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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逐芳(三) 轻盈随曲转 ...


  •   第一个音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琴音,太不寻常了。

      而台上,季盈雅随着那声音缓缓伏下身。

      她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将整个人向内收拢,手臂环抱自己,头深深埋进臂弯里。月白的衣裙在红氍毹上铺开,像一朵未绽的花苞,又像一只作茧自缚的蛹。

      琴音持续着,低回,沉重。

      季盈雅开始动了。

      极慢,极艰难。她先抬起一只手,指尖颤抖着,一点点伸向虚空,像在试探,像在摸索。然后另一只手,然后是头,是肩,是整个上半身。她一寸寸地从蜷缩中舒展开来,动作滞涩,像在挣扎。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些议论声消失了,那些轻蔑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震撼的专注。他们看着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看着她艰难地一点点地从自我束缚中挣脱,睁脱自我。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舞。没有以往曼妙的姿态,只是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刻意取悦观众的技巧。有的只是一种近乎赤裸却又真实的痛苦与挣扎。

      可正是这种真实,击中了每一个人。

      谁没有过被束缚的时刻?谁没有过在暗夜里独自挣扎的经历?那些不能言说的委屈,那些想要挣脱却无力挣脱的绝望,此刻,都被台上这个女子用身体一一演绎。

      琴音也是在这时开始变化的。

      琴音不再那么低沉了,它有了起伏,有了波动。像谁的喘息,像挣扎的脉搏,一声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紧。

      季盈雅的舞步也随之加快。

      她终于完全站了起来,开始旋转。

      起初,她转得很慢。然后渐渐快起来,裙摆飞扬,衣袖翻卷。可她那旋转里依然带着挣扎的痕迹。她的身体舒展、前倾,仿佛要冲破什么无形的屏障,时而后仰,又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回去。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鬓发,贴在颊边。她不管不顾,尽情舒舞。

      故尘染的琴音越来越急。

      如急雨敲窗,如乱珠落玉盘,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季盈雅的旋转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她整个人成了一团流动的月白光晕,在红氍毹上飞旋、腾挪、跃起、落下。水袖翻飞如流云,裙摆铺展如莲华。

      台下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睁大了眼,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他们都看懂了。这不是寻常的舞蹈,这像是一个灵魂在挣脱枷锁,在破茧成蝶。

      然后,琴音猛地拔高。

      如鹤唳九霄,如剑破长空,如雷霆撕裂乌云。

      就在这一瞬间,季盈雅同时纵身跃起。

      她整个人舒展开来,双臂如翼,袖子在空中完全铺开,那一跃极高,仿佛真的要挣脱地面,飞向那片璀璨的星空。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她,像一只终于破茧而出的蝶,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与挣扎后,终于展开了翅膀,拥抱了属于自己的天空。

      她落地时极轻,如羽坠地,如雪落无声。

      最后一个动作是仰面展臂,望向夜空,满天星斗璀璨,银河横亘。人间灯火与天上星光在这一刻交相辉映,而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整个人也在发光似的。

      琴音也在这时候戛然而止。

      余音袅袅,在夜空中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风里。

      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长达数息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再然后。

      掌声如雷鸣般炸开。

      台下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赞叹,人群沸腾了,叫好声、喝彩声、惊叹声。

      “好啊!”

      “此舞只应天上有!”

      “季小姐!季小姐!”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季盈雅站在台上,手抵在胸口上微微喘息。

      她站在那里,听着台下如雷的掌声,看着那一张张写满震撼与赞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些目光……不再有探究,不再有轻蔑,不再有怜悯。

      只有纯粹且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折服。

      她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快十四年了,十四年间跳了无数支舞,唯有这一支,是完完全全为自己跳的。

      她下意识地望向西侧小楼。

      窗边,那个戴面纱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矮几上只余那架古琴,旁边摆着一面小旗帜,画了个笑脸,还有一封信。

      旋即,季盈雅的心一空,随即又被汹涌而来的暖意填满。

      原来皇后娘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今夜这舞台,这荣光,这所有的喝彩与赞叹,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季小姐!”一声呼唤,司仪上前,满面红光,声音激动,“恭喜!恭喜啊季小姐!今年这芳华令,非您莫属了!”

      他双手奉上一枚令牌。

      白玉雕成,掌心大小,季盈雅接过,将玉牌压在掌心。

      她福身行礼:“谢司仪。”

      再抬眼时,在人群外围,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锦正站在那里,隔着涌动的人潮,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望着,眼中笑意深深。

      季盈雅也笑了。

      她握紧手中的芳华令,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无数目光追随着她,赞叹声不绝于耳。

      “跳得太好了!”

      “这才是真正的舞!”

      “从今往后,城中第一舞,非季小姐莫属!”

