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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阿姊 ...

  •   人群归于平静,姜窈暗想,从前两轮来看,吟霜诗社获胜的可能性确实更大,可诗会终究是人与人的江湖,这关键一局,若是加上主观好恶,一切尚未可知。

      “最后一轮,即兴作诗,一较高下。今年诗会定题咏荷,正与炎炎夏日相合,本轮便是以剩下的三季为题,依次作诗,只限诗词。”冯绍光再次登台,听得出他对于面前对决的两人亦是好奇居多,

      “正所谓春有烟雨,秋蕴肃杀,冬藏寂寥,便请二位首先以这烟雨为眼。”

      韩灼瑛率先举牌,

      “浮名枉作虚气散,从来湮灭只随心。”依旧承袭她一贯的风格,犀利孤高。

      易恪紧随其后,

      “画船斜凭娇无骨,天泪偏向两颊生。”

      姜窈忍不住暗骂了一句“恶俗”,低头囫囵又吞了个果子。

      场下的反响也是两极分化,原本清雅诗会应是去诟清浊的地方,反倒是被他这两句诗熏得乌烟瘴气。不少人脸上都挂了难堪,只不过羞于说破,只等品评官来作那批驳的恶人。

      三个品评官面子上高低是挂不住的,这两句的高下之分若是错判,只怕是也没脸再在宣州混。

      此一回合,吟霜诗社,胜。

      “这第二回合,当是……”冯绍光的话还未完,却见韩灼瑛再次举牌。

      “易夫人,这题面尚未说完,不急于……”他出声提醒道。

      “冯会长不必继续了,我弃权。”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明明有大好的前景,怎得就此收手?

      脸色最难看的还属桥对岸船上的易恪,他本想在后两回合用她的诗来挽尊,没想到她竟直接放弃,什么反转,什么构陷,一瞬间都成了无稽之谈,偏偏他赢下这局,最后靠的是这两句,这会儿他开始思考是否实在有辱斯文。这将来若是人们谈论起这一局,免不得在背后讥讽他上不得台面。

      韩灼瑛抬眸对上丈夫的怒火中烧的表情,淡淡道,

      “众人皆知,灼瑛昔日落难,幸得郎君不嫌,灼瑛自此便以郎君为天,以郎君为地。灼瑛对郎君之爱重,在于顾全大局,万不可驳了郎君的体面。”

      易恪恨不得现在就从这劳什子桥上翻过来,将这女人掐死,下一句又听她说,

      “郎君的意思,妾自然不敢违抗,只是即便妾有意将珠玉换瓦砾,可耐不住郎君的脖颈之上怕是个无底洞,常叹要输也很难。”这一句声音不大,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字字句句为他着想,眼里的神情却似淬了毒的剑径直刺过去。

      意思便是,除非她直接放弃,否则他毫无胜算。

      周围人纵有微词,也在台上锣声中终结,“好,那我宣布,恒青诗社直接进入魁首之争。”这锣声除却断送了韩灼瑛的前路,也彻底将易恪钉死在耻辱柱上。

      姜窈一时不知他夫妻二人是谁损失更大些。

      愣神之际,秦照已经来到她身前,将手中的牌子递将出来,

      “小姐,要不要试试?”

      姜窈正襟危坐,深吸一口气,会意今晚这一局最重要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她伸手接过手牌,指尖轻颤。

      秦照手中一轻,却未收回手,纤长有力的手掌依旧停在两人之间,等待眼前人垂怜一点温度。

      姜窈抬手紧握,感受着他掌中温度,今日他回握住自己的手明显紧了几分。

      从亭中到登船的那一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姜窈只觉得每一步踏在柔软的白沙步道之上,沙沙的声响配上胸腔之中狂跳的律动,心中的紧张、畏惧、兴奋杂糅作一处,那种感觉令人隐隐眩晕。

      脚步停在船前,秦照牵着她的手,不曾松开。两两相望,秦照抬手,在她指骨处落下一吻,低声宽慰,

      “我就等在这里,寸步不离。玩得开心,窈窈。”

      他要得到春花八图方法千千万,只有一点,这幅画犯不着搅了她的心情。

      “姜小姐,易先生,这一回合的题面,昼夜。”

      不同的人对弈,主题并不相同,前有四季图景,现在是昼夜更替,写白昼与暗夜并不难,难的是在昼夜同辉,交替变换做出花样。

      易恪此一回合率先举牌,

      “曲倦星稀灯花落,未见梦寤旧时月。”与上一回那两句显然不同,有疏星朗月,有烛火幽幽,还有一个寤寐思服的痴人。

      藏珍楼的窗边,一只婴勺鹊急急停驻,叽啾地叫唤两声,这声音被宁言秋敏锐地察觉,婴勺鹊并不善于将自己暴露在明亮的地方,只有他出去的份儿。

      殊不知他先行离场,一旁的梁鸣谦径直上前来到桥畔,欲言又止。

      姜窈余光瞥见他,唯恐迟则生变,随即举牌,

      “欲掩日月锦绣堆,终辟天地落清霜。”

      有了上一局的教训,冯绍光没有立即让品评官分出优劣,急急地接下去第二回合,若是这一轮再有个弃权的,他这诗会还办不办了?干脆等到几个回合都结束了直接出结果。

      梁鸣谦的动向此刻成了姜窈等人最担心的变数。他听出山水郎的诗作了吗,又或者是察觉了前后称得上为割裂的文风。

      “第二回合,题面是,峰谷。”

      峰与谷,至高至强,至沉至阴。

      “沉秋气润蒙朦朦,明蕊荫下馥复复。”

      这两句分明在梁鸣谦抄录的承天寺后墙上出现过,他此时明显已经能够确定。

      姜窈顾不上多想,脑中闪出哪句说哪句,

      “岚光锁翠,雨落含青。后陵苍苍,前溪……”

      最后两个字,她突然想不起来了。

      这首究竟是阿姊何时所作,峰谷之间,但见山岚翠色,林海翻涌,是在净明山么?

