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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湘妃怨 回首向来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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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后山的那场无声惨烈,到底没能瞒过有心人的耳目。清晨时分,有人在废弃祠堂的老树下发现了那一滩黑血,以及那两条被生生齐肩削断的断臂。至于迷花阁那位名动天下、凶名赫赫的花大煞尊去了何处,无人在意,也无人敢问。
昨日尚能与万尊阁阁主并立棋盘两侧的凶魔,今日便只剩下一地无人收拾的烂肉与黑血。
“第三日,定名册,分水路!”唱礼弟子扬声道。
今日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高台下首的百余门派掌门与世家豪强,皆身着庄重的华服,按尊卑次序严整列队。经历了前两日的血雨腥风,今日众人脸上再无半点寒暄与虚伪的客套,只剩下对上位者绝对权势的敬畏。
“隐初宫,陈宫主托大弟子奉上《灵枢经》残卷,甘愿将浙东五县之药材买卖,全数交由万尊阁调度。”
“苍梧观,愿退避三舍,将运河沿线三十三处道观之田产税收,奉上万尊阁麾下。”
“画仙阁……捐银百万元宝,修缮江南七府水利。”
一封封沉甸甸的拜帖与契约,被天鸾盟大长老战战兢兢地捧在手里,一字字朗读出来。每念出一个门派的名字,台下便是一阵无声的骚动。
这哪里是风云会?这分明是江南各大势力向万尊阁俯首称臣的受降仪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慢条斯理地踱步而出。女人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眼圈下方带着一丝淡淡的青黑,昨夜被那疯女人搅了清梦,又动了杀机,此刻她身上那股倦怠与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不好惹不好惹。
在她出场的瞬间,整个台上百号人齐刷刷地单膝下跪。
“参见故阁主——”
故尘染甚至未看众人一眼。她款款走到主座前,身子一软,极为慵懒地靠在锦垫上。修长如玉的手指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扫过下首黑压压的人群。
“都站着做什么?”故尘染开腔,嗓音疲惫,“坐啊。今日不是定名册么?大长老……继续读。”
天鸾盟大长老擦了擦满额头的冷汗,双手颤抖地展开《武林录》。
大长老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武林录》定次!天下风云,万尊为首!阁主故氏,执掌龙渊,定九州秩序……”
随着大长老一字一句的朗读,天鸾盟的四名执事弟子抬着一块玉石碑缓缓走上高台。石碑上,赫然用金粉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门派与高手姓名。那是代表着天下江湖未来十年权势分布的“风云碑”。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石碑最顶端时,整座高台却再次陷入了一种死寂。
只见那巨大的汉白玉石碑最上方,高高悬挂着两个并列的名字:万尊阁,故亦。无相宗,李天流。
而原本应该排在第二位的隐初宫、苍梧观等百年名门,竟被硬生生地挤到了下首。
台下一片哗然。
“无相宗的少主?他不过十六岁,凭什么与故阁主并列最高位?!”
“是啊!无相宗虽然也是名门,可李天流终究是个晚辈,这……这不合规矩吧?!”
听着台下的议论与质疑,李天流坐在位置上,手抖了抖。可他并未开口辩解,只是那双冰冷的黑眸,悄悄地抬起,落在了高座上的女子身上。
故尘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慢条斯理道:“不合规矩?”她轻笑了一声,缓缓转过头,凉凉地扫过刚才说话的那几个门派掌门,“本座坐在这里,本座的话……就是江南未来的规矩。诸位掌门,若是觉得这名册定得不妥,尽可上台来,与本座的剑……讲讲你们的规矩。”
话音落,一股滔天的威压自显,刚才还心生不满的几位掌门面色骤变。她那把剑是何等神器何等威力,昨日在花姒然身上已经见过了。
“不……不敢!阁主断决极是!我等……谨遵法旨!”
