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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永遇乐 两相依,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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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过后的杭州城,像是一幅落了素墨的绢本山水。
西湖上的断桥积了半尺深的白,湖心亭一点,在无边的寒盟里被冻成了一枚孤零零的棋子。日光自阴云后漏出一两缕,融了薄冰,将西湖的满湖春水搅弄出一种潋滟的微光。
故尘染开始在江南过起了她好不快活的惬意小日子。
她每日里睡到日上三竿才肯慢吞吞地起,窗外碧桃带雪,泥炉上永远煨着姜淮望亲自配的药粥。她换上最轻软的杭绸罗裙,足尖勾着绣鞋,衬着那张未见血色的脸,倒真像个足不出户的世家病娇女。今天去知味观吃一碟刚出炉的桂花年糕,明日去楼外楼叫一尾鲜活的西湖醋鱼,后天便撑着纸伞去天竺寺听那半晌敲不响一下的破钟。若是有兴致,便让江暮划着一叶扁舟,载着她在满湖残荷里瞎逛。
江暮是个闷葫芦,沉默地守在船艄。可万尊阁的人心里都明白,这快活日子底下,每一天都是从阎王手里偷来的银钱。
“啪。”一声清脆的木剑相击声,打破了清晨庭院的宁静。
故尘染慵懒地陷在游廊下的椅子里,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杏仁茶,眸子恹恹地看着小院中央那个顶着寒风练剑的小身影。
故安辞,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此时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桃木小剑,一张肉嘟嘟的小脸绷得死紧,一招一式,皆是万尊阁最凌厉、最杀伐果断的剑法。
“手腕再抬高半分。”故尘染咽下一口甜丝丝的茶,语调懒洋洋的,“天下剑法,唯快不破。你这一剑递出去黏黏糊糊,若是遇上魑门的余孽,此时你这颗脑袋已经滚在雪地里喂狗了。”
故安辞被师傅严厉的语气吓得一缩脖子,却不敢停,咬着牙将那记剑法狠狠刺了出去,带起一串破风的小声响。
站在游廊另一侧的楚逢天和恨天两个长老,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眼底皆是复杂的光芒。
“楚长老,恨天长老。”故尘染与他们搭话,目光却落在练剑的娃娃,“等我死后,阁主的位置,便传给安辞。她如今年纪虽小,但根骨奇佳,最重要的是,她姓故。”
楚逢天脸色一变,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隐隐浮现出痛楚,张了张嘴:“阁主,姜公子还在寻找解药,天下之大……”
“天下之大,也没有能解天光的药。天命如此,不必强求。”故尘染打断了她,“我死之后,万尊阁那帮桀骜不驯的江湖客,少不得要生异心。安辞太小,压不住。到那时候,还要劳烦两位长老和姜淮望,一同扶持她坐稳那个位置。”
阿辞还小,可好在,万尊阁底子还在。
恨天一生为路途杀人无数,此刻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他对着故尘染深深一揖,用这一弯腰承下了万尊阁未来数十年的风雨。
楚逢天怀里抱着一包刚从街上买回来的松子糖,听见这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糖递给故尘染:“阁主,您又在说些什么。您长命百岁,老身和恨天还等着看您带万尊阁再威震江湖五百年呢。”
故尘染接过那包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微微眯了眯眼:“五百年?那我成什么了?成万尊阁后山王八潭里的老鳖了?”
楚逢天被她气得没脾气,摇摇头。
“师傅!”
练完一套剑法的故安辞收了势,像只小家雀似的扑到了故尘染膝头。一张小脸因为剧烈动弹而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故尘染眼底的冷意散去,有些无奈地笑骂了一句,扯过帕子替她擦汗。
楚逢天和恨天对视一眼,皆是知趣地退了下去。
游廊下顿时只剩下了师徒二人,还有几缕在暖炉里打转的香烟。
故尘染继续喋喋不休:“等过几年你提得动宗师剑了,让二位长老带你去北境走一刀,见见血。有他们两个长老在后面给你撑着,这阁主的位置,你坐得稳。”
故安辞昂着脑袋,似懂非懂地听着。她其实不太明白“继位”和“死”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她眼里,师傅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仙女一样,仙女是不会不见的。
故安辞歪着脑袋,偷偷觑着故尘染的脸色。见师傅今日眉眼舒展,似乎心情不错,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故尘染脸上转了几圈,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故尘染耳边,小声问道:“师傅,安辞问你个事儿,你……你喜不喜欢姜哥哥呀?”