      季盈雅一步一步走着,脊背挺得笔直,经过一株桂树时,她停下脚步,仰头望去。

      桂花开得正盛,细小的金黄花朵簇拥成团,香气浓郁,随着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清苦。

      她深深吸了口气,将这香气,将这夜晚,将这一刻所有的光与影,都刻进心底。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流光台依然喧闹,掌声、喝彩声、丝竹声混成一片灌入她耳。而她的逐芳节,在这一刻,真正结束了。

      而且是以一个最圆满的方式结束。

      季盈雅走下台的第一级石阶时,腿忽然软了,她不得不扶住身侧冰凉的石栏,在台阶上停了一停。

      夜风拂过,桂花香气扑面。后背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此刻被风一激,凉意从脊骨丝丝渗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跳得有多用力。

      “小姐!”侍女不知从何处挤过来,一把扶住她,“小姐,您……您跳得太好了……”

      季盈雅侧过头,看见侍女通红的眼眶。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涩。

      侍女也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搀着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人群还在欢呼,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波波涌来。有不知谁家的公子高声喊着“再来一遍”,立刻被身边人笑着按下。更多人只是驻足望着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叹。

      季盈雅垂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不敢抬头。

      倒也不是她不敢面对那些目光,只是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走到桂树边时,人群渐渐稀疏了些。侍女低声道:“小姐,奴婢去叫马车……”

      “不急。”

      季盈雅靠着树干,仰起头。

      桂花开得正盛,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了满肩,她低头看着那片金黄,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秋天。

      也是桂花盛开的时节。母亲刚过世百日,父亲的官职被人参了一本,眼看就要罢黜。家中银钱吃紧,下人们都遣散了,只剩一个守门的老仆。她偷偷典当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饰,换来一匹素绸,连夜赶制舞衣。

      那年的中秋宴,她在满座权贵面前跳了《绿腰》。

      她记得那晚的灯也很亮,却没有桂花香。庭中植的是牡丹,花期早过了,只剩些残枝败叶。她跳完时,主家随手赏了百两银,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回程的马车上,父亲一直沉默。到家门口时,他忽然说:“盈雅,是为父对不住你。”

      她摇头,说:“女儿不委屈”。

      那是假话。

      她委屈了整整十年。

      “盈雅。”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季盈雅回过神,循声望去。

      人群边缘,灯火阑珊处,宋锦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上前,只是那样静静望着她,像等了很久,又像可以一直等下去。

      隔着三五丈的距离,隔着憧憧的人影与流动的灯河,他的面容在光影里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是清晰的,之倒影着她的样子

      季盈雅忽然笑了,她抬起手,轻轻将肩上的桂花拂落,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他。

      宋锦没有动,只是望着她。

      直到她走到面前,他才低低开口:“跳得很好。”

      “你一直在这儿?”她问。

      “嗯。”

      “站了多久?”

      宋锦想了想:“从你上台。”

      季盈雅不说话了。

      流光台的表演从酉时开始,如今已是亥时。两个时辰,他就这样站着吗?隔着人山人海,远远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不往前站些?”她轻声问。

      “往前站,就看不见你了。”宋锦淡淡笑着回,“这儿正好。”

      季盈雅低下头。

      “宋锦。”她忽然唤他全名。

      “嗯。”

      “你以前同我说过……你喜欢的是七岁时能跳一整支舞的我,是敢在诗会上说‘女子为何不能论史’的我。”

      宋锦静静听着。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季盈雅抬起头,望着他,“后来这十年,我跳的那些舞,你都知道是什么舞。我见那些人,你都知道是哪些人。洛阳城里那些流言,你也都听过。”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我,你还……”

      “盈雅。”

      宋锦打断她。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手,从她掌心轻轻取走那枚芳华令。月光下,他垂眸看了片刻,然后,他将令牌翻转,背面朝上,放回她掌心。

      宋锦抬起一双漂亮的瑞凤眼,与她对视。

      他说。

      “我希望你能不问来路,只赴前程。”

      言出,季盈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流淌着,一滴,两滴,落在令牌上,落在他指尖。

      宋锦没有躲。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将令牌连同她冰凉的指尖一并包进掌心。

      “盈雅,”他低声道,“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

      “不是跳舞的你,不是诗论的你,不是今夜在台上发着光的你。”

      他柔声说。

      “是全部的你。”

      夜风起,喧闹去。灯盏熄,人群去。零落落花与灯影,在地上混着。

      季盈雅握着令牌,想说点什么,想道谢,想说“我也是”,想说这十年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值了。可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化成热流,从她的眼眶里一颗一颗地坠落。

      宋锦观察着她的变化,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陪她站着,掌心始终拢着她的手。

      很久之后,季盈雅轻轻抽回手,将令牌贴在胸口。

      “我该回去了。”她声音还带着鼻音,“父亲还等着。”

      宋锦点头:“我送你。”

      “不用,侍女去叫马车了……”

      “我送你到马车边。”

      季盈雅便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穿过广场。月已中天,银辉遍地,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路过流光台时,季盈雅停了一步。

      台上空无一人,红氍毹还铺在那里,四角的青铜鹤灯已经熄了。

      她想起两个时辰前,自己站在这台上,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支舞。

      那时她满心想的都是如何跳好,如何不辜负,如何证明自己。

      此刻她站在台下回望,那些念头忽然都淡了。

      原来,所谓为自己舞一次,不是要跳给谁看,不是要赢取谁的认可。是在起舞的那一刻,完完全全地,且毫无保留地与自己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

      宋锦瞧见了,也笑了一下。

      “季小姐,”侍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马车到了。”

      季盈雅回神,朝宋锦微微颔首:“我走了。”

      “嗯。”

      宋锦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向马车。

      她掀开车帘,忽然又回头:“宋锦!”

      “嗯?”

      “下、下次,我父亲休沐的话。你若得空……来家里喝茶。”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微红的脸。

      宋锦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缓缓驶入长街尽头,许久,忽然又笑了。

      “好。”他自己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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