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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何妨心碎过 ...

  •   她抬眼看向铜镜中,阿姊就站在身后,能够从这面镜中看清她所有的情绪。

      阿姊才刚刚来到这里,自己才刚刚见到亲人,她不能哭,不能哭。

      不论是颠簸数月后异乡逢故人的满腔委屈,还是阿照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的境况,都不容许她的崩溃。

      她死死咬住下唇,想要抑制住奔涌的眼泪,想平复因抽泣而颤抖不止的肩膀。

      姜絮上前来,俯身蹲在她身侧,耐心地将她满脸的泪痕擦去,指尖拢起她身前的散落的发丝,没有过多劝慰,只是为她梳好发髻,装点无需金银,簪上秦照送的那支玉簪,镜中的妹妹虽略显憔悴,好歹整洁得体。

      “你要去寻你那位师兄阿姊不拦你,可你要答应阿姊,任何时候,要顾念自己的安危。”她双手扶在妹妹颈侧,温声叮嘱道。

      姜窈唇微动,抬手回握住阿姊,声线尚有些沙哑,

      “阿姊,他会…他会死吗?”

      她问得迟疑,更怕听到无法接受的回答。

      “不会的。”姜絮的声音轻柔且笃定,“阿姊相信,若你二人心意相通,他一定会等,等到你寻医求药,救他于最深的梦魇。”

      再多的话已不必说,她知晓一切,知晓妹妹独自一人去家千里,风餐露宿,亦知晓她心中有了除却亲人外,最最挂念之人。

      那个人能够轻易牵动姜窈的心绪,让她伤心至此,姜絮作为长姐按说应该生气,应该勒令这个让妹妹流泪的人走得远远的,决不允他染指姜窈心中哪怕方寸之地。

      再一转念,她又暗暗高兴,姜窈似乎真的找到了那个人。

      “阿姊,我也不想哭,可我就是忍不住…”姜窈转身再次回到姐姐的怀抱,这是如今她最依恋的地方,“阿姊,我好像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姜絮轻拍着她的背,直到怀中的抽噎声渐渐平静下来,才宽慰道,

      “窈窈,人这一生,寻寻觅觅,只不过为了找到一个可以为之欢欣鼓舞,为之痛哭流涕的理由,现在你已经找到了,这不是坏事。”

      她可以放声大笑,自然也同样可以肝肠寸断,只是唯独不能无端地承受这样的情绪,而她现下显然很清楚自己哭泣的理由。

      如此,每一滴眼泪终究能够找到归处,既有归宿,又何妨心碎过几回。

      “宁公子在楼下等你,他会陪你一起去找人。”姜絮拧干帕子,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只是一点一点将姜窈哭花的妆面细细擦净、补过。

      “嗯,霍姐姐在哪里?”

      “她说城中诸事繁杂,到了收网的时候,此刻当在处理公务。”

      姜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向门外走去,姜絮在身后轻唤她一声,

      “窈窈,出发之前,去他身边,看看他吧。”

      从昨夜的杀戮中抽身,姜窈还未去看过秦照,她怕,怕见到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不想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息。

      一旁的客房里,静得出奇。外间的桌案上,烛泪落了整夜,此刻的烛台已是一片狼藉。

      空气中果然弥漫着令人战栗的血腥气,疲惫的郎中趴在桌子上睡得沉,手边放着硕大的药箱,胳膊底下压着处方,看来为了稳定病患的伤情刚歇下不久。

      步入里间,姜窈呼吸凝滞,低头在他床沿边盛着满满一盆染得殷红的血水,帕子浸在血水里触目惊心,床上的人呼吸微弱,一动不动。

      姜窈快步上前,却见他外袍敞着,虚掩着薄薄的被褥,仍能看到胸前缠绕的大片纱布,仍渗出血来,相较之下,自己手上的伤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秦照此刻双眼紧闭,发丝垂坠,面色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只过了一夜,姜窈恍惚间觉得他的脸颊消瘦不少,姜窈站在床边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盼望着,盼望着能再见一次他眼中那片浅灰的汪洋。

