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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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甘之武第一次知道自己一直眼馋的“天相”之名被一个平民来头的小子抢去之后，又因为对方比自己年长，他还要叫对方“师兄”时，甘之武面无表情地召集了一小帮学徒跟随自己前去“讨伐”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还没跟那人说上一句话，身后的学徒手中握稳的木棒逐渐脱落，摔在地上。
“甘……甘之武，这人，就这人，额，我觉得没必要讨伐他了吧。”
甘之武一双浓眉笔直地坐在眼睛上面，目光一错不错地正视前方。良久，他终于惜字如金地下了命令：“你们走吧，别跟别人说出今天的事情。”
“诶。”说完，那五六个学徒便像归巢的乌鸦乌泱泱散开。
等到四周终于安静，天地之间只能听见面前被围在中央的小子发出的求饶声，甘之武嫌恶地眯起眼睛，龇牙咧嘴地往后退开两步。
他就是师父口中“百年难遇”的天相大人？
真是个软蛋！也太没骨气了！
不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双手合十手指紧紧扣在一起，眼睛还肿得像桃子，眼皮红得发亮，泪水不断地往外涌。说话时牙齿不停地打颤，嘴角抽动着，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鼻涕流进了嘴里，他也顾不上擦。腰间那枚刻着“辛道成”三个大字的腰牌被围观的顽劣之辈踢到墙角，刻字的凹槽蒙上一层泥灰。
“叫得再大声点！”
“爹！”
“再大点声！！”
辛道成望着眼前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男孩，绝望地闭上眼睛，扯着嗓子高喊一声：“爹！”
哄笑声像沸水顶开锅盖直冲云霄，拖带毫无掩饰的恶意和鄙夷爬进甘之武的耳蜗。
甘之武在来之前就应该猜到的，钦天监是以世家血统为评判标准的地方。辛道成就算是命带华盖，天神下凡，来到这里也少不了对于祖宗十八代的拷问，更何况还是一个草莽出身，只怕甘之武再晚一点到，他就成为最后一支讨教未来“天相大人”的队伍了。
他应该感到快活，感到幸灾乐祸，原来对于这位从天而降的天相，人人都心存厌恶。但甘之武此刻双手颤抖，满腔的怒火闷在后头蓄势待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股怒火来得毫无道理，却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抬起脚就要往前冲。
站起来反抗啊，你这个软骨头！
甘之武，北疆甘氏一族嫡长子，钦天监监正亲传大弟子，他的对手如果是这般胆小软弱之辈，就算是违抗祖训皇命，他都绝对不会将他势在必得的“天相”一号让出去！
偏偏他还没拨开闹事的人群，眼前的闹剧已经画上了句号，没有等到跪在地上的辛道成任何觉醒振奋的片刻，那些纨绔子弟转身，脸上笑意尚未褪去。他们刚一打眼看见甘之武，眼中的笑意凝滞瞬间但随即如融雪散开，举起手：“哎呀，甘公子……”
“唔！”
甘之武挑高左眉，微微歪了下脑袋。走在正中央的学徒突然弯下腰捂住裆///部，他的脸在瞬间扭曲成一种难以名状的狰狞，双眼暴突，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整张脸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中泛着铁青。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挤出的"嗬嗬"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裆部，腰猛地弓成了虾米。膝盖"咚"地砸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却又在即将触地时硬生生停住——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僵在半空，四肢痉挛般抽搐着。
"啊——！！！"
“头儿你怎么了！头儿你快说话！”
“你们都滚远，别碰我！啊啊啊！”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野兽被活生生剥皮时的嚎叫。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混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他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扭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甩出去，可双手却始终死死捂着那个要命的地方，指节都泛了白。
甘之武原本挂在脸上愠怒的神情都迟滞起来。听到惨叫声，手本能地伸出去，但理智让他看清楚来人便迅速收回。他鬼使神差地望向人群后方的辛道成，眼睛缓慢地眨动。
辛道成不哭了，嘴角还挂着带着些许咸味的泪水。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仔仔细细地擦起脸来。先擦眼泪，再擦鼻涕，最后连额头上沾的灰尘也没放过。
擦完脸，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是一把炒得金黄的花生米。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碎，嚼得津津有味，伴着眼前人鬼哭狼嚎的声音显得更加荒诞。
