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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遣将 坟里埋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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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夜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道拟好的旨意,烛火跳了一下,将那几个字照得忽明忽暗——江南道巡察使。
他在等一个人。门外传来脚步声,夜楠抬起头,门被推开,宋锦站在门槛外,一袭青衫,腰悬玉佩,是文官的打扮。
“臣宋锦,参见陛下。”他撩袍欲跪。
夜楠没有让他跪:“进来,关门。”
宋锦直起身,跨过门槛,将门合上。
宋锦脊背挺直,姿态恭谨。他与夜楠见过几次,都是在万尊阁,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一眼。这样单独相对,是头一回。
夜楠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直道:“朕听说,”夜楠靠回椅背,语气漫不经心,“宋卿从前在江湖上,有个名头。”
宋锦的手指微微一顿,道:“陛下说笑了。臣出身微寒,不过是些江湖草莽的旧事,不值一提。”
“宏门门主。”夜楠说出这四个字,指尖轻巧额角,轻笑道,“朕没说错吧?”
宋锦沉默了,那双眼睛看着夜楠,不躲不闪。
“陛下圣明。”他恭敬道。
夜楠笑了:“朕不是圣明。朕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朕是有个好皇后。她什么都跟朕说。宏门的事,你转让给她的事,你从前在江湖上那些……风光,她一样都没瞒着朕。”
宋锦问道:“陛下是要臣辞官?”
夜楠摇了摇头:“朕要你去江南。”
宋锦一怔。
“朕知道,庙堂与江湖,本是两条路。宏门,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派。宋公子年纪轻轻便能执掌一门,想来不是等闲之辈。”夜楠抬起头,看着他,“你从那条路走到这条路上,不容易。朕不想让你再走回去。”他沉声道,“可朕需要你走一趟。”
宋锦不禁皱了皱眉。
夜楠道:“江南。魑门的势力盘踞已久,朕要派人去暗查。朝廷在那边插不上手,万尊阁的人倒是去了,可朕不放心。这个人,太扎眼。也不能是万尊阁的人,她……”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宋锦没有追问。他已经听懂了。
“朕任命你为江南道巡察使。”夜楠将案上那道旨意往前推了推,“明面上,查的是漕运盐政。暗地里,替朕盯着魑门的一举一动。还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替朕看着她。”
宋锦垂着眼帘,看着那道旨意,咽了口唾沫。
“陛下,”他疑惑道,“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为何不让娘娘知道?”
夜楠眯了眯眼:“因为她不会答应,她知道的事太多了,让她知道的事,已经够她受的了。她这个人,什么都想自己扛,她以为她扛得住,她以为她不需要别人,她以为……”他没有说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朕不想让她一个人。”他终于说出口,“朕去不了,你替朕去。”
宋锦听后似在斟酌。他听江暮说故尘染从宫里回来的那天,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整个人都很不好。他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臣可以拒绝吗?”宋锦试探地问。
“可以。”夜楠淡笑,轻飘飘道,“朕不会杀你,也不会动你的官职。朕只是觉得,她一个人在江南,太冷了。”
宋锦松了口气:“臣明白了。”宋锦躬身,接过那道旨意,“臣会守好皇后。不让魑门伤她分毫。”
夜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守好她,是别让她一个人。”他眼眶微红,呢喃道,“她一个人……太久了。”
宋锦看着手里的旨意,忽然觉得那纸很重,怔鄂道:“陛下,您为什么不自己去?”
