楣兴盛、子弟出息,我会尽自己所能,不留一丝余地。”
崔隐的话说得非常郑重严肃,檀嫄不自觉地瞪大自己的双眼,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怀疑,崔隐立马补充了一句:“我自愿与娘子立约,终生不悔。”
说罢,他立刻便准备让仆从去准备笔墨,被檀嫄果断拦住,摆手表示自己要仔细想想。
见她犹疑,崔隐看到了希望,静立在一旁,留给她充足的时间和空间考虑。
可是其中毕竟牵扯良多,檀嫄自己也不敢贸然做决断。但不可否认,崔隐提出的条件,她心动了。
抛却最开始对旧事的芥蒂,以檀家和她今时今日的情形,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乘荫大树了。
她的态度有所改变,崔隐已经很满意了,并不继续逼迫她,行礼告辞。
脚步刚踏出正堂,到底还是不放心,回身补充了一句:“上令这几日便会下达,还请娘子尽快给某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