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虫之母》守阙抱残

4、第三章

　　前段时间校园论坛上传出过一则小道消息，说今年学院毕业典礼很荣幸地邀请到了现任舰队舰长艾德里安作为荣誉学生返校为今年的毕业生授勋。

　　一时间引起了大肆讨论这个话题的风尚，数百条帖子如同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毕竟身为只效忠帝国的军部总指挥官，艾德里安自从上任后几乎从未在除工作岗位以外的地方参加过公开活动。

　　那可是帝国的大英雄，塔林顿指挥系毕业生中的天骄！

　　艾德里安为帝国争取那么多场压倒性的胜利，战功赫赫，声名远扬等等这些词汇都不足以赞扬他的功绩。

　　毕业典礼当天。

　　台下学生按着个人结业绩点的高低从前往后排列座位。

　　艾尔贝坐在最靠前的席位上，他的脸色很稀疏平常，似乎台上发言的只是一个陌生人，而非他朝夕相处的哥哥。

　　“军部的职责是保卫帝国，守卫地球，这份责任重如千钧，意味着在危难时刻必须挺身而出，意味着为了更大的利益可以牺牲小我。”

　　艾尔贝抬头，与身穿白色制服，上面别着数量夸张的奖章的艾德里安正好对视上。

　　那些价值千钧的军徽在阳光下闪着光，也代表了艾德里安如今崇高的地位。

　　“……我在诚心祝愿每位学子在毕业后都能实现自己的远大理想。”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艾德里安很受这些年轻人的追捧，不管在哪里都是。
　　艾尔贝经常会在学校那些人的书包上看见印着自己兄长脸的挂件或是什么圆形徽章，还都是些十分严肃地表情，像是从某些采访或新闻上直接截下来的。

　　同学们的热情在总指挥官下台后就抹消殆尽，几位校长发言结束时的掌声都是稀稀落落的，有几位平日里风评不好的领导甚至都无人献上掌声，最后在一片沉默中带着不满走下台。

　　仪式复杂的典礼持续了将近半天的时间，傍晚结束时艾尔贝收到一则通知，指挥系部长前来告知说艾德里安长官想邀请他去行政楼进行谈话。

　　艾尔贝沉默了几秒，询问：“是私人谈话吗？”

　　“不。”来人给出了否定的回答：“那里现在肯定不止艾德里安一人。如果你是想要和你的哥哥聊一些家常，那可能得稍微等一会儿再去。”

　　同为指挥系毕业生的艾德里安在这些初出茅庐的小子眼里绝对算得上是超级偶像一般的存在，那些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艾尔贝能想象现在艾德里安面前围了多少层小迷弟，于是在仔细思索一番后，他轻轻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十五分钟，艾尔贝抵达访谈室门口，他向里望去，只见艾德里安仍被一群身穿灰白色校服的指挥系同学围了个水泄不通。

　　艾尔贝没有直接进去，他安静地站在门外观察着，看着这些人在面对艾德里安时脸上崇拜的表情，以及在解决问题后离开时洋溢的喜悦。

　　直到最后一名同学离开，他经过艾尔贝身边时还打了一个招呼：“艾尔贝，原来你也在这儿！如果你也是来找艾德里安大人的话，那他就在里面，快进去吧！”

　　艾尔贝闻言点头，这才站起身走进访谈室。

　　艾德里安正坐在办公位置上闭目养神，手上握着刚刚签名时用的钢笔，里面的墨水已经被纸吸干了。

　　“我们要聊一些什么问题？”

　　听见熟悉的声音艾德里安轻轻睁开眼，看见弟弟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自己时却皱了皱眉头。

　　他叹了口气，手掌覆在艾尔贝的侧脸，温柔地轻抚着：“我们是家人，艾尔贝。”

　　虽然在艾德里安眼中许久未见的弟弟仍旧十分乖巧可爱，但那些从前养成的一些坏习惯到如今依旧没有得到改正。

　　“队伍里那些忙碌的工作已经让我足够疲惫了，如果现在连最亲密的家人都在我面前去模仿别人的模样，我会很难过的。”艾德里安伸出手指理了理艾尔贝耳边的碎发，眼神专注又认真。

　　艾尔贝的眼神中展露出一丝疑惑，他顺从艾德里安的暗示握住哥哥的手，接着含糊答道：“可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呀。”

　　“看见你我很开心，不是在模仿别人。”

