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使》谢惊蛰

39、第 39 章 “一副

　　“一副药煎两顿，早晚各一碗，煎药的时候加三片生姜、三颗红枣，煮剩的药渣不要扔，留着泡脚。”沐屹细细叮嘱完，将方子交给患者，“不是什么大毛病，一服药就能见效，放宽心。”
　　患者千恩万谢地走了，沐屹得空喝了口茶，助理医生走进来，为难地开口：“沐教授，有个患者很着急想要加个号，但现在已经7点多了……”
　　“没事，让他进来。”沐屹摆摆手，“去看看明夜扎完针没有。”

　　加号的患者是之前沐屹医治过的病人，这次是父亲急病一早坐高铁赶过来的。沐未落把完脉，让老人伸出舌头，儿子在一旁犹犹豫豫的，有点窘迫又有点不好意思：“沐大夫，我们挂的是您的号……”
　　类似的话语祖孙两人一天没听过一百次也有八十次，当下眉梢都没动一下。倒是助理医生赶紧解释道：“小沐医生是沐教授的亲孙女，得沐老亲传，医术高超得很。您放心，小沐医生开完诊方后沐教授还会再把关的。”
　　老人的儿子这才放心下来，一迭声地道谢，又有些抱歉地看着沐未落，想解释些什么，后者只是全神贯注地开方，而沐屹则是伸手搭上患者的脉，顺手将附子加了5g。
　　“你们这个药是代煎还是自煎？”助理医生将方子输入电脑，沐未落已经扶着老人去针灸室行针了。
　　老人的儿子赶忙说：“代煎吧，我平时上班忙，下班到家都得半夜了，让我爸自己熬药我不放心。”
　　他又看向沐屹，恳切道：“对不起啊沐教授，我不是质疑您孙女的医术，我只是……”
　　“无妨，无妨。”沐屹平生跟学生生过气，跟同行生过气，跟未来的孙女婿生过气，可就是没跟患者生过气，“你刚才都跟我孙女道过歉了不是？而且你也没说错，本来就是挂的我的号，理应由我看诊。只是我这个孙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有些用药思路连我都要刮目相看，性子更是远比我这个老头子要耐心许多，也就是她没时间坐诊，要不然恐怕没两年你们就都抛弃我排着队去找她了。”
　　沐屹乐呵呵的，把孙女从里到外夸了个遍，又安慰病人家属：“放心，她有行医资格证的，唉，我那些个徒弟要是有她一半争气，我现在早颐养天年了。”

　　沐未落陪着沐屹往回走，初夏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沐屹背着手，跟孙女讨论下午的病例：“你啊，有时候用药还是太过谨慎，‘间者并行，甚者独行’的道理你九岁就能明通，怎么如今反而束手束脚了呢。”
　　他看了一眼孙女的神色，忽然提高声音背起了《黄帝内经》：“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
　　街边一只萨摩挣脱了主人的手，奔跑着冲沐未落跑来，谄媚地摇着尾巴。她俯身摸了摸萨摩毛茸茸的脑袋：“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
　　狗主人一路小跑着过来连声道歉，把还在恋恋不舍跟沐未落贴贴的狗子拽走。沐屹本来还有点不满，见状笑出了声：“我忽然想起谢家那个小子，小时候也是这么缠着你，拽都拽不动。哼，他小子唯一的优点就是有眼光，福气好，能得我孙女青眼有加。”
　　沐未落转头看向他：“祖父。”
　　沐屹摸了摸孙女的头：“小明夜啊，爷爷从来都不是怪你跟他在一起，爷爷只是心疼你。那个小子千好万好，可就不能在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这一条不好，那些个好在爷爷看来，便一文不值。你未来要吃的那些苦，纵然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可那实在太难走了。爷爷舍不得你这么辛苦，宁可你选择一个平凡点的人，三餐四季，日夜相伴。可爷爷也知道，我家孙女啊，志在千里，真让你守着锅碗瓢盆才是屈就。谢家那个小子，本事大，能耐高，将来绝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才堪与你相配。所以爷爷是既欣慰，又不舍，一颗拳拳之心，常常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
　　说到最后，沐屹眼中噙满泪水。沐未落慢慢伸手握住了祖父：“我知道的，祖父。”
　　她牵着沐屹往前走，假装没看到祖父滚落而下的眼泪，“可明明孤月最欢喜的，却是日出时分，‘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沐屹不欲孙女见到自己失态，赶紧抹了两把眼泪，恍若无事发生。刚想打趣一下，却见孙女停住脚步直直望向前方，向来清冷的面庞透着几分怔忡，而眸中迸射出的欣喜，灿若朝霞。
　　沐屹猜到了什么，转头顺着孙女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道路尽头，那个消失许久的人倚着大树哈欠连天，一副下一秒马上昏睡过去的模样，却硬撑着眼皮歪着脑袋盯着沐家大门。
　　两人靠近的瞬间谢谌风便察觉到了，耳朵先于大脑认出来人，双腿交叠飞快，一路跑着就往沐未落怀里扑，跟刚才那只萨摩不能说十分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只可惜，还没等靠近便被一只手臂横亘其中，沐屹瞪着谢谌风，没好气道：“你看你这胡子拉碴从泥里打滚回来的样子像什么话。小明夜爱干净，你先把自己收拾利落着。”
　　谢谌风眼中满是掩盖不住的疲倦，可看到沐未落就高兴，趁沐屹没注意，勾着人家的手指跟在后面进了屋，熟门熟路走到沐未落的房间往床上一趴，彻底昏睡过去。
　　沐屹吹胡子瞪眼了半天，都想拿擀面杖把这没有分寸的小子胖揍一顿，最终还是看在孙女的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勒令沐未落去三楼住。