故尘染正寻思着午间是去吃梅花糕还是去吃桂花藕,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她柳眉一竖,抬起白皙的指尖,“啪”地在故安辞光洁的脑门上弹了一记响的。
“瞎说什么,小小年纪,脑子里天天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故安辞捂着红肿的额头,眼里包了一包泪,委屈巴巴地直哼哼。可小娃娃天生是个不怕死的脾性,越是不让说,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珠子转得越快,嘟囔道:“安辞才没有瞎说嘛……昨儿个夜里下大雪,安辞起夜,瞧见姜哥哥就站在师傅的窗户外面,站了足足半个时辰呢。他手里提着药箱,就着月光看窗户里的影子,那眼神……就和隔壁任安表叔看账本子里的绝世大宝贝一模一样。姜哥哥好像真的很喜欢师傅呢,每次瞅着师傅,连一句话都不说,可那眼神……哎呀,反正就像是阿辞看那盘糖渍青梅一样。”
糖渍青梅,含在嘴里,是酸的,也是甜的。
五岁的小女娃,吐字清晰,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天真烂漫的残忍,生生把故尘染极力粉饰的平静给戳了个窟窿。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风月与情爱,不过是凭着天生的直觉,瞧出了那大夫眼底藏得极深的克制。
姜哥哥,姜淮望。
那个清冷得像是一轮孤月的男子,平日里连多说半个字都嫌累,却唯独在面对她时眼里会泛起一丝让人心惊的复杂感情。故尘染活了这么大年岁,在雁门杀过魔,在鬼市的里斩过鬼。未曾想,有朝一日会被一个五岁大、连字都认不全的小毛糿堵得说不出话来。
故尘染一时间有些失神,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按了按心口,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她要怎么跟这个小娃娃圆谎?难不成要告诉她,她口中的姜哥哥确实待她极好,好到连命都可以不要。可她心里,早就塞了一个远在洛阳城,只要心口一疼就能感知到的冤家?
那可是一本烂账啊,烂到连故尘染自己都不愿意去翻动。
他们吵得太凶,把半个江湖和朝堂都当成了赌注,最后她负气南下,将那道代表着他低头的圣旨,毫不留情地扔进了烂泥里。这些事故尘染都未曾与故安辞说过,也不想现在说。
可在五岁的小安辞眼里,帝王与权谋太远,她只看得到那个每日里温柔地替师傅熬药,来来回回推搡着劝药的清俊大夫。
见师傅不说话,故安辞以为自己说中了,越发得意起来,一双小手拍着巴掌,咯咯笑道:“师傅,安辞觉得姜哥哥好极了。人长得俊美,还会治病,脾气又温和。等师傅病好了,让这样温柔的男子给安辞做师丈,肯定好极了!到时候姜哥哥天天给安辞做药膳,安辞就再也不怕长不高啦……”
“温柔?哈……”
姜淮望那厮,若是起狠来,用银针封人周身大穴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也就只有这小瞎子,才会被他那副清冷出尘的皮相给骗了去。
故尘染听不下去了,便道:“越说越不像话了。”她那张苍白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薄怒,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她只觉得那股子在经脉里平息下去的躁意,又被这小东西三言两语给挑了起来。她一把将小团子从地上捞起来,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练剑练傻了吧你。今天知味观有新下的梅花酥,去晚了可就没了。跟师傅出门,少在这儿嚼舌根。”
一听说有吃的,故安辞顿时把师丈不师丈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天喜地地拉着故尘染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往大门外走去。
……
杭州的西大街,即便是大雪初霁,临近大年,也就热闹非凡。沿街的店铺却早已支起了幌子。捏面人的、卖绢花的、还有那从临安运过来的时鲜果子,琳琅满目地摆了一路。
故尘染牵着故安辞,师徒二人一路瞎逛。
小安辞左手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右手抓着一只刚吹出来的糖人,眼睛还不够用似的往旁边的杂耍摊子上瞅。故尘染则神色淡淡地跟着,故尘染倒是没怎么吃,她只是喜欢这种人烟气。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登徒子想上来搭讪,在对上后方十步远、一身煞气的江暮那双灰色死鱼眼时,都吓得屁滚尿流地缩了回去。
故尘染已经习惯了江暮的沉默,在万尊阁里,这个男人就是她最锋利的一把死士之刀,他不问对错,不问缘由,只要故尘染一个眼神,他便能为她去赴死。
“让让!都让让!任家商会办事,闲人避让!”