跟着头儿的小喽啰手足无措，看到突然变样的辛道成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冲上前拎起辛道成的衣领：“说！你对我们的老大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啊，”辛道成漂亮的瑞凤眼弯起来，双手摊开，“嘿嘿，我今天随手抓到的虫子可能不小心钻进他的衣服里面了……”
甘之武眉心一跳，心中升起了些许庆幸。但已经痛到看见祖宗向自己挥手的小子可不这么想，他的泪水和鼻涕同时流下，近乎是抽泣着恳求辛道成放过自己。
辛道成也没有扭捏，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当着众人的面掀开求饶者的衣服，手伸进去抓出一条还在蠕动的黑虫，扔在地上一脚踩死。
“好啦好啦，我已经踩死那只虫子了，别哭哈，一点都不痛了。”辛道成甚至蹲下来，满眼怜悯地瞅着先前向自己示威的学徒，右手用力地揉乱对方的发髻。
“辛道成！我要打死你！”
他的手还没有挥出去，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钳制住，手刀掀起的气流硬生生断在半空。
躺在地上的霸凌者抬头便能看见眼前人身形高大，近乎将头顶的天遮住大半。
甘之武神色冷漠地松开手，抬了下下巴：“自己站起来。”
“……”学徒咬紧牙关，垂下眼睛撑着石板路，踉跄起身。钦天监所有学徒都知道甘之武的威名，即使甘之武仗势欺人也没人胆敢置喙，只会乖乖听话。
“滚。”
学徒咬着牙：“甘之武……”
“老子，叫，你，滚。”甘之武伸出手指指向身后的辛道成：“他是我的同门师兄，之后的监正名下的亲传弟子，你给我长点眼色。”
没有别人撑腰，这两个名头并不足以吓退闹事者。但这话是从甘之武口中说出来的，刚刚他在一旁一动不动，此刻出来撑场面，背后是不是监正的授意，这些学徒不想深想。
“是。”为首的闹事者转身向小喽啰使眼色，先前气焰嚣张的人不声不响离开庭院。
辛道成探出一个脑袋，皱了皱鼻子，心说还以为钦天监是一个多么神圣威严的地方，现在看起来跟老家黑街暗道差不多，一群混子。
心中的腹诽尚未结束，甘之武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个子，身上靛蓝色的袍子像挂在树枝上，估计是因为出身一般吃食不好。凤眼眼尾上挑，嘴角永远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方才装哭泛起的桃红色还没有消散，再想起方才他的举动，真是满肚子坏水。
辛道成也抬起头正视这位“师弟”，身形比同龄人高大，眉尾到鼻梁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浓眉大眼，有着不合年龄的威严气势。
他本能地歪头一笑，释放出友善的信号：“你方才叫我，师兄？”
没有回答。
“你是我那位天纵奇才的师弟甘之武？”
还是没有回答。
辛道成却丝毫不觉得尴尬，他弯腰作揖：“哎呀，身为师兄竟然还要师弟为我解围，真是说不过去，师兄在此谢过了。”
“你真的要当天相？”甘之武没有理会他的示好，经过刚才一闹，他直指矛头：“你有什么资格？你根本没有学过任何天文星象。”
“你不配。”
辛道成身形微滞，他抬起头眼神飘向别处：“那我也不知道，是老头子像个天降神兵一样跑到我家，说什么都要带我走，我姐姐哭得很厉害了。”
他正色看向甘之武，眼神中竟然有些伤感的意味：“我也很委屈的好吧，我本来可以跟小巷的孩子一块儿打水漂，现在好了，没人喜欢我，就只有那个监正老头子自说自话。”
甘之武端详着辛道成的神色，许久才道：“你应该称呼他为师父。”
“你不是说我不配吗，我也觉得不配，我还是叫他监正好了，说不定哪天监正终于清醒过来放我回家呢？”
没有这种可能。
但那一刻甘之武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狠下心说出那一句话。他只是看了一眼辛道成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你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一身干净的衣服。”
“诶！多谢师弟！”
这便是他与辛道成第一面。
辛道成似乎真的不把天相这个名号当一回事，他觉得由他来担当天相，是为自己的师弟挡下不少麻烦，十分自豪。甘之武一直为他这个荒诞不经的想法感到愤怒，觉得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天相一职的神圣，但直到辛道成出京，想起那一句“我想回家”，秋风就起来了。
“师弟，这是哪儿啊？”辛道成跟在身后拐进小院。
甘之武进了院子便拎起门边的水桶，卷起袖子熟练地从水井拎起一桶水：“我们休息的地方。”他把水桶放在地上，冲屋内喊了一声：“白邈，辛道成来了！”
辛道成转头看向屋内，过了一会儿，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便坐在轮椅上推着轮子出来。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像一道薄而脆的刀锋，正好落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那是一双过分白的手，淡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微微隆起。
甘之武走上前，一手抱起那个男孩，一手将轮椅搬过门槛，又重新将少年放回轮椅上。
那位叫白邈的少年向自己点头，笑意如同枝头春芽一样从嘴边探出：“师兄。”
辛道成敷衍地应了一声，只是眼神一直落在甘之武手臂上。
哎呀，他终于想明白甘之武为什么小小年纪手臂便如此壮实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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