      台上的冯绍光还在催促,可她脑中越是去想当时见到的那张纸,就是堆叠在一众杂物中,整个句子独独被压覆在上面的纸张掩去了最后两个字。

      怎么会不记得了呢,记忆里它明明就在眼前,可是想要去拨开脑中的书案前那一点碍事的纸张,是不可能的事。她开始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情急之下要选这一句,岚光锁翠在高远,雨落含青入深谷。峰与谷之间,分明是有联系的,天光雾气笼于山巅,化作朝露急雨,向深谷问候。

      “后陵苍苍,前溪……”

      不能,还是不能,从最开始她就没有见到这最后两字。

      眼见着冯绍光手中鼓锤看看落下,就要发出那一声断送的闷响,会场的门被推开,女声清亮,在响起的瞬间,化解了姜窈一切焦灼,

      “岚光锁翠,雨落含青,后陵苍苍,前溪霅霅。”

      来者将最后两字补上,她声音平缓,语气笃定。

      整个会场所有目光都汇聚到门口,女子取下帷帽,轻纱之下是一张与姜窈眉眼间七分相像的容颜,相较于姜窈的烂漫天真,多了几分沉着果决之气。

      姜窈疑心自己还在梦里,可眼前确确实实站着的,正是姜絮。

      “阿姊!”她未等秦照伸手,提起裙摆,脚步轻快蹬下船来,快步扑到她怀里。

      姜絮风尘仆仆,依旧自然地搂住冲过来的妹妹,

      “阿姊怎么会来宣州?”

      “窈窈这是不想我来?”

      “想!你不知道,窈窈做梦都想……”姜窈话中那种如释重负的语气已经好几天没有听到了,尤其这几日,她是日思夜想,阿姊的诗作复述地越多,便越想。

      “晚些再叙话,你想要那彩头?”姜絮牵着妹妹,再次回到桥畔,那小舟依旧轻摇,漾开往复的清漪,一如姜窈此刻难平的心绪。

      “嗯,那幅图,很重要。”

      “好。”姜絮没有多问,接过手牌,迎上易恪的视线。

      规则里没说不能换人,接下来的对决,倒不如说,是姜絮与山水郎的交流。

      姜窈不忘拉住梁鸣谦,站回秦照身边。

      秦照侧头去看她时,只觉得她这几日的倦怠一扫而空,专注地盯着姜絮,眼中的崇拜、自豪,是他从未见过的。若是她生出条尾巴来,此刻只怕是摇得正欢。

      ————

      宁言秋走得急,出藏珍楼时,与人擦肩而过,曾有一瞬的恍惚,方才过去的人,身形步态竟与姜絮有几分相似,只是姜絮怎么会来宣州?

      直到停在手上的婴勺鹊狠狠啄了他一口,这才扭头奔向夜色之中。

      跟随扑棱的婴勺翻过山,果见墨蓝之下,山谷中火光阵阵,映出裸露的山体,山下巡逻的甲胄整齐地排着队,铁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听得分明,只不过再大的声响都被掩盖在山坳之中。

      宁言秋远远望去,火把最亮处,果然有个矿洞,此刻远观,正如一只盘踞于此的巨兽睁眼,静默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幕暴行。这巨兽白日里又隐藏地很好,若这里真是一处未经官验而偷偷开采的矿区,相应的矿区产出便不能确定去向,亦不用与户部交账,除了只能偷偷开采这点不便利外,实在是个暴利的营生。

      这也是霍雨一定要追查的原因,杜静澜之言骇人不假,若是真有这处矿脉,为了不让消息走漏,私自囚禁百姓开采,豪强地痞与官府沆瀣一气,自然会万般阻拦。霍雨更要查的,是秋风寨答应运进京中,除却木材偷工减料外的“孝敬银”究竟从何而来,又最终进了谁的口袋。

      诗会前一日,霍雨找到宁言秋分说此事。

      “你要我怎么帮你?让我帮忙可是很贵的。”宁言秋翘着脚坐在驿馆的飞檐处,漫不经心道。

      “先找到矿脉,若这宣州城中各种势力沆瀣一气,麒麟卫的威慑就会大打折扣,与其从正面打草惊蛇,不如请宁公子暗中探查,至于酬劳,太子殿下会如数奉上。”

      “找到之后呢?”

      “把事情闹大,闹到不管怎么瞒都会上达天听。”

      宁言秋隐匿于黑暗中,环山一周,仔细思忖明日要怎么个闹法,忽听身旁一阵风过,并不是山风,倒是隐隐有个人飞身闪过,

      “谁?”宁言秋警觉地追去,追出去不远那人影便彻底消失,正在懊悔自己没有今早察觉,宁言秋倒退两步,扶额苦笑,不想却踩到了地上有个硬质的东西。

      他弯腰拾起,擦去玉牌之上的尘土,天光晦暗,他点个火折子,这才看清玉牌上的字。

      是净明山的弟子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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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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