李天流看着那几个跪地求饶的掌门,原本紧绷的肩头不知不觉松了下来,轻轻松了口气。他别过脸去,耳根子却悄悄泛起了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这个坏女人……当着全天下的面,护短护得这样毫无底线。可他有莫名觉得……好满足。
“既然都没异议了,”故尘染收回威压,懒洋洋地将茶盏扣在案上,“那便请各位掌门,在这风云碑上……按下血印吧。”
按血印,是天下风云会最后一道程序,也是最残酷的一道规矩。凡名列《武林录》者,需在石碑上以自身本命精血,按下一个血手印。这既是尊认规矩的誓言,也是将自身软肋呈递给执掌者的投名状。
各大门派的掌门按顺序排成长队,依次走上高台。
“隐初宫大弟子,谨遵阁主法旨。”隐初宫大弟子咬破指尖,将一抹鲜红的血迹重重按在了属于隐初宫的名号之下。
“苍梧观观主,谨遵阁主法旨……”
轮到画仙阁时,任安招摇地走上前去。他看着石碑上那些刺眼的血迹,嫌弃地撇了撇嘴,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方雕琢精美的朱砂印泥,在指尖沾了沾,啪的一声按在了石碑上。
“任阁主,”天鸾盟大长老擦汗道,“这按血印……需得是用真人的本命精血啊……”
任安白了他一眼,摇着折扇哼道:“本枭皮肉嫩得很,见不得血。再说了,我画仙阁出的那是真金白银,银子可比血顶用多了。大长老若是不满意,这百万两元宝,本枭可就抬回去了?”
“满意!满意!任阁主请便!”大长老哪里敢得罪这位金主,连忙赔笑退下。
故尘染看着任安那副耍无赖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摇了讨头。
……
风云会落幕,天下定局。那块沾满了江南百余门派掌门本命精血的风云碑,被立在了钱塘江绝壁之上。字字镀金,血痕斑驳,向这浩浩汤汤的江水昭告着谁才是这片土地至高无上的主人。
任安笑着凑到故尘染身侧:“妹妹,这折腾了三日的戏台子总算塌了。哥哥在城里江阳楼定了一桌极品全鲥宴,那可是刚从江里兜上来的鲜嫩货,走,哥哥请你吃酒去,去去这三日的晦气。”
故尘染正按着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闻言刚要点头,袖口却被人轻轻拽住了。她转过头,只见李天流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后。
少年他低垂着黑亮的眼睫,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嗓音沙哑:“阿姐……”低低地哼了一声,眼巴结地望着她,“我也饿了。肚子……咕噜噜响了一早上。”
任安翻了个白眼,手中折扇“唰”地合上,没好气道:“小子,我请的是我妹妹,你凑什么热闹?无相宗少主缺这口饭吃?”
李天流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任安半个,只死死盯着故尘染,指尖又将她的袖角捏紧了几分,小声嘟囔:“阿姐……别丢下我。我听话,我不乱说话。”
故尘染看着他这副傲娇又黏人的模样,失笑地摇了摇头,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一起吧。任大阁主家大业大,不差你这一双筷子。”
李天流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快步跟在了故尘染身侧,甚至有意无意地侧过肩膀,将任安隔在了三步开外。
任安气得牙痒痒,指着少年的背影对故尘染小声嘀咕:“妹妹,你看这小子,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你可别被他那张小白脸给骗了!”
故尘染慵懒地勾了勾唇,未置可否。
……
江阳楼是杭城最热闹的去处,临江而建,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顶楼的雅间里,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佳肴。清蒸鲥鱼、龙井虾仁、蟹粉狮子头、莼菜羹……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任安一坐下便翘起了二郎腿,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江湖上的稀奇八卦。
“妹妹,你是不晓得,今日一早隐初宫那个大弟子回去之后,直接气得吐了三斗血,连夜把后山的药田产权给万尊阁送来了。”任安抿了一口黄酒,砸吧着嘴笑道,“还有苍梧观,听说观主正满世界找开光的大师呢,说是在会上见到了真龙天威,直呼自己活了一辈子才明白什么是神仙手段。”
故尘染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虾仁,偶尔应上一两句。
“水清无鱼,江南各派盘根错节太久,不打碎他们的骨头,他们永远记不住谁才是这片地界的主人。”
李天流则安静地坐在她左侧,一言不发。他熟练地挑着鲥鱼细密的刺,将最嫩的一块鱼肉蘸了汤汁,小心翼翼地夹进故尘染的碗里。
做完这一切,他便满足地端起白饭,小口小口地咽着,眼睛时不时溜向故尘染,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幼兽。
故尘染咽下鱼肉,偏过头看向李天流,突地开腔问道:“无相宗内,如今形势如何?你那个长辈们……可还老实?”
