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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枯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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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的雪像陈年的棉絮,沉沉压着京城西郊的乱葬岗。陆雪迟拨开一丛枯死的地锦藤,露出半截青石井沿。井口幽黑,寒风贴着壁爬出来,带着烂泥与腐骨的腥气。
“姨娘…”他低唤一声,尾音在齿间碾碎,散进风里无人听。
五日前,薛姨娘的棺椁从镇国公府角门抬出时,陆雪迟被锁在柴房。嫡母秦氏的声音隔着门板刺进来:“一个痨病鬼,也配从正门下葬?扔去乱坟岗,莫脏了我陆家的路。”直到昨夜守仆醉酒,他才偷溜出府,在荒坟间翻找整整三宿。
指节抠进井壁的青苔,指甲裂开也浑然不觉。井底淤泥里蜷着一具裹草席的尸骸——正是停灵三日便被匆匆丢弃的薛姨娘。
他跪在井底,泥水浸透膝头棉裤。借着惨白的月光拂开生母面上的乱发,喉头猛地一哽。
那张曾名动江南的清丽面孔,眼下乌青狰狞,颈间分明三道紫黑指印!
“不是痨病…”陆雪迟齿缝渗血,“是被人生生掐死的。”
尸身僵硬的五指紧攥着什么。他一根根掰开,掌心落下半枚青玉珏。
玉呈半圆,断口锋锐如狼牙,正面阴雕着奇异的云水纹路。月光一照,云纹里竟沁出丝缕暗红——像血渗进了玉脉。
“姨娘从不佩戴玉饰。”他攥紧玉珏,寒凉刺骨。突然井口传来犬吠,几簇火把红光在井沿浮动。
“仔细搜!夫人说了,野狗叼了薛氏的裹尸布,找不回来晦气整年!”
陆雪迟屏息缩进暗影。腐气扑面而来,火把光扫过他掩在污泥下的脸——倘若被认出,便是擅离禁闭之罪。嫡母前日才用藤条抽得他后背皮开肉绽,伤口还在渗血。
“这井里看看?”火把凑近。
他攥紧玉珏,尖口刺进掌心。千钧一发之际,荒草丛里惊起一只夜枭。
“晦气!快走,阴气太重…”脚步声远去了。
陆雪迟摊开手掌,血混着污泥裹住玉珏云纹,似某种未尽的控诉。
从狗洞钻回陆府西院时,天已泛着铁灰。院角那株老梅枯了大半,虬枝像鬼爪抓破黎明。陆雪迟跪在梅树下,将玉珏埋进冻土。刚掩上最后一捧土,柴扉吱呀推开。
锁儿提着灯笼冲进来,脸白如纸:“少爷去哪了?主院传您过去!”
他踉跄起身。冷汗混着泥水滑进后背伤处,激起钻心的疼。锁儿看清他一身狼狈,急得跺脚:“这可怎么好…”说着突然拽他进屋,从箱底扯出件半旧素绢对襟襦裙:“快换上小姐从前的衣裳!我给您擦脸梳头!”
铜盆里的水结了层薄冰。锁儿绞了帕子擦他颈侧泥点,忽然低叹:“少爷的喉骨生得高,比三小姐更…”话音戛然而止,只用力扯高他的素绢交领。陆雪迟望向蒙尘的铜镜——水面倒映着少年微凸的喉结,还有那双压着血光的眼。
秦氏坐在熏笼旁吃茶,猩红蔻丹拈着杏仁佛手糕。两个粗使婆子按倒陆雪迟验伤时,她正吹着盏中雪沫。
“还知道回来?”杏仁糕砸在他额角,“拖出去打死干净!”