      “阿照,别怕,我一定能找到师兄,他一定能救你,你要乖乖等我……”她喃喃道,在男人额前落下一吻。

      外间的郎中似乎听到了什么,从混沌之中醒来,

      “大夫,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暂未找到解毒方式,不过好歹施针封住大穴,他姑且能撑上几日。”

      “够了,几日便够了。”姜窈躬身行礼,回头再看一眼那张初见时便觉惊艳的脸,匆匆离去。

      ————

      “宁公子,辛苦了。”姜絮先一步下楼去,穿过驿馆小院,但见他懒懒倚在廊下,只是见她款款而来,这才慌乱站定,垂眸躬身行礼。

      “姜大小姐。”他的声线里剔除了往常的戏谑,毕恭毕敬道。

      “宁公子,我与你是平辈,可担不起你如此大礼。”她侧身回礼,打趣道,“今日窈窈与你同往,还要请宁公子多加照拂。”

      “嗯,在下自当尽心。”他双手环抱身前,扔有些拘谨,错开她投来的视线,只是回望院中,掩饰自己当下的无措,“她现在的状态,倒是和信州时的秦照差不多,魂不守舍的。”

      “信州?你们在信州也有如此险境?”

      “差不多,小小姐为了救人,放弃反抗,被打得满背的淤紫,当时医官还得给她把错位的脊骨推回去,下巴上的伤更是小半个月不能正常进食,全靠秦照一顿顿化水了喂进去……”不知觉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等他侧头见到姜絮眼中的错愕时,才知这些诉苦的话,姜窈一个字都不曾向她姐姐提起过。

      姜絮眼中已盈盈,他慌忙道歉,“是我失言,在下本无意惹小姐伤心……”

      “罢了,这些事往后我都会知道,昨夜窈窈实在是惊魂未定,整夜的梦魇,不敢奢望她能静下心来与我叙话。”

      “这也是常理,小小姐虽有武艺傍身,可她从没有像昨夜那般,执剑杀人。当她要亲眼见证剑刃划开咽喉,衣襟染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消逝,而自己恰恰是那个刽子手,那样的惊惧无助,即便生来冷血的人都难以抵抗,自不必说她一向里古道热肠又心存善念。”

      “那宁公子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吗?”姜絮的问题如石子入平潭,一时心弦震动。

      她不似眼前人那般眼神闪躲,从头到尾,他眼底的无奈与倦色,裹挟悲凉的底蕴被她尽收眼底。

      他突然自嘲似的轻笑两声,扭头对上姜絮的视线,

      “倘若换做是姜大小姐,有一日亡命天涯,群狼环伺,不只是你自己,就连你的妹妹都命在旦夕,你会否依旧因为心中的良知而选择放弃抵抗?”

      “不会,如果连窈窈都护不住,她真是白叫了这么多年阿姊。执剑人问心问道,若已经忘了执剑为何,与傀儡何异,还谈什么良知底线。纵我不会武,也一定会抗争到底。”这是她的心里话,也是她此行离京支撑自己的信念。

      “不说这些,我倒是还要多谢姜大小姐,昨夜如此混乱的情况下,那幅画还能保住。”

      “窈窈说这画重要,我自然要保住,否则昨夜你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是我们。”宁言秋唇角勾起一抹笑,这会儿再看,终于不再是老气横秋的样子,他算起来还比秦照小两岁,正是少年气最盛之时,却只能看到他往来干脆,已经是个老江湖,“那画还请大小姐好生看顾,其中关窍还是要等秦照醒来……”

      姜窈姗姗来迟,他话音未落,便缄默不语,显然也不想在她面前提起秦照的事。

      “宁公子,走吧,是有师兄的消息了吗?”

      “嗯,不系舟今早刚来信,咱们向城北去寻。”

      ————

      拜别启程,一路上姜窈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经意提起,

      “小蛋花儿,你们清徽派弟子是不是身上都有那种辨识身份的牌子?”

      “嗯,是有的,咱们除了一人一块弟子令,往来行事,上山下山另执行令,定时定点交割,方不误事。”

      “说实话,你这次想要找你师兄,不是应该给他传信就好吗,何苦要一点点去找?”

