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如梦 叶流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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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流苏离开南洋的时候，是在冬天。
站在客轮的甲板上，海风吹过，她忽然想起，方叔送她来马来亚的那一年，也是在冬天。
汽笛声响起，叶福珍从船舱里出来，“流苏，海上风大，回来吧。”
叶流苏应了一声，扶着船舷往回走。
海风撩起她颈侧的长发，快进入舱门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码头。
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她曾无数次看到那个人，用目光描摹他的影子。
叶流苏想和他说句再见，可船开的那么快，岸边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南洋的一切都远去了。
*
法国沦陷后，无力控制海外殖民地，相继交出越南、老挝、柬埔寨等多地控制权，日军趁机进驻越南。
德国法西斯势力越发猖獗，英国主力在欧洲战场，马来半岛驻军兵力薄弱、战备松懈。
1941年12月8日，日军偷袭珍珠港。
与此同时，日军制定马来亚闪电作战计划，由山下奉文指挥第25军进攻南洋腹地，不久，槟城、怡保、吉隆坡多地相继失守。
1942年1月31日，英军退守新加坡岛，马来半岛全境沦陷。
日军围困新加坡，切断水源与补给，2月15日，英军珀西瓦尔中将投降。
山下奉文下令开展“大检证”，屠杀数万华人……［1］
叶流苏是在美国的报纸上看到这些消息的。
她没有想到，在她离开南洋以后，马来亚沦为了日寇新的战场。
恍惚中，叶流苏又想起周承煜，那时候，她告诉他，她要离开马来亚。
他说了什么？
他告诉她，到了美国后，要好好生活啊。
周承煜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战争？
所以才会对她的离开表示祝福？
他明明有能力走，可他一直没离开马来亚。
叶流苏从前不明白，但她现在渐渐明白了。
马来亚上丰富的矿产和能源，是制作武器的重要原料。
这是上天的馈赠，也是招惹魔鬼的祸根，日本人早就盯上这块富饶的土地。
他们奉行以战养战的策略，马来亚沦为人间炼狱。
叶流苏无法再联系到南洋的任何人，她只能从报纸上，获得零星的消息。
她知道，恒盛商行数家产业园区相继发生爆炸，昔日的马来亚商业巨头轰然倒塌。
可周家人的下落，并没有人知道。
个人命运在时代面前，就像一粒水珠融入大海，踪迹难觅。
叶流苏一直在等，她想，他会活下来的。
只要他的死讯没有传来，那他就一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活着。
叶流苏无比确信这一点。
*
1945年8月6日，美军B-29轰炸机“恩诺拉·盖伊号”，携带铀235裂变原子弹，轰炸日本广岛。
1945年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百万大军攻入华国东北，歼灭日本关东军。
1945年8月9日，美国空军携带钚239原子弹，轰炸长崎，造成数万人伤亡。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录制广播录音，向全日本民众宣读《终战诏书》，宣布接受同盟国《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
1945年9月2日，日本政府正式签署投降文书同盟国代表全部到场签字，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百万日军就地缴械，分批从华国和马来亚等多地撤离。[2]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叶流苏僵在座位上，温热的眼泪从脸颊滑落，她也恍然未觉。
父母、亲人、朋友都死于那场浩劫之中，可活下来的人真的听到胜利的消息，第一反应仍是不敢相信。
原来黑夜真的会过去，黎明将至。
那些爱她的和她爱的人们，真真切切的死在了黑夜中。
不断有同学过来拍她的肩膀，“Your homeland’s won the war! I’m genuinely thrilled for you.”（你的国家胜利了，真为你感到高兴！）
叶流苏脸是麻木的，不断地重复谢谢。
上午的实验做完了，同学们一个个离开实验室，打算去食堂吃饭。
叶流苏不饿，她坐在仪器中间，并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单纯的坐在那里。
咔哒一声，实验室的大门响了。
Easton打开实验室的门，走到她面前，“叶，祝贺你。”
他说的是很标准的中文，而不是英文。
Easton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学了中文，他单独与叶流苏对话时，总是喜欢说中文。
来到普林斯顿后，Easton选了理论物理学，叶流苏则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实验物理学，两个人最终走向了不同的研究方向。
叶流苏在美国认识的人不多，除了叶家人和Easton，就只认识老师和同学。
“叶，你的国家胜利了，你不高兴吗？”Easton湛蓝的眼睛眨了眨，流露出纯粹的不解。
叶流苏呼出一口气，“我高兴啊……我只是太高兴了，心里空落落的。”
“原来是这样啊……”，Easton似有所悟地点点头，“我攻克完一道难题之后，有时也会这样，明明是很值得兴奋的事情，但总觉得怅然若失。”
Easton走到叶流苏身边，“叶，你还不打算接受我吗？”
他是真的很喜欢叶流苏，她的纯粹，她的坚韧，这个来自华国的女孩，她一切的一切都令她着迷。
叶流苏下意识往后靠了一点，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
“Easton，我和你说的很明白，我对你，从来没有超过朋友的情谊。”
Easton看着叶流苏手腕上的白玉菩提，“你还没有忘记那个人吗？”