血从额发间渗出。陆雪迟垂首,露出的后颈瘦而苍白:“儿子…去摘梅蕊给母亲制香。”
“编得好!”秦氏突然起身,鎏金护甲划过他喉间,“昨儿镇国公府来要琴师,我愁着送谁。倒忘了——你娘临死前最爱听你奏《春庭序》。”
熏笼炭火爆开一点火星。陆雪迟盯着地砖牡丹纹,听见自己喉骨在护甲下滚了滚。
秦氏抽回手冷笑:“明日就送你去,记牢两件事。第一,进了国公府你便叫贺雪迟,是江南贺家寄养的孤女。”她俯身掐起他下巴,“第二,若敢让人瞧见你这身贱骨头…”护甲滑向他脐下三寸,“这孽根留着横竖无用,不如喂狗。”
次日晚,陆雪迟以贺雪迟之名立于镇国公府漱玉堂前。锁儿替他束紧帛带时,指尖都在颤:“少爷当真要去?万一…”
“没有万一。”他看着阶前融雪里晃动的灯影,“我死了,谁来给她讨个公道?”
帛带又紧三分,几乎勒断肋骨。药水灼过喉头带来刺痛,再开口已是清泠女音:“药膏带足了么?”
锁儿塞给他一只瓷瓶:“化淤膏混了茜草汁,可充胭脂——可这喉结…”
“烛影足够。”他接过垂纱帷帽。
厅内炭火烧得极旺,三架紫檀木琴横陈玉台。主座端坐着华发威仪的镇国公,左下首一人令他指尖骤冷——正是害死薛姨娘的嫡兄陆承恩!
“这位是府上琴师候选,贺氏雪迟。”管事引荐时,陆承恩正把玩腰间错金匕。匕身映出陆雪迟帷帽垂纱,也映着对方忽然眯起的眼。
“抬头。”陆承恩敲着案几,“既是琴师,以纱覆面怕不恭敬?”
满堂目光如针。陆雪迟缓缓掀开帷帽。
烛火烈烈跳在他脸上,照见眉间花钿映着雪腮,也勾勒出喉头在纱帛衣领半遮下若隐若现的起伏。陆承恩的视线定在那弧度上,匕尖无意识刮过指腹。
镇国公已不耐烦:“奏《春庭序》吧。”
琴案在陆承恩座前。陆雪迟跪坐调弦时,陆承恩靴尖似无意蹭过他裙裾。
“贺姑娘熏的什么香?”他倾身斟酒,酒气喷在陆雪迟耳后,“倒像…寒梅混着药渣?”
“粗劣药膏,污了陆大人鼻息。”陆雪迟压着弦,指甲掐进掌心旧伤,血渗入冰弦。
曲起三叠,泠泠似春溪。满堂静默,陆承恩却突然倾身拨弄他左腕玉镯:“这青玉镯眼熟得很…”——玉镯之下,是昨日被秦氏藤条抽裂的血痕!
弦音陡颤。陆雪迟猛地转指拂高音欲盖过异响,只听“铮”地一声裂鸣!
冰弦猝断!
断弦如刃射向主座,直扑镇国公面门!满堂惊哗中,左下首倏然掠起一道青影。
寒光闪过,断弦被一柄错金匕钉在柱上。执匕人转身朝陆雪迟伸手:“弦伤着姑娘没?”——是方才还醉醺醺的陆承恩?
不对。陆雪迟看清那人腰间蟠螭玉带,心口骤沉:蟠螭乃皇子制式!
“三殿下恕罪!”镇国公已惶然下拜。
那被称作三皇子的人却只伸着手,掌心一道深长血痕正蜿蜒滴落:“贺姑娘琴音清越,也够烈性。”
他忽然俯身拾起断裂的琴弦。灯火摇曳中,陆雪迟喉结在玉珏摩擦下微微滑动,对方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像风掠过冰湖。
三皇子用染血的手将断弦放在琴台:“此弦饮血方成绝响——贺姑娘可愿为国公府新弦开刃?”
“愿。”陆雪迟垂首,素纱衣领掩住颈项绷紧的弧度。
“甚好。”三皇子萧彻收回手,血珠滚落琴身凤沼,在桐木上绽开细小的花,“国公爷,人,我留下了。”
他转身离去前,袖风拂过陆雪迟鬓边。冷梅气里,一丝血腥味钻进鼻尖。
锁儿搀起陆雪迟时,他指尖正捏着被塞进掌心的东西:半块浸透血色的白绢,上面墨迹犹洇湿——
“贺雪迟:喉不掩峰。”
绢角沾着与玉珏如出一辙的云水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