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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绊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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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与冯夫人坐在上首,冯家的两位嫂嫂与檀嫄分坐两侧。
冯夫人拉着秦氏的手,看向檀嫄的眼神带着愧疚与伤心,不住地说着自己的不舍。两位嫂嫂看向檀嫄的眼神也饱含止不住的遗憾。
檀嫄这个未来新妇,在冯家众位女眷心中还是相当讨喜的。
“造化弄人,你我两家虽然做不成亲家,但日后还要常来常往才是啊。”秦氏心中虽然也不甘愿,但事情已成定局,口头上还是要说一些场面话。
况且,正如檀逢所说,这几年他们与冯家来往密切,一时之间也不好因为亲事成不了就断了联系。
听到这话,冯夫人很是感动,一只手紧紧握住秦氏的手,另一只手摸了摸眼角的泪,不住地点头。
秦氏将放在桌案上的玉佩往冯夫人面前推了推,这是当时两家定亲时交换的信物。
冯夫人有些尴尬地一笑:“信物一直被三郎收着。前些日子收到赫儿的信,我怕他一时之间接收不了,还没有告知于他。”
秦氏嘴角的笑容一顿,方才接着说:“亲事虽然讲究父母媒妁,但终究还是要儿女同意的,退婚亦是如此。今日若是无法将信物退回,恐怕……”
并非秦氏小人之心,着实是两家既已决定退亲,断然没有信我还在男方手中的道理。
后面的话不须说完,冯氏自然也懂她的意思,连忙与她商量:“你放心,有退婚书为证,绝对做不得假。等我慢慢将此事说给他听,改日一定亲自登门送还信物,可好?”
秦氏有些不悦,觉得冯家这件事做得不地道,退婚就是要好聚好散才是正理,哪有把着信物不还的道理。
但顾忌着两家的面子,到底是有些迟疑,隐晦地看了檀嫄一眼,得到了她的准确答复。
秦氏在心底暗叹一声,觉得自家女儿终究是太过心软了些。但还是尊重檀嫄的选择,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反握住冯夫人的手道:“阿姊,你太过见外了。你我两家的情分,我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不信任你呢?”
两人将各自的婚书收回,又寒暄了几句,秦氏便起身准备告辞了。冯家婆媳三人将母女二人送出门。还没有登上马车,府内却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喧哗之声。
檀嫄登车的脚步一顿,转身便看见从里面不管不顾冲出来的冯景,后面跟着七八个仆从准备拉扯他的胳膊,却都被他甩开了。
一脸潮红的冯景此时身着一件单衣,赤脚趿拉着一双木屐,哪里还有士族郎君的仪态风度。鼻息深重,嘴唇泛白,明显是从病床上挣扎着爬起来的。
他直挺挺站在檀嫄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味看着她,眼中涌动着泪水,盛满了不敢置信。
檀嫄也不说话,与她对望。
马车里的秦氏听到动静连忙下车,见冯景这副样子,震惊地看向冯夫人。
冯夫人眼中满是心疼,着急忙慌上前拉冯景,却死活都拽不动,无论怎么喊他,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别无他法,只得厉声质问紧跟而来的仆从:“三郎君怎么出来了?”
“郎君听说檀娘子上门退亲,无论如何都要出门,我们实在拦不住。”为首的仆从垂首支支吾吾地解释。
见他的模样冯夫人大约也能猜到,只能叹息,语气也软和了下来,温声对冯景解释。
但冯景此时哪里听得到这些,只是固执地望着檀嫄,良久方才颤抖着嘴唇问:“退婚,是你提的?”
檀嫄没有躲闪,坚定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因为生病,声音不复从前的悦耳,像砂纸一般粗糙,带着无法忽视的颤音。
檀嫄想要说得太多。
冯家的地位,三兄弟的前程,冯公以死换来的信任与官声;圣人,晋王,家族,亲情,等等。
就像崔隐劝说她一般,若是要解释缘由,她有数不清的大道理可以讲,恐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但她了解冯景,在他看来,这些都不足以成为说服他的理由。却偏偏,这些正是世间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她的沉默犹如利剑一般刺透冯景。他踉跄两步,身体摇摇晃晃,显得气力不足。
檀嫄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他一把,却硬生生忍住了身后仆从连忙上前搀扶。
冯夫人饱含担心地看着他,生怕他晕倒在地。
檀嫄再度看了他一眼,对冯夫人等人行了一礼,转身登车没有回头。
马车悠悠前行,隔着车帘,檀嫄听见了几声沙哑的呼唤。随后又是一阵嘈杂,有冯夫人的呼声,仆从的吆喝,似乎是冯景晕倒了。
檀嫄紧紧攥住车帘,却始终没有掀开,直到这些声音被彻底抛在后面。
秦氏上前将檀嫄搂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头发和脸庞,轻叹:“你这又是何苦?”
