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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入戏 她看见了任 ...


  •   故尘染手腕一震,烛龙剑发出更清晰的鸣响,剑势如潮,连绵不绝地攻去。她看出这女子身法诡异,但内力似乎并非绝顶,胜在奇诡难测,故而以快打快,以正破奇,每一剑都指向对方不得不救的要害,逼其硬拼。

      两人在狭窄的后院中兔起鹘落,转眼过了十余招。

      女子身法虽妙,但在故尘染每每料敌先机的剑势下,左支右绌,渐渐落入下风。她几次想以诡异手法近身,都被故尘染的剑光逼回。

      “噗——”

      终于,女子终于支撑不住,被故尘染一记看似轻飘飘实则蕴含崩山劲力的一掌印在肩头。

      她踉跄后退数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月光终于照亮了她半边脸庞,那是一张极其美艳却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眉将柳而争绿,面红如桃竞红,唇色鲜红欲滴。此刻她捂着肩头,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脸上却并无多少痛楚,反而勾起一抹更加诡异的笑容。

      “咳咳……故亦……你果然名不虚传。”她喘息着,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眼睛死死盯着故尘染,邪笑道,“我确实输了……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她忽然扬手,宽大的红色袖袍如血云般展开,朝着故尘染猛地一抖。

      一股带着强烈甜腻与眩晕感的粉红色烟雾,如同活物般从她袖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后院,将故尘染笼罩其中。

      迷烟!

      这烟雾来得太快太诡异,且有隔绝视线与感知之效。

      故尘染早在对方扬袖的瞬间便已屏息,同时脚下急退,左手衣袖掩住口鼻。但那烟雾似乎不仅仅是迷烟,其中还混杂着某种能刺激眼鼻,甚至透过皮肤产生微弱麻痹感的成分。

      只是短短一瞬的视线受阻与感知迟滞。

      待故尘染以内力强行迫开身周三尺内的烟雾,剑光护住周身,屏息凝神,再定睛看去时。

      天高月明,愧树歪斜,地上零星几点暗红血迹。

      那道红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那令人作呕的香气和秋夜。

      跑了。

      故尘染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追。

      她缓缓放下掩住口鼻的衣袖,眉头紧锁,眼神凝重,甚至……有一丝惊悸。

      这迷烟,她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陈春娇派人来刺杀她,那刺客所用的迷烟吗?

      可,这次似乎有不同。

      陈春娇不是携隐初宫跑了吗?

      故尘染细细在脑海里排除了一些仇人之势。

      或许……是迷花阁呢?

      迷花阁是除了万尊阁江湖中最为神秘,也最为狠毒神秘的杀手组织之一,故尘染一直私下探过,其手段以迷烟、幻术、毒物著称,行踪莫测,惑人心智,控人身躯。接单不问正邪,只看价钱。

      等等!这个嫁祸的方式!几乎和城中大火嫁祸给万尊阁那次一模一样!

      故尘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而且,目标一直是她?是偶然撞见,还是……有意为之?

      她抬头,望向女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暗。

      红衣女子……是迷花阁阁主,花姒然?她前些日子梦魇中的女人,也是花姒然?

      真是……风雨欲来,也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猛烈,还要……复杂。

      侍卫的脚步声已在院门外响起。

      故尘染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漠。

      她弯腰,用剑尖挑起一点地上的血迹,沾在干净的帕子上,仔细收好,也收了剑。

      然后,她转身,对着匆匆赶来的侍卫统领,淡淡道:“无事,一只不懂事的野猫惊了驾而已。加强警戒,尤其是注意……有无可疑的红衣女子在附近出没。”

      “是!娘娘!”侍卫统领虽惊疑,但不敢多问,立刻领命布置。

      故尘染不再多言,缓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沉默地关上窗户,插好插销。

      她走到案前,看着摇曳的烛火,爆了一个灯花,她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这天下,果然从未真正太平过。

      也好。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来了,那就……都别想走了。”

      洛阳的秋,与玉光城是两番天地。马车驶入熟悉的街巷,山墙上纷纷落了叶。

      故尘染并未立刻回宫,她虽早早给夜楠传了信,单此刻一点也不想见他。

      好心情总不能都给他看,是吧?

