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8、阮郎归 金风玉露一 ...
-
大雪压临安,运河下游的红船生生用金银堆砌出一场永不破灭的春深富贵。重楼叠榭,金碧辉煌,船桅上挂着指拳大小的东海明月珠,将那方圆数里的水面照得宛如白昼。画栋飞檐间,轻纱曼舞,隐隐有吴娃软语的琵琶声穿透重重水雾。
非通商巨贾,非携家带口的世家清流,连靠近这片水域的资格都没有。
正在此时,一辆由四匹马所拉的齐头大车,极尽招摇地停在了栈道最前方。
“哎哟,任大少爷!您可算来了,真真是让咱这红船蓬荜生辉啊!”
几个穿着锦袍管事模样的老狐狸早就候在了那儿,一瞧见那招摇的马车,一个个笑得连眼睛都瞧不见了。
车帘微动,一只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挑开了锦帘,手上还戴着一枚碧绿的帝王绿翡翠扳指。
宋锦——如今改了名牌叫“任锦”的任家大爷,正穿着一身泥金万字纹的狐裘,皮笑肉不笑地跟老狐狸们颔首致意。
紧接着,一柄泥金错银坠着赤水牛毛茧流苏的折扇探了出来。
任安弯腰出了车舆,他今日当真是将奢靡挥霍到了极致。一身极其招摇的暗红狐裘,内衬是千金难求的蜀锦缂丝长袍,腰间缀了一串沉甸甸的七宝璎珞。他手里握着那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遮住唇角那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活脱脱一个在金银堆里泡大的浪荡公子哥。
可他刚走没两步,身后的衣角便被人娇娇地扯住了。
“夫君……这风好大,吹得玉儿头疼。” 那是一道极娇极软的声音,像是三月里刚吐蕊的桃花瓣,腻得能让人酥了半边身子。
众人屏息瞧去,只见任安回过身,那张笑面虎似的脸上瞬间荡开一抹近乎宠溺的温柔。他动作熟稔地伸手将那从马车里移步而出的女子搂进了怀里。
那一瞬间,原本喧嚣的红船泊位,竟诡异地寂静了下去。守在码头的护卫、见惯了胭脂俗粉的掌柜,甚至连江面上划桨的舟子,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数道惊艳、惊愕、乃至近乎黏腻的目光,排山倒海般落在了那女子的身上。
故尘染——不,如今她是太原薛氏的旁支清流,任大少爷明媒正娶、娇宠在心尖上的夫人,薛灵玉。
她穿了一身极其累赘的百蝶穿花云缎裙,外面搭了一件扎眼的石榴红织锦羽缎斗篷,将她那本就纤细的身段衬得愈发弱不禁风,领口滚着一圈毫无杂质的雪狐毛,将那张绝世的容颜衬得愈发惊心动魄。这等容貌,便是丢进洛阳城最顶尖的温柔乡里,也挑不出半个能与之平分秋色的。
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绝世的容貌。哪怕她此时双眉微蹙,眼中带着一抹不耐烦,可那眼波横流之间,皆是让人恨不得溺毙其中的惊心动魄。她像是被凡尘里的富贵生生供养出来的名花,带着刺,掐一下便要流水,娇滴滴地黏在任安身侧,两只玉白的手死死环着任安的胳膊,整个人都快陷进去了。
“灵玉乖,江南的夜风是不比洛阳温柔,都是为夫的不是。”任安笑着低了低头,极其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笑道,“待会儿进了暖阁,为夫让人给你点上最喜欢的百合香,偏不叫你受一丁点委屈,可好?”
“那还差不多。”薛夫人轻哼了一声,那双水汪汪的双眼微微一斜,冷冷地刮了那些正盯着她瞧的管事一眼,骄纵地扬了扬下巴,“夫君,那些人瞧得人家好生不痛快,眼珠子贼溜溜的,活像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那些管事脊背一僵,赶忙低下头去,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女子,当真是美得惊心动魄,也当真是脾气大得无法无天。可瞧任大少爷这低眉顺眼的模样,怕是真被这小狐狸给拿捏住了。
“哎哟,任老爷,您瞧瞧,这真真是天大的一桩喜事啊!”那领头的管事顶着薛夫人那刺骨的冷眼,硬着头皮凑上前,一边引路,一边暗戳戳地试探,“咱江南的诸位老东家,先前还在念叨,说任大少爷这般谪仙似的人物,究竟是怎样的人家才配得上。没成想,大少爷竟是早已金屋藏娇。只是不知,夫人是哪家高门显贵里走出来的贵人?怎的先前在洛阳,不曾听闻一丝风声呢?”
两旁楼阁上的暗哨和窗扉后的眼睛,在这一刻俱是竖起了耳朵。
任安折扇一摇,遮住唇角那一抹高深莫测的笑,言语间滴水不漏:“内子乃是太原薛氏的旁支清流,自小娇生惯养,脾气是娇了些。因着两家老祖宗定下的亲事,前些年在洛阳低调办了婚事,不曾叨扰江南的诸位。这不,今年入冬,瞧着孩子大了,便带她们母女南下省亲,顺道来瞧瞧这运河的景致。”
这话回得极其漂亮。太原薛氏,百年清流,哪怕是旁支/,那也是沾着书香门第的骨血。任家是满身铜臭的天下第一商,娶了清流女,那便是高攀;因着是清流,自是不喜商贾那套大操大办的俗气,低调成婚亦是说得过去。
“原来是薛氏的高足,失敬失敬!”那管事正欲再拍几句马屁,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约莫五岁大,穿得活像个红绸福娃娃似的小丫头,正扯着小奶嗓喊道:“爹爹娘亲!等等阿辞呀!”