      “上次在信州时,师父就已经把门内的书信都断了。”

      “那你认得这玉牌吗?”宁言秋从怀中取出那日在北山上捡到的玉牌,请她辨认。

      姜窈接过光洁的玉牌,玉牌上不刻姓名,姜窈却是用指腹在玉牌侧面反复摩挲,半晌停住了脚步,

      “正是我师兄的弟子令,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北山。”宁言秋侧头又打量了几眼这玉牌,看不出什么标记,实在不知道她是怎么确定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侧面有个地方凹进去了一小块,每个人都会刻写不同的东西。”

      “拿来我摸摸。”宁言秋皱着眉头,他一边走一边细细摩挲过,似乎是个三角的图样。

      “这不就是个三角吗?怎么,其他人是方的圆的?”

      “哎呀,你不懂,这是栗子糕,栗子糕啊。”姜窈没好气地抢回去,揣进袖中,“大师兄的是个包子,师姐的是银针,都是喜欢的东西。”

      “那你的弟子令上刻的什么?”宁言秋多嘴一问。

      “不告诉你。”姜窈撇撇嘴,没再作声。

      ————

      白日里的北山全然不及夜里热闹,苍翠环绕的山坳间沉降出一块裸露的山体,若非登高远眺,根本看不出此间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宁言秋诧异于此处白日里的守卫竟如此松懈,又或者说,这里白天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官兵,若非是那两个巨大的矿洞,空荡荡地真叫人以为这里从来都无人问津。

      “师兄?镜柏师兄!”姜窈还在十步之外,只见其中一个矿洞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闻声回头,有瞬间的错愕,之后又转为欣喜的笑意,他张开双臂,脸上还带着些许矿中沾染的黑色。

      姜窈快步上前,自然地扑进他怀里。

      “师兄竟真的来宣州了。”姜窈声音里的惊喜做不得假。

      “是啊,你都在外面晃荡大半年了,师兄总要见到你没事才能放心回山。”陆镜柏垂眸,眼神落在师妹脸颊,“瘦了不少,窈窈你这半年没好好吃饭是不是?”

      宁言秋在身后轻咳两声,打断了他二人叙旧。

      “对,今日正是要请师兄随我去救人。”姜窈退开一步郑重其事道。

      “救人?”

      “是,阿照昨夜中了一箭,昏迷不醒,大夫说箭簇上淬了毒,眼下只有你能救他。”

      听到“阿照”二字时,陆镜柏脸上浮现出一瞬不易察觉的异色,不过依旧在姜窈央求之时毫不犹豫地应下。

      陆镜柏侧身让开一步,姜窈这才见到他身后的矿洞里黑黢黢的躲着许多人。

      粗布短衣都已经尽数染成了墨色,更不必说这些人蓬头垢面,黢黑的手上抓着冷硬的馒头,近乎机械地往嘴里塞。

      “他们……”姜窈愣在原地,难以置信眼前的画面仍是在宣州地界。

      “这些人是被抓来挖矿的,一天只给一个馒头,不做工时只能在矿洞口躲雨躲太阳。”

      “抓来的?崔道衍抓的?”姜窈询问道。

      “不止崔道衍,这是处未经官验的矿脉,宣州权贵私下开采可得暴利,其中参与的人自然不会少。”他说着,视线落在陆镜柏身上,语气里带着质问,“只是不知道你师兄怎么一到宣州就能找到这里。”

      “昨日入城,在承天寺遇到了祈愿的妇人,她说她丈夫在这里,她说话时言辞躲闪,几近崩溃,我恐怕其中另有隐情,这才前来查看。”陆镜柏对答如流,承天寺虽荒败,仍有山水郎等人时时参拜,他能在寺中遇见祈愿之人并不奇怪。

      “我见此处也无人看守,他们为什么不逃?”

      “逃,逃到哪里去?”矿洞里传来一声嗤笑,笑她天真,“私矿的位置一旦暴露,他们都知道会是什么下场,怎么会留我们活口,在这矿场除非死,就再也出不去了。”

      “三年前,赵大哥已经试过了,逃跑的结果我们都已经看到。退一万步,就算我们不绕回宣州城,径直一路向北逃出一条命,那家中妻儿父母又会是什么下场?一条命和一家人的命,孰轻孰重,难道我们还看不清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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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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