      心情好,便想做些平日里绝不会做,甚至觉得有些荒唐的事。

      比如,唱戏。

      洛阳有家名叫撷芳楼的戏园子,是任安早年置下的产业之一,不大,却极雅致,平日里只招待些相熟的文人墨客,商贾名流。戏班子也是任安花重金从江南请来的,行头精致,唱腔正宗。四月的时候,她就与任安来这听过《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

      今日,撷芳楼并未对外开锣。空荡荡的园子里,只有零星几个洒扫的下人,和后台隐约传来的调弦试嗓声。

      故尘染扫视一圈,径直去了后台。

      班主是个四十许的精干妇人,同任安早年相交,自然也认得这位表小姐,更隐约知晓她背后不简单,见她来,并不惊讶,只恭敬行礼,屏退了闲杂人等。

      “小姐今日想听哪一出?还是……自己过过瘾?”班主笑着问。

      她淡淡问:“听说戏台新排了《折桂令》,是请的江南班子?”

      班主躬身笑道:“是,表小姐好耳力。正是班子的头牌青衣月翎儿在唱,今日排演,还未正式开台。表小姐若有兴致,可去瞧瞧。讲的是前朝一对表兄妹,自幼青梅竹马,才情相衬,却因家族恩怨,身份羁绊,终究……镜花水月,折桂无缘。”

      表兄妹,青梅竹马,镜花水月,折桂无缘。

      故尘染勾起唇角,眸光微深。

      “倒是……应景。”她轻声道,“就它吧。”

      班主不再多言,立刻吩咐人准备。

      当故尘染穿戴整齐,对镜描摹眉眼时,铜镜里映着她那顶缀满珍珠、翡翠、点翠的凤冠稳稳落在她如云乌发之上,流苏垂落。她只是那么一站,便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属于云端之上、尊贵无匹又明艳照人的大气与风华。

      她对着镜子,轻轻哼了两句,试了试嗓音,没有刻意拔高的假嗓,因为她原本清越的音色,略略调整了腔调罢了。

      她台下一分钟肯定是比不过人家十年功的,故尘染这样想。

      没有锣鼓开场,没有丝竹伴奏。她就那样,独自一人,从后台缓缓步出,踏上空旷的戏台。

      她走到台中央,略一调息,对乐师微微颔首。

      阳光从高高的天窗斜射下来,恰好笼住台中央。她站在那束光里,红衣似火,凤冠璀璨。

      她微微仰头,眸光望向虚空某处,那里私有故人,有往事,有求不得的月光与桂香。

      然后,她红唇轻启,开了腔:

      “忆昔年,雕栏共倚,月色浸罗衣。

      表哥笑指桂枝浓,道是蟾宫信,折来赠阿谁?

      那时节,豆蔻梢头,不识愁滋味,

      只道银河清浅,鹊桥长系……”

      她的身段并未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随着唱词,水袖轻扬,指尖微颤,一个眼神,一个侧身,便将少女的娇羞、期待、以及那深埋在心底、尚未完全明晰的情愫,演绎得淋漓尽致,她完全沉浸在了戏里。

      “叹如今,秋风凋碧树,人事两非非。

      他乡闻说锦书稀,旧庭院冷,苔痕上阶墀。

      折桂令,空余香一缕,

      终是朱门隔重帏,兄妹名分……误佳期!”

      唱至这一句时,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摧心裂肺般的克制与绝望,尾音微微颤抖,眼中的明媚也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哀凉与认命。

      水袖无力垂落,整个人的姿态也从之前的灵动娇俏转为一种被强迫的静止。

      那一刻,她不是故尘染,她就是戏中那个困于礼法、错失所爱、最终只能将一生情愫化作一声叹息的薄命女子。

      一曲终了,余音恍若还在梁间缭绕。她静静立在光中,微微喘息,胸前的金绣牡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回廊阴影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任安来了。

      任安本是心不在焉地往那瞥了一眼。

      只一眼。

      便再未能移开。

      “好!”