夜楠笑笑:“朕说了,朕去不了,朕是皇帝。朕要守在这四方城里,守着这江山,守着这天下。她要去打魑门,朕帮不了她。朕只能……”他停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朕只能替她找个人,在那边照应着。”
宋锦没有再问。夜楠点了点头:“行了,去吧,别让她知道。”
宋锦躬身行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他停下来,犹豫着道:“陛下,我想,娘娘应该希望您也……别一个人。”
宋锦走了。殿内只剩下夜楠一个人。他坐在案后,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烛芯已经烧得很长了,弯下来,浸在蜡油里,他没有剪。就让它烧着,烧到尽头,自己熄灭。
万尊阁,侍女剪了蜡,轻轻退出去。
故尘染躺在榻上,她已经睡了很久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记得推开白厄殿的门,看见那张熟悉的榻,然后整个人就倒下去了,倒了,再也站不起来。
她把自己关在里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整整睡了两天。没有人敢来敲门,只有江暮每天早晚在门外站一会儿,听听里头有没有动静。有呼吸声,还活着。他放心了,又没完全放心。期间还有人进来过,有人替她盖过被子,有人在她额头上放了一块凉凉的帕子。她都知道,可她睁不开眼,身体太沉了,全身都在疼。
等到了第三天清晨,她终于醒了。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她想坐起来,头刚离开枕头,一阵天旋地转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伏在榻边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得喉咙发疼。
门被推开了。楚逢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她走进来,把粥放在案上,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故尘染的额头。
“阁主这脸色,比鬼还难看。”
故尘染靠在枕上,闭着眼,不想说话。
“江南那边,”楚逢天开口,“老身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人手、路线、暗桩,都布置妥当。就等你。”
故尘染没有说话,眼睛半睁半阖,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只剩最后一点光在灯芯上跳。
楚逢天叹了口气:“阁主,老身知道您累。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累了就能放下的。老身不想看见万尊阁,变成第二个隐初宫。”
故尘染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道:“我知道了。”
楚逢天看着她,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她站起身,往门口走。
“粥趁热喝,喝完再睡。”
门关上了。故尘染躺在那里,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黑暗涌过来,将她整个人裹住,被子里很暖,暖得像另一个人的怀抱。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窗外,天已经亮了。秋日的阳光照在窗纸上,薄薄的,凉凉的,远处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声音,喝喝哈哈的,混着风声,听不真切。
故尘染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把自己卷成一个茧。茧里很黑,很暖,什么声音都进不来。可她知道,她迟早要破茧的。不是现在,现在她只想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夜楠安排完宋锦的事,殿内便空了。
允德还在,角落里还立着两个奉茶的小太监,可夜楠觉得空,他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那盏凉透了的茶。茶汤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憔悴的。他盯着那盏茶看了很久,突然手指一松,茶盏倾倒,凉茶泼在案上。
允德上前收拾,夜楠拦住他。
“不用。”
允德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他伺候陛下多年,见过他发怒,见过他冷漠,见过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太后面前冷若冰霜。可他没见过陛下这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一个壳子还坐在那里,维持着天子最后的体面。
殿内的香炉里的龙涎香燃了大半,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扭成细细的一缕,散开了,又聚拢,又散开。允德看着那缕烟,觉得它像一只手,从香炉里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夜楠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敢往下看,又不敢回头。允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不该说。天子的眼泪不该被看见,看见了就该装作没看见,这是规矩。
可夜楠的肩膀开始抖了。
允德终于没忍住,开了口说:“陛下,您这是何苦。”
夜楠没答他。
“您把娘娘推走了,又派人去护着。您不愿她涉险,可您做的事,哪一件不是把她往险处推?您……”
“别说了。”夜楠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
允德没有停。他知道自己不该说,可他觉得,陛下身边再没有人说这些,他就要被自己压垮了,便继续道:“老奴知道,您是为娘娘好。可您的好,娘娘不想要。娘娘要的,您给不了。您给的,娘娘不稀罕。您们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偏偏谁也不肯低头,这算什么呢?这算什么呢,陛下。”最后一句,允德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夜楠的肩膀猛地一颤,哭了。
允德退到一旁,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香炉里的烟,那烟升起来,飘过去,模糊了夜楠的影子。案上那盏倾翻的茶还没收拾,茶汤顺着桌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
夜楠哭了很久,允德以为他会那样哭到天亮。可他渐渐停了,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发神。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没有擦,就那样仰着头。
允德走上前,把案上的残茶收拾了,换了一盏新的,放在他手边。
夜楠没喝,殿外起了风,允德走过去,把窗户关严了,回来的时候,夜楠已经坐直了身子。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他不能再想了,再想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允德退到殿门边,垂手而立。
他回过头,夜楠坐在案后,香炉里的烟升起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里,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允德猛然觉得,那不是天子,那是一座孤坟。坟里埋着一个不肯死的人,还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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