　　谢谌风足足睡了两天两夜，醒来时懵了好一会儿，看到熟悉的房间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挠着后背趿着拖鞋晃了出去。
　　这个点沐未落多半在药庐，他下楼准备往庭院走，就闻到从一楼厨房里传出来的饭香味，眼睛“噌”一下就亮了，几步跑过去，果然看到沐未落正在煮粥。
　　“好香啊。”谢谌风上前把人揽住，动了动鼻子，“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会醒？来点腌萝卜。”
　　“嗯。”沐未落伸手摸了摸他的胡茬，“去洗洗准备吃饭了。”
　　谢谌风知她爱洁，当下也不闹她，冲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胡乱刮了刮胡子，又跑到她屋里把自己睡过的床单被罩全换一遍扔进洗衣机后，才又回到餐厅准备吃饭。
　　“不累么，瞎折腾。”粥太烫，沐未落拿凉水给他过温，又从冰箱里拿出几样小菜。实在看不惯他深一道浅一道的胡茬，伸手把人拉进洗漱间，拿剃须刀仔细给他刮干净。
　　谢谌风拿下巴蹭她：“还扎么？你试试。”
　　沐未落没躲，伸手摸他的脉。谢谌风任她把自己两只手都搭完，笑着把她抱到岛台上，双臂撑在她两侧：“确认完了？那该我了。”
　　他俯身，细细地吻落在她唇间，缱绻绵长。沐未落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他第一次集训时离家两个月，回来后带给自己一封手写信，信很厚，用的是自己最爱的小草，絮絮叨叨尽是琐事：
　　“今日食堂加餐饭，端出来一锅红烧肉，糖炒的过了火发苦，味道也一般。我找炊事班提意见，还把你教我的菜谱好心传给他们，却被撵出来了，啧，这些人怎么这么不好学呢。”
　　“晚上值哨，月光在后，影子在前，只有换岗的间隙能看一看明月，结果今晚的月亮却被云遮了一半，很气，这月亮也怕冷吗？不过最近秋意渐浓，你在凉亭看书时记得盖个毯子，别读入了迷什么也不顾，回头又着凉。”
　　“营地里跑进来一只猫，本来谁也没管它，但它日日围观我们训练，竟也学得一招半式，挥着小猫拳偷袭了军犬灵机，成功身退。事后灵机被全营通报，说它‘警惕不够，行动懈怠，徒增败绩’。谈二很喜欢那只猫，准备收它为徒，结果那段时间无论训练、吃饭还是睡觉，随时随地会有教官冷不丁蹿出来偷袭，没防住就要加训。于是师徒关系迅速破裂。忽然很好奇，那只猫要是跟你学上十天半月，能不能成为一只‘猫医’，再给人看病时，你搭左边脉，它搭右边脉。”
　　……
　　林林总总，信笔而抒，细碎而温暖。
　　一字未言相思，满篇皆是相思。

　　“怎么，我这技术退步这么多么，还让你有心思走神。”谢谌风抵着她的额头，轻笑，“看来是生疏了，还得加练。”
　　说完又要倾身。沐未落抱住他凑近的脑袋：“先吃饭，好不好？”
　　谢谌风应了一声，复又贴近那潋滟水波，辗转厮磨。一手托住她的脖颈，一手摩挲着盈握纤腰，渐欺渐上。
　　客厅的时钟响起，打断了二人的缠绵。沐未落伸手轻推了一把，谢谌风这才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沐未落让他把自己抱下来：“粥要凉了。”
　　谢谌风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腰，托着她一路抱到椅子上：“我这个假期闲得很，我们去西南玩吧？”
　　沐未落怔了一下：“谈苔说你们暑假有集训。”
　　谢谌风给她盛了一碗粥：“不包括我，老季难得善心大发，给我特批了假。”
　　“嗯。”沐未落把锅往他那边推了推，“怎么想去西南。”
　　谢谌风也没客气，抱着锅就着小菜呼噜呼噜喝个干净，“你不是喜欢么，我们坐高铁去，沿着整个西南城市走一圈，喜欢哪里就多住两天。我这个假期都陪着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沐屹：今儿出门碰到两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