      一声喝彩突兀地从台下入口处传来。

      故尘染缓缓转过头,望向声音来处。

      任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他今日穿着一身品月色的锦袍,外层是轻若流风的绡纱,银线捻成的水纹暗纹顺着襟袖蜿蜒,交领处露着月白中衣,领口微敞,腰间束着同色绦带,绾了个松松的结,坠着银珠。他依旧是那副俊朗风流、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富家公子模样。只是此刻,他手中拿的不再是核桃,而是折扇,甚至此刻忘了摇,只是紧紧攥着扇骨,目光死死锁在台上那抹夺目的红色身影上。

      他显然是刚到,或许是被她清越的唱腔吸引而来,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自家这方小小的戏台上,看到这样一幕。

      他见过她无数种样子。儿时跟在他身后,眼巴巴讨要新奇玩意的小表妹。长大后心思渐深,偶尔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合作伙伴。执掌万尊阁后越发神秘难测,手段凌厉的阁主……每一种,他都自以为熟悉,且深深被吸引。

      可眼前这个……明媚鲜活、哀婉入骨、却又在脆弱中透出不可摧折的骄傲女子,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所有既定的认知,直接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

      他知道,自己恐怕是……更加放不下了。

      不仅是因为她的权势、心智、与他纠缠的利益,更因为方才惊鸿一瞥下,那从未显露的另一种模样。

      惊鸿一瞥,心湖已乱。

      看起来,她早知他在此,所以这一折戏,本就是唱与他听的。

      四目相接,不过刹那。

      故尘染看清是他,并未立刻下台,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与他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微微偏头,对着任安。

      她知道任安在。
      她看见了任安那一刻的失态。
      她要的,就是这份“意外”的惊艳,与随之而来更复杂难言的心绪。

      鱼儿,看到诱饵了。
      而垂钓的人,心情正好。

      “表哥来了?”她轻轻笑道,“怎么,也被这《折桂令》……触动了心肠?”

      任安被她这似笑非笑的一问,猛地回神,脸上却已迅速挂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岂敢岂敢,”他摇着扇子走上前,目光却仍忍不住流连在她身上那袭华美得刺眼的红衣上,“只是没想到,表妹还有这等绝艺。方才那一曲,真是……绕梁三日,令人肝肠寸断啊。”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得轻佻,“只是这戏文……未免太过悲切了些。表兄妹又如何?只要有心,何须拘泥那些俗世虚名?”

      这话已带上了明显的试探与撩拨。

      故尘染闻言,轻轻笑出了声。

      她抬手,缓缓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递给悄无声息近前的班主,没了凤冠的压制,墨发如瀑泻下,衬得那张薄施脂粉的脸愈发清艳逼人。

      “戏文而已,表哥何必当真?”她步下台阶,走到任安面前,仰脸看他,淡淡一笑,“唱的不过是世间一种无可奈何的缘分,一种……注定无果的纠缠。”

      任安的心似乎地狠狠一沉。

      “我唱它,是因为喜欢这词句里的清醒。”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哭过,痛过,然后放下,往前走。这才是戏里戏外,都该懂的道理,不是吗,表哥?”

      任安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

      她掌控着一切。包括这场戏,包括他的心动,也包括……他们之间关系的界限。

      阳光偏移,戏台上那束光已经移开,重归昏暗。

      故尘染已重新披上自己的披风,她回头,对任安嫣然一笑,带起一阵香风。

      “对了,表哥来得正好,”她挑眉,漫不经心地道,“玉光城那边的事,差不多结了。有些账目和人情,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了?”

      折桂令,折桂令。

      终究是,折不断那命中注定名为“血缘”与“身份”的桂枝。

      任安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好啊,”他听见自己用轻松的语气说,“是得好好算算。表哥我,可是期待已久了。”

      故尘染点头,先行在前。

      任安独自站在空旷的戏台下,良久,才缓缓走到方才她站立的地方,弯腰,捡起地上遗落的一小片点翠碎片,那是从凤冠上脱落下来的。

      冰凉的翠色在他掌心,他轻轻握了握掌。

      侍女跟在故尘染身旁,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阁主,任老爷那表情……是不是有点……”

      侍女用手比划了一下。

      “哦?是吗。”她看了一眼,摸了摸鬓角,反问道,“刚才的戏,唱得可还入耳?”

      “……惊为天人。”侍女如实答道。

      故尘染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戏唱完了,该演的演了,该看的……想必也看到了。

      挺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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