“我听叔叔说过，你们华国人长情的非常长情，薄情的也非常薄情，你还记得那个人，长长久久地想念他。可他呢？他还活着吗？他也在等你吗？”
叶流苏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等她，但她确实想重新见到他。
叶流苏想见到周承煜。
“不管他等没等我，但我确实想再见到他。”
说这句话的叶流苏很平静，Easton简直要气笑了。
但他冷静下来，仔细思考时才发现，自己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叶流苏。
他喜欢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
他们同样固执。
“我总是拿你没有办法，但是，叶，”Easton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郑重，“如果有一天你想回头找我，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Easton，你没有必要这样，我不会回头的……”
叶流苏有些无奈。
Easton抬了抬下巴，像个金贵的猫咪。
他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熟男人了，很少再做出少年时才有的表情。
当他流露出这个表情，叶流苏一下子幻视到了从前那个高傲的金发少年。
“就像你说的，喜欢一个人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叶，你不必为此感到苦恼。”
Easton走远了，留下叶流苏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实验室里。
*
美国和马来亚之间的客轮重新开启，叶流苏没事的时候，经常去码头，打听马来亚的消息。
她想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如果他还在，那么，即使相隔万里也没有关系。
如果他不在了，那她也会接受这个事实。
“what’s been on your mind lately? You’ve seemed so distracted in class these days.”（你是怎么了？最近怎么神思不属的？）
Eugene Wigner坐在椅子上，关切地问。
他是叶流苏的博士生导师，是美国量子力学方面，首屈一指的专家。
Eugene Wigner是犹太裔的匈牙利人，在德国纳粹期间，饱受凌辱，因此坚决反战。
他一直很欣赏自己的这个学生，她冷静坚韧，谦逊淡定，具备一个研究者该有的所有素养。
即使她是华国人，他也愿意倾囊相授。
“My apologies, Professor. I’ll get my mind back on track right away.”（抱歉，老师，我会尽快调整自己的状态。）
叶流苏笑得有点疲惫。
Eugene Wigner十指交叉抵在桌子上，他雾蓝色的眼睛里，传递出来的是包容和信任，“It’s quite all right, take things slow.Ye. The campus chapel may bring you some peace. When I’m weighed down with troubling thoughts, I find solace there, as if my heart is renewed.”（没关系，慢慢来，叶，你或许可以去教堂看看，我每次心烦意乱的时候都会去那里，总感觉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洗礼。）
“Thank you, Professor. I’ll give it a try.”（谢谢你，老师，我会试一试的）
叶流苏拿走自己的实验报告，推门出去了。
看来自己最近的状态实在是太不好了，连老师都看出了不对。
或许她真的该去教堂里走一走了。
*
午后的阳光温和，林荫道旁俱是浅金色。
叶流苏心绪纷乱，研究不得寸进。
她离开实验室，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决定遵循老师的建议，去教堂走一走。
教堂的外墙是米白色的，翠绿的常青藤爬在红陶砖瓦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教堂里来往的人很少，所有人下意识的保持安静。
叶流苏推开棕色的橡木门，百合花的香气便盈满鼻尖。
门口是赞美诗小册子，她拿了一本，坐到长椅上看，叶流苏耳边响起了唱诗班的歌声。
“When peace, like a river, attendeth my way,
When sorrows like sea billows roll;
Whatever my lot, Thou hast taught me to say,
It is well, it is well with my soul.”
（有时享平安如江河平又稳，
有时悲伤来似浪滚；
不论何环境，主已教导我说：
我心灵得安宁，得安宁。）[3]
少女少男的声音空灵悦耳，向晨间山里的清风，拂去人心头的阴霾。
叶流苏坐在长椅上听了很久，直到唱诗班声音渐歇，她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圣坛前，屈膝祷告。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神明，但如果真的有神明，她希望他能够活着。
外面天色变暗，叶流苏该离开了。
她踏出教堂，却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打湿了石板路上的青苔。
叶流苏忘记带伞了，她懊恼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最近是雨季，不该因为出门的时候艳阳高照，就不带伞的。
好傻。
空旷的回廊尽头，忽然传来清晰、从容的脚步声。
叶流苏的心脏不知为何，停跳了一瞬，她艰难地回头。
一把黑色的钢制大伞停在她上方，为她遮去风雨。
那个人还是旧时模样，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如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