前方的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几个穿着任家标志性铜钱暗纹长衫的镖师开路,将围观的人粗暴地拨到两边。
故尘染挑了挑眉,驻足望去。
只见西大街最大的徽商会馆正门大开,一行人正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一身极其正式的宝蓝色缂丝狐裘,头戴紫金冠,腰间挂着九层镂空的羊脂玉佩,走起路来却没有平日里的轻佻,反而是一脸的严肃,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眉宇间都透着戾气,不是任安还能是谁。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掌柜模样的人物,一个个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笔账对不上,运河沿线的十三处黑市就不用开了,全给我砸了喂鱼。”任安正冷着脸训斥着身后的随从,一抬头,却恰巧瞧见了站在糖葫芦摊子旁的故尘染。
瞧见故尘染的那一瞬,任安脸上的阴鸷之色如瞬间褪去,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随手打发了身后的掌柜,扯笑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万尊阁的‘病药罐子’吗?”任安摇了摇折扇,虽然嘴里依旧没好话,“大冷天的不在宅子里挺尸,带个小的出来瞎逛什么?仔细这江南的贼风把你吹倒了,江暮那小子又得找我拼命。”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替故尘染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与斗篷。
故尘染斜睨着他,看着他眉宇间那还没完全散去的烦躁,扯了扯嘴角,调侃道:“任老爷,刚才那脸色黑得都能去唱判官了。怎么,在这温柔乡里,还有能让你任老爷不顺心的事儿?”
提起这个,任安收了折扇,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别提了,还不是商会那帮老狐狸。魑门一倒,运河上的盘口空了大半,朝廷的漕运总督想跟哥哥分一杯羹,正联合了几个当地的徽商在账目上跟哥哥做手脚呢。一帮见钱眼开的土财主,真当哥哥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商会内部还出了几只吃里扒外的耗子,”他语调里带着浓浓的烦躁,显然是动了真怒,“有几个老糊涂,手伸得太长。借着商道的名义,暗中往南方运了一些不该运的死物。我今儿个起早过来,就是来清理门户的。”
他虽然说得含糊,可故尘染是何等心思,歪头一脸认真地问道: “需要万尊阁拔刀么?”
任安挥手:“得了吧,你那几柄刀是用来定天下的,拿来帮我杀几个掌柜,大材小用。”任安又摆了摆手,显然不想让她在病中操心这些脏事。
他又发了两句牢骚,低头一瞧,这才注意到正努力咬着糖葫芦,眼巴巴看着他的故安辞。
任安眼里的烦躁彻底散了,露出一副暴发户舅舅的慈爱模样,蹲下身子,对着小娃娃张开双手:“哎哟,这是安辞吧?长高了些。不说我还以为谁家的小仙童呢,来,哥哥抱抱。”
他自称“哥哥”,平白矮了故尘染一辈,自己却毫无知觉,嘴上占便宜没个够,可真是不害臊。
故安辞是个颜控,瞧着这位任大当家穿得大红大紫、长得又极其俊俏,在万尊阁里,除了一脸死相的江暮和整日忙碌制药的姜淮望,她最中意的就是这位每次来都带一大堆稀罕玩意的任大公子了。便乖乖地把糖葫芦往旁边一撇,张开肥嘟嘟的小胳膊,顺从地让任安一把抱了起来。
任安单臂托着小肉团子,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去揪她的小辫子,嘴里啧啧称奇:“染染,你这小徒弟养得比你可有肉多了,你瞧瞧你那下巴,尖得都能去凿冰了。”
故尘染懒得理他的调侃,双手拢在暖手筒里,淡淡道:“既然商会事忙,你就快去。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任安抱着故安辞颠了颠,脸上笑意收敛几分。随即侧过身,与故尘染并肩往人少的回廊下走了几步。离了喧嚣的人流,任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故尘染那张在日光下近乎透明的面颊,眉头又是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抱着孩子,在故尘染耳边提起了那件所有人都避而不谈的隐痛:“染染,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中的那个什么天光毒,姜淮望到底有几分把握?都这么久了还没研究出压制天光毒的法子?”