　　可艾德里安依旧用那幅严肃的表情看着他：“艾尔贝。”

　　“你现在的感受应该是面对久别重逢的亲人生出的亲昵和喜悦，为什么要模仿你刚刚看见的那些人。模仿他们那种在面对崇拜者时的开心呢？”

　　面对艾德里安的指责艾尔贝有些愧疚地对了对手指，虽然这也是他从那些犯错误的人身上学过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责怪自己是不是因为模仿不到位所以才让哥哥伤心了。

　　“和哥哥聊天时永远都不要有胆怯和恭敬知道吗？”

　　艾德里安一只手握住弟弟的手，打断他的小动作。
　　下一秒艾尔贝直接整个被他抱入怀中，被迫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现在，看着我。你觉得我们应该聊些什么，嗯？”

　　如此突兀冒犯的举动极不符合艾尔贝从书中学到的礼节，他愣住了，脸上伪装出的情感消失殆尽，异于常人的银白瞳孔散发着无机质的光辉。

　　像是被迫开机的小机器人，艾尔的在温暖的怀抱中呆滞待机了几秒，才终于找回了原本那道程序。

　　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艾尔贝才能看清他眼下的那道清灰：“哥哥这次离开了好久，指挥部这段时间很忙吗？”

　　“我们换个地方聊聊如何？”

　　艾德里安抱着弟弟单薄的身型，疑心查理斯是不是趁自己不在虐待艾尔贝，不然为何这趟回来会感觉艾尔贝似乎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艾尔贝的健康成长，永远都是他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在弟弟还小的时候，父母将他送到某个贵族子弟聚集的幼学就读，那时的艾尔贝因为发育缓慢所以即使是在同龄人都十分矮小的年纪里也格外突出。
　　他站在班里那群让家中无比头疼的小恶霸中间，就会因为身高问题轻易被淹没。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也许算不上是什么值得重视的问题，他们依旧能平淡度过幼年期，可艾尔贝还有一件很多人都不具备的问题，那就是……

　　他足够漂亮，也足够怪异。

　　精致的好似人偶一般的小脸蛋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忍不住为他着迷沦陷，但最终也都会在看清他的那双独特的眼睛后望而止步。

　　在孩子眼中与众不同的存在就是奇怪的象征，艾尔贝那对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珠让他们感到惧怕。

　　“就像童话故事里的怪物一样！”

　　这群被家里人宠坏的孩子对着小艾尔贝释放孩童最原始的恶意，领头的那位高壮男孩明显一幅营养过剩的样子，他走过来揪住艾尔贝的头发使劲一扯，逼着艾尔贝抬起头与他对视：

　　“为什么你这种怪物可以和我们一起上学？”

　　他身后那群小孩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小心我们叫人把你抓起来！”

　　“离我们远一点，你这个怪物！”

　　整个过程艾尔贝一句话也没说，他仅仅只是用那双琉璃似的眼珠盯着他们，歪了歪头，似乎没有理解这些咒骂是什么意思。

　　自由活动时间后到了晚饭时间，老师半天没有等到这些孩子回去，便急急忙忙找了过来，结果一来就见到让她此生难忘的一幕：“你做了什么！！”

　　满头白发的幼小男孩坐在比他大上一圈的一群男孩残肢堆上，班里除他以外的那些孩子竟无一生还！

　　听见老师的惊呼后艾尔贝一板一眼地回头朝她看去，面对老师快要崩溃的神情他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在别人看来无比诡异的微笑，模仿出了最初那名带头欺凌他的男孩一模一样的表情。

　　“哈哈哈……”

　　“艾尔贝在学校出事了！”

　　母亲急急忙忙地收拾好东西推着艾德里安一起去学校接艾尔贝时，他正忙着为弟弟准备放学回家享受的丰盛下午茶。

　　因为忧心瘦小的弟弟可能会在学校被人欺负，自己却远在千里无能为力，所以艾德里安慢慢养成了一有时间就投喂艾尔贝的习惯。
　　他希望艾尔贝能快点长大，获得健康有力的身体，不说雄壮，但最起码能在遭遇危险的时候有能力保护自己。

　　“这个孩子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恶魔！面对同学的死亡不仅没有任何害怕与同情，在一旁幸灾乐祸一直笑，这还是一位正常的孩子应有的表现吗？！”