李天流夹菜的手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阴鸷,但转瞬即逝。再抬头时,又是一副乖巧模样:“大长老暗中联合了几个长老,扣着宗门三成的死士营盘。他以为我年纪小,好控制,正等着风云会结束后找借口向我难呢。”
故尘染轻哼了一声:“无相宗到底是名门大派,底蕴深厚。你若压不住,万尊阁随时可以出面。本座抽几个黑卫过去,帮你把那些不安分的脑袋拧下来。”
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却带着血淋淋的杀伐气,让李天流心头猛地一震,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顺着脊梁骨冲上了脑门。
“不必麻烦阿姐。”少年小声道,“小鱼小虾罢了,我能处置干净。我不会给阿姐丢脸的。”
任安在对面看得直咧嘴,酸溜溜道:“得得得,你们俩别在这儿唱双簧了。一个比一个杀心重,本枭这美味佳肴吃着都一股血腥味儿。”
一顿饭吃了足足半个时辰。任安点得实在太多,哪怕三人胃口不小,桌上依然剩下了大半桌几乎未动过的名贵佳肴。
故尘染看着窗外,淡淡道:“今天是二月初四吧?”
任安愣了愣:“对啊,二月初四,怎么了?”
“二月初四,民谚有云,‘龙福余,散百病’。”故尘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摆,“打包了吧,顺手散出去。”
老辈人的规矩,这一日将余食散于困苦之人,可保一年龙神庇佑,衣食无忧。
任安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脑子,把这规矩给忘了!掌柜的,拿几个干净竹笼来,全部装上!”
任安招呼掌柜将那些干净的炙肉,精细面点一盘盘仔细打包好。
片刻后,江阳楼前,江南最富有的任安,名震九州的万尊阁主故尘染,以及无相宗那位冷面少主李天流,三人提着几个大竹笼,漫步在杭城路边。
长街角落里,稀稀拉拉缩着不少的乞丐与流民。
李天流身形高大,冷着一张脸上前,将热气腾腾的肉馒头与整块的鸡鸭塞进那些衣衫褴褛的老妇与孩童手里。流民们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致谢。少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故尘染,像是在等待夸奖的孩子。
故尘染与任安并肩走在后面,漫无目的地闲聊着。
“妹妹,风云会落幕,你下一步打算去哪儿?去和卫家相认?”任安摇着折扇问。
“不急。”故尘染看着远方迷蒙的江天,眼底泛起一丝幽深,“江南这盘棋刚落子,背后的线还没拔干净。有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真以为折了个花姒然就能高枕无忧了……本座得留下来,好好陪他们玩玩。”
任安咧嘴一笑:“行,只要妹妹一句话,画仙阁的银子,要多少有多少。”
孩子们磕头道谢,任安笑着摆手,从怀里掏出碎银赏了几个病重的老妇。
李天流将几块精致的糕点递给一个依偎在墙角的小女孩,小女孩怯生生地说了声“谢谢大哥哥”,李天流神色温和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不知不觉,三人行至万尊阁的门口。
大门洞开,门前两排铁卫肃然而立,向故尘染躬身下拜。
故尘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李天流。
少年手中提着空荡荡的竹笼,挺拔地立在阶下,清冷天光洒在他精致绝伦的侧脸庞上,透着一股孤寂。
“天色不早了。”故尘染看着他,温声道,“无相宗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你处理。天流,早些回去吧。莫要让你宗门长老等急了。”
李天流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故尘染,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整理着衣袍准备随她一同迈进万尊阁大门的任安。
“阿姐……”少年结巴了一下,干涩地开口,“他……他今晚住这里?”
故尘染挑眉,瞥了任安一眼,淡淡道:“画仙阁与万尊阁有几笔大生意的账目要核对,他自然要留宿。”
凭什么?