故尘染神色未变,眸子里毫无波澜:“半分也没有。”
任安的呼吸滞了滞,抱着故安辞的手臂猛地收紧,惹得小娃娃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故尘染向着姜淮望说了一句:“他尽力了,别为难他。”
若是姜淮望此刻在旁,怕是被她这一言弄的脸红心跳了,几乎下一秒就要倾言心意。
“哼,我为难他作甚?我是心疼你。”任安咬了咬牙,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怎么会半分把握也没有。你别听他的,哥哥这些年走南闯北,身边的境外游商多得是。南疆的蛊师、极北的雪巫、甚至东海那帮吃鱼生的大食商人,哥哥都有交情。如果这天光毒真的有解药方子,不管是缺什么千年雪莲还是万年断肠草。天下之大,一物降一物,只要这世上有的,你只管让姜淮望开出单子来,哥哥就算是砸进去半个任家,也掘地三尺给你找来,听懂了吗?”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他是一个商人,可为了眼前这个“表妹”,他可以连商人的本分都不要。
故尘染瞧着他眼底那抹赤裸裸的关切,心头微微一暖。这世上恨她的人极多,想让她死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可偏生有这么几个人,不要命似地想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世人皆知任家大当家算尽天下真金白银,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
故尘染摇了摇头,软声安慰这个便宜表哥: “真没有。”她轻笑了一声,刚想拍拍任安的肩膀再安抚几句。
“老爷!老爷!商会那边总督大人已经落座了,几位大掌柜已经在正厅等着了,再不去,账目怕是要被他们平了,我们该走了!”来福一路小跑地过来。急得满头大汗,苦着一张脸低声催促着。
任安啧了一声,好心情瞬间又被毁了个干净,有些败兴地翻了个白眼,却也知道今日这桩涉及内鬼案子非同小可,耽误不得。
“催催催,催命呢?”他将怀里的故安辞放了下来,细心地替小娃娃拍了拍斗篷上的雪屑。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小盒子。
“瞧我这脑子,差点把正事忘了。”任安乐呵呵道。
任安打开盒子,从里面捏出了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极其稀有的指环,不知是由什么材质打造的,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冰蓝色,借着西大街绯红的灯火看去,指环内部竟然隐隐有流光在转动,似一汪极北的星河。蓝色,瑰丽,幽邃,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前些日子,哥哥让人在一场极为隐秘的海外拍卖会上,和几个两淮盐商掐出红眼病才抢过来的‘长命环’。听闻是某位剑仙留下的遗物,能温养气血,全天下找不到第二件。”任安一边念叨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抓过故尘染那只冰凉的手,将那枚冰蓝色的指环,轻轻一推,便极细致地套进了她纤细的左手中指里。
故尘染本能地想要蜷缩手指:“任安……这太贵重了……”
“嘘,戴着戴着。”任安看着那枚戒指套在她白皙的指尖上,流光溢彩,越发衬得她一双手生得极美。妹妹本来就是哪哪都美的,妹妹太美了,戒指都像是陪衬。
任安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的手指骨,语重心长地念叨了一句:“在京城时,有些旧物……丢了便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往后戴着哥哥给你的这个,好好戴着,听见没有?别整天死啊活的,看着晦气。这枚戒指能养气避毒,往后,好好戴着吧。”
他话里有话,故尘染知道,丢掉的,不只是京城里那些烂透了的恩怨,还有那个高居庙堂之上,此时只能留给她心口一抹隐痛的九五之尊。
天下之宝填空缺。
“老爷!祖宗诶!总督大人要掀桌子啦!”来福在后方急得直跺脚。
“知道了!别催了!急着去投胎啊!”
任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最后深深地看了故尘染一眼,摆了摆手:“往后在江南,好好戴着它。别总想着那些不痛快的人和事。哥哥忙去了,缺银子了直接去任氏钱庄取,把掌柜的腿打断都没事。”任安直起腰,重新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朝着故安辞挥了挥手,“小阿辞,下次哥哥来,给你带塞外的奶糖。走了!”
说罢,这位富贵大当家领着一众镖师和一屁股随从,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了市集的尽头。
……
任安走后,大街的喧嚣似乎在这一瞬间被隔绝在外。
“哇……师傅,表叔送的这个戒指好漂亮呀,亮闪闪的,” 故安辞蹲在地上,两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盯着故尘染的中指,“像天上的星星掉在师傅手上了。”
故尘染站在白花花的雪地里,没有回答小徒弟的话。她抿着有些苍白的双唇,缓缓抬左右手,借着长街上大红灯笼那点微弱而暖融融的光晕,一动不动地端详着这枚冰蓝色的指环,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繁复的纹路。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任安想让她忘掉那个高居庙堂的帝王,忘掉那段在京城金丝笼里互相折磨、互相撕咬的荒唐岁月。
两相依,命相连。戒指很美,重若千钧。
她能做到吗?
风雪地确实冷,故安辞打了个寒颤。
“师傅?”故安辞有些疑惑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故尘染指尖一顿,长卷的睫毛遮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绪。她抿了抿唇,道: “走了,吃糖水去。”也顺手将那枚亮闪闪的指环往斗篷的宽袖里缩了缩,牵起故安辞的小手,沉默地没入了杭州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