　　幼教老师愤怒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艾德里安看着母亲神情逐渐变得严肃，她很平静地挂断电话，掐断那道刺耳的谩骂。

　　带着大儿子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幼学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多聊，只是眼神冷到发寒。

　　“你作为教师，不仅没有做好保护每一位孩子的责任，现在也没有安慰好这样一个同样受到创伤的孩子，只知道找借口推卸责任，甚至不惜去污蔑一个幼小又可怜的孩子吗！”

　　母亲抱着浑身脏兮兮的艾尔贝，表情愤慨，义愤填膺地控诉着这位不负责任的老师：“监控录像早就证明了此事绝非艾尔贝作为，这分明就是因为你没有尽好看管义务而发生的意外！”

　　“至于你所说的关于艾尔贝性格方面的问题，我想就用不着你来操心了吧，我咋知道我的孩子在这里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你作为老师却视而不见。稍后我会带他办理转学手续，你也回去收拾收拾准备接收我的追责书吧。”

　　艾德里安将她们争吵的话语悉数吸收，他蹲下身，看着蜷缩在母亲脚步的弟弟。

　　艾尔贝没有任何表情，他专注地观察地面上蚁群刨出的小洞，早晨离开时仔细打理好的头发被那群孩子扯得乱七八糟，脸上也沾了不少泥泞指印。

　　“艾尔贝，你害怕吗？”

　　艾德里安摘下手套，用手指轻轻抹去弟弟脸上的污痕，随后紧紧抱住他：“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哥哥发誓今后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那件事过后艾德里安投喂艾尔贝的行为愈演愈烈，甚至还抽空自学了料理，只为了能让艾尔贝多吃一些。他比谁都希望弟弟能有一具健康强壮的身体，直至今日他依旧保留着这个习惯。

　　带着艾尔贝从访谈室离开后艾德里安开车载着他来到某个无论是隐私安保还是饭菜味道都很出众的高级餐厅，一落座就点满了整个桌子，虽然这对两个人来说根本不可能吃的完。

　　“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我不在家查理斯就偷懒不好好照顾你，来，尝尝这个松饼，是你喜欢的口味。”

　　若是查理斯听见了艾德里安这番话肯定会叫冤，无论任何人来审判都不会否认他是一名绝对称职的管家，可无论艾尔贝吃了多少东西永远都还是这幅纤细匀称的样子，所以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

　　饭桌上艾德里安忙着投喂艾尔贝，自己倒是没吃什么，也腾出了空闲来回答刚才艾尔贝问自己的问题，他美化了许多残酷的战争画面，没聊几句工作又开始向艾尔贝提出说期间的星际旅行很有趣，但没有邀请艾尔贝一起去的打算，
　　原因是他自己也不清楚那些地方在经历战争后是否还健在，即使在估计也不会再像他所讲的故事中那么美好。

　　“……卡蒙司令在军部对我很关照......我不会强求你去那些具有明确指向的政组任职，但考虑到你已经是毕业生了，所以，对于这方面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吗？艾尔贝，艾尔贝？”

　　后者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连叫了几声名字后才回过神来：“哥哥？我......”

　　艾尔贝没有回答艾德里安关于未来目标的问题，而是表情变得忽然有些难以启齿，小声说道：“我的后背……翅膀又……”

　　“什么？”艾德里安疑惑，他朝艾尔贝身后看去，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你不舒服吗？”

　　“没有…….”艾尔贝咬着唇，难以启齿地问：“哥哥你之前，长出过翅膀吗？”

　　“翅膀？”艾德里安讶异：“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么问？”

　　咀嚼时身后这对莫名突然开始轻颤的薄翅扰的艾尔贝心神不宁，他甚至都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艾德里安说话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对翅膀与自己的联系似乎加深了，他能明显感受到膜质翅主动产生的抖动。

　　这也是成长必经的一部分吗？

　　艾尔贝刚打算向艾德里安透露，就想起查理斯的叮嘱：“不要对别人提起这件事”，于是又冷静下来，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艾德里安。

　　好不容易能相聚在一起吃顿饭，就不要再为这种小事给哥哥带来困扰了。

　　艾尔贝镇定下来，嘴角微微弯起，面色柔和平静：“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我们继续聊聊别的吧。”

　　那对暗红色的瞳孔突然泛起一阵血色，但很快又被冷酷的阴影压抑到深处，莫名令人胆寒。

　　最后，艾德里安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