李天流差点脱口而出。
凭什么这个只会砸钱,满身铜臭味的奸商可以光明正大地踏进她的私人领地?凭什么他可以随她并肩而行,甚至能在夜里离她那么近?! 凭什么任安可以顺理成章地站在她身边,逗她开心?反观他自己在故尘染眼里,却似乎永远只是一个需要被庇护,被照顾的“晚辈”与“弟弟”?
他不甘心。
她要进去了。和任安一起走进那座属于他们的门阀里,而他,被留在门外,他觉得像个被遗弃的猫狗一样,在门外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灰溜溜地滚回那个充满阴谋算计的无相宗?!
疯狂的嫉妒如同一头沉睡的毒蛇,在一瞬间苏醒,那股滔天的不甘,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好想冲上去,拉住她的手,大声质问她,甚至想将那个招摇的奸商一剑刺穿。
可是……他不敢。
他怕她厌恶他,怕她觉得他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怕连这仅存的一丝温柔都彻底失去。
“……我知道了。”
李天流垂下头,强行将暴戾压了下去。他重新抬起脸时,脸上甚至挤出了一抹乖巧的笑容:“阿姐……照顾好自己。等我把无相宗收拾干净……就来找你。”
故尘染点了点头:“去吧。”
说完,她转身与任安一同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重门在李天流面前轰然关上。
门缝合拢的那一刻,少年脸上的乖巧与温顺在万分之一秒内荡然无存。
冰冷,暴虐,杀气腾腾。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顶狰狞可怖的恶鬼面具。冰冷的面具覆上了那张绝美而扭曲的脸庞,遮住了他眼底的疯狂嫉妒。下一刻的少年拔地而起,瞬间消失。
……
迈进万尊阁大门,后院内室里幽香袅袅,茶几上早已整齐放好了各色彩丝绸缎与金银线。隔着一扇半开的软木屏风,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坐在榻旁。
那是姜淮望。
此刻他修长匀称的手指间,正捻着一枚极细的银针,极其专注地在一块绯红色的锦缎上飞针走线。
闻得脚步声,姜淮望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故尘染身上,眉眼瞬间软了下来,嗓音温润如玉:“阁主回来了?”
“嗯。”故尘染走过去,顺手脱下外袍,盘腿坐在了他对面的软榻上,“在绣什么?”
“给阁里年轻弟子们绣的护身符。”姜淮望递过一杯温热的润喉茶,温声道,“昨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老规矩忌动针线,怕利器刺破了龙眼扯了龙气。今日初四,百无禁忌,全面解禁了,在下便寻了些辟邪的朱砂丝线,想赶在他们出远门前做出来。”
故尘染接过茶抿了一口,勾唇一笑:“也是,老辈人的规矩省不得。我也来。”
说罢,她修长的指尖随手拈起一枚飞针,引了根金丝,穿针引线。若让天下各大门派的掌门瞧见眼前这一幕,怕是得惊得掉了下巴,名震江湖的万尊阁主与清冷如云间月的姜神医,此刻竟并肩坐在暖榻上,干着最细致柔和的针线活。
偏生二人的绣工皆是当世一绝。
姜淮望下针极其规矩工整,穿云打籽,一云一水皆如泼墨山水画般清雅出尘,那绣出来的飞鸟如欲破绢飞去;而故尘染的手法则是快、准、险,金线在其指尖如游龙戏水,带着一股镇压百鬼的天威。
“阁主昨日在演武台上动了真气,后山又淋了雨,今日手可有僵硬?”姜淮望低着头,一边飞快地绞断一根红线,一边语气淡淡地关心道。
“无碍,杀几只跳梁小丑罢了。”故尘染穿针走线,神色倦怠而从容,“后山废了花姒然两条手臂,耳根子总算干净了。有你这辟邪符压着,这群小崽子下半辈子的命硬得很。”
姜淮望轻声低笑,侧脸在昏黄的烛火下美得像画:“阁主护得住他们的命,淮望自然得护得住他们的心。阁主主杀伐,淮望掌安宁,本就该如此。”
故尘染将手中的护身符抚平,淡淡一笑,轻声说道:“愿自此后……大江大河,天下太平。”
姜淮望下针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抬起双眸看向她,眼底流转着层层柔光。
他亦温柔一笑。
“会如阁主所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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