退婚之后的日子跟之前没有丝毫变化,檀嫄依旧是每日算账,处理杂事,还抽出时间与铺子的掌柜敲定了暑日要售卖的果子酥山,跟郊外庄子上的管事们研究了今年的收成。
如果这些事情不是在三日之内完成的,秦氏等人也许还不会太担心。
秦氏和檀娮、檀慎站在院子里,看着忙碌的檀嫄,相互之间交换了一个担忧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这几日,阿姊已经瘦了一大圈了。”檀慎撅撅嘴,小声嘟囔着。
“由着她去吧。”秦氏再度叹息,只觉得这几天他们快要将一年的气都叹完了。
说罢,招呼着姊弟二人出了院子。
房中的檀嫄看着三人慢慢走远的背影,定定出了一会儿神,又低头继续算手头的账目。
虹雨给她换了一盏茶,与研墨的银竹两两对视,不敢说话。
又过了两日,冯夫人登门,却没有如同约定好的那般带来定亲时的信物。她是来见秦氏,想让她应允,准许檀嫄去见冯景一面。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看着秦氏不豫的脸色,冯夫人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实在是三郎情况不好。”
否则,她也不会在两个子女退亲之后,还要提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要求,“如今,真的只有赫儿能够劝劝他了。”
两人当年有婚约之时,冯夫人乐见两人感情好,如今却又想要埋怨。早知如此,她何必定下这门亲事。
冯夫人爱子心切,秦氏可以理解,但是这份理解之中不包含让自己的孩子陷入可能的风波中。
檀嫄已经是两度与人退婚,以后如何谁都说不清楚。如果再传出退亲之后还与前人余情未了的消息,她更要如何在长安立足?
想到这里,秦氏果断拒绝。冯夫人一听急了,连忙再度劝说,秦氏却不为所动,只拿些“不合规矩,没有空闲”这样的话搪塞。
“阿娘,我去。”
两厢一时之间有些僵持,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两人都听出来人是谁,与冯夫人满眼欣喜不同,秦氏第一次对着檀嫄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阿娘,让我去吧。”檀嫄走近秦氏,再度重复一遍,“之前冯郎君送与我许多物件,我也需要还给他。将事情说明白,总比无止境地拖拖拉拉要好。”
檀嫄向来如此,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旁人轻易劝不得。秦氏看清了她的坚持,无奈将曲妪唤来,装作是檀家去探望生病的冯郎君,又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
这句话自然不单单是对檀嫄说的。
冯夫人会意,见愿望达成忙上前应和:“放心,赫儿陪我坐一辆车,一定安安稳稳将人送回来。”
马车一路直接行到冯府后院的方才停住,除了两个贴身的老妪,所有人都退到了院子外面,即使冯家的两位嫂嫂也不知道内情。
曲妪不错眼地看着檀嫄寸步不离。知晓她是听了秦氏的吩咐,檀嫄也不阻止,由着她去。
冯夫人拉着檀嫄的手到了她的院子。冯景这段日子身体状况很不好,精神萎靡,她放心不下便将人抬到她的院子里亲自照顾。
指了指其中一扇紧闭的大门,冯夫人看了看檀嫄,示意冯景就在里面,“自打醒了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我也实在没有法子了。”
冯夫人只要一想到冯景的样子就悲从中来,不住地淌眼抹泪。她生育三子两女,除了最小的十三娘,最疼爱的便是冯景这个儿子。如今他身体消瘦,意志消沉,整个人一改往日的模样,她恨不得以身相代才好。
檀嫄拍拍冯夫人的手,拾级而上。崔妪连忙跟上,却被檀嫄拦住了。接过她手中一直抱着的匣子,示意自己进去,她在门外等着就好。
崔妪有些迟疑,但到底是拗不过主家,只能同意。
推开门,房间几乎被厚重的帷幔遮挡,只留一条缝隙露出了一道刺目的光,恰好斜斜地照在冯景身上。
冯景倚靠在床头,整个身子佝偻着,头埋在手臂之间。似乎是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发出嗡嗡的说话声。
“让我自己待着。”语气有些无力。
檀嫄将抱在怀中的匣子放在靠窗的案上,一把扯开了帷幔。耀眼的光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被光刺激到的冯景一下子抬起头,刚准备发脾气,却见逆光站着的窈窕身姿。
待分辨出站在那里的人是谁之后,整个人瞬间僵住。
檀嫄慢慢走近,在榻边的一张高几上坐下,离着他不远不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片刻的僵持之后,冯景似乎是回过神来,张嘴唤了一声“嫄娘”,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连忙将蜷缩在床榻上的腿放下,赤着的脚想要穿上靴子,却发现榻前只有一双木屐。
身上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胸前的带子也未系好,露出大片干瘦的肌肤。发丝凌乱,脸颊凹陷,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整个人哪里还有半分世家贵族的仪态。
他没料到檀嫄会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种形态出现在他心爱的女娘面前。
看着檀嫄灼灼目光,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慌乱,下意识侧过身子,想要躲开檀嫄的视线。却又因为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不舍得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