这便是“任辞”小小姐了。
宋锦在旁打着扇子,很有眼力见地一拍大腿,乐呵呵地跑过去,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别摔了!”
任安顺势弯腰,极其熟稔地将那红绸福娃娃一把抱进怀里,用那昂贵的狐裘将孩子裹了个严实,这才扭过头,对怀里正有些不耐烦的薛夫人笑道:“夫人,咱们这便进去了。今夜这红船上热闹得紧,听说还有洛阳工部来的大人们,少不得要去寒暄几句。”
这一家子刚一露面,码头上往来的商贾、官员,目光便齐刷刷地钉在了故尘染身上。
她太美了。美得锋利,却又被那身娇贵的气息包裹着,让人不敢生出亵渎之心,只想看她一眼,再看一眼。
“咝——”四周隐隐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江南多美人,可美成这般绝世模样,又带着这等世家阀门才养得出来的骄纵气度的女子,他们当真是生平仅见。
任安折扇一收,在掌心里轻巧地敲了敲,笑眯眯道:“管事,我夫人身子娇贵,受不得江南的寒气,这船……我可进得?”
“进得!进得!便是旁人进不得,任大少爷来了,那也是红船的座上宾啊!”管事忙不迭地引路。
故尘染却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娇娇弱弱地依偎进任安的怀里,一只小手揪着任安火狐大氅的衣襟,红唇微嘟,抱怨道:“夫君,这些个人身上一股子鱼虾的腥气,熏得玉儿头疼。咱们快些进去嘛,阿辞都冻坏了。”
任安顺势揽住她软绵绵的腰肢,温声细语地哄着:“好,听夫人的,咱们这就进去。”
一旁的宋锦扯了扯嘴角,手里那把折扇摇得飞快,心里直嘀咕:啧啧,阁主这戏演的……
步入红船内舱,方知何为真正的泼天富贵。
四周的柱子皆用金箔包裹,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顶尖苏合香混合的靡靡之气,中人欲醉。高台之上,有金发碧眼的胡姬正赤着足,抱着琵琶跳着胡旋舞,腰肢扭得如灵蛇一般。
“任少爷,薛夫人,上头请,顶层的‘天字号’雅间早已给您备下了。”那管事一路上殷勤得紧。
故尘染一边扮演着骄纵小娘子,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任安身上,一口一个“夫君”叫得百转千回,可那双美目,却在极快地审视着这舱内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的每一个侍从,呼吸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竟全是江湖上一流的练家子。甚至连那些送酒水的侍女,走起路来都轻飘飘没有声音,显然身上带着功夫。
“夫君,这地方玉儿瞧着有些古怪,那些个唱曲儿的,眼睛总往玉儿身上剜,叫人好生不自在。”故尘染凑到任安耳畔,在外人瞧来,是这小娇娘正在和夫君咬耳朵撒娇,可那压低的声音里,却带着侠者特有的冰冷锋芒,“东南角,西北角,还有二楼的围栏处,一共十七个暗哨。这红船,确实是个活棺材。”
任安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借着摇折扇的动作,用只有两人的声音回道:“夫人莫怕,为夫带了足够的银子。他们今晚放的是线,钓的是我这条大鱼。在银子没咬钩之前,他们比谁都希望我们活得安稳。”
“大少爷,夫人,洛阳那边的人……好像已经到了。”一直落后半步、扮演任家长兄的宋锦,此时忽然走上前半步,手中的折扇微微往三楼某个紧闭的包厢指了指。
故尘染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只见那包厢的竹帘垂得极密,外头立着两个神情肃杀、穿着一身黑衣的剑客。那剑客腰间悬着的剑,制式狭长,身上有血腥气。
那是……域外血修的死士,与昨夜在西湖底企图将她拽入寒潭的诡异力道,如出一辙。
“爹爹,阿辞想吃那个亮晶晶的果子。”就在此时,被宋锦牵着的故安辞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二楼长廊案几上摆放的一种用冰糖包裹,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奇异果实。
那果实红得滴血,在这奢靡的灯火下,透着一种诡异的诱惑。
故尘染的脸色骤然一沉,那哪里是什么果子,那分明是用秘法浸泡了活人精血,用来供养血修阴物的东西!
这破红船,竟已经猖狂到了将这等脏东西明目张胆摆出来的地步。
“阿辞乖,那果子不干净,吃了肚子疼。”故尘染按捺住心头的杀意,转过脸时,又换上了那副骄纵面孔,对着任安使性子,“夫君,你瞧瞧,这江南的物件怎么都这般小家子气?连个果子都生得这般古怪,我不管,我要吃洛阳贡品的水蜜桃儿!”
任安宠溺地刮了刮她的挺翘的鼻梁,笑道:“好好好,依你,都依你。等回了雅间,为夫便让人八百里加急,从洛阳的暖房里给你运来,可好?”
“这还差不多。”故尘染娇哼了一声,作势将头埋进任安怀里,掩去了眼底那抹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惊涛骇浪。
这运河底下的皮,就让她“薛灵玉”来亲手将它撕下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