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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臭棋篓子 ...

  •   梆、梆、梆……

      锣响数声,霍雨跟随大理寺卿卢大人来到行刑场,下头早已围满了往来的百姓。他们对于一个即将问斩犯人的兴趣自是比不上柴米油盐的买卖生意。

      一个盗匪罢了,又没偷到自家。

      人依旧在增加,贩夫走卒都停下来,挑着菜的扁担卸下身,叫卖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闹哄哄的讨论声,后来者不明所以,前排的人还要扭头解释:官老爷判斩刑呢,坐镇大理寺的,寻常哪里见得着。

      姜絮今日上街采买,被声音吸引,才想起今日便是那“盗匪”的死期。

      一道上街来的马夫听到是要处斩,牵了马就往回拉。

      “董叔,且等等。”

      “是,大小姐。”

      姜絮戴上帏帽,卷帘下车,袖中取出银钱打赏了董大。

      “回去了别多嘴,小小姐回来在即,别说得母亲心烦,平添晦气。”

      董叔一手牵定马,一面接过银子称是。

      “马车停远些,别叫人认出来,我自走走,你不必跟,过半柱香咱们回府。”

      街上萧索,许多人都涌去了前头刑场,风凛冽而又干燥。沙尘卷过大路,掠过空场,绞过房舍的每一个角落,依旧找不到归宿。天色阴沉沉,又不像要下雨,低空中几只乌鸦张皇飞过,沿街的树叶子早掉尽了,光秃秃的,整个燕京陡然衰老了许多。

      “时辰已到,即刻行刑!”

      堂上左边的官差高声报来,卢允修手里的斩签飞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有一瞬间遮蔽了原本就不大好的日头。

      原本背对众人的罪犯,跪下来,将头按到侧过,等待着上头那柄大刀赐予他终结。

      侧过脸来,难免撩开了面容一角,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姜絮拨开了帏帽前的轻纱,眼中的震惊、错愕、犹疑不停打转,侧头那人依旧看得分明。

      那张脸分明就是家中那位“客人”的脸。

      难道说,难道说……

      姜絮的脑中浮现了一个荒唐而大胆的猜测,不及仔细辨认,那啐了酒的大刀已经明晃晃地落下。

      立时,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开两圈,早有差役候在一旁,灌了头,盖了残躯,一泼热水浇下去,连血迹都冲去了大半。

      人在面对血腥的场景时,自然地会闭上眼睛,姜絮也不例外,听到那一声闷响的同时,下意识地肩膀一颤,黛眉微蹙,双眸紧闭,缓过神来,围观的人早已作鸟兽散了。

      她的视线上移,大理寺卿、麒麟卫首竟都对这样一场骗局般的公开行刑没有任何置喙。

      霍雨更是在看到人头落地的瞬间转身便离开了,只有司空见惯之后的漠然。

      这是否意味着,姜府的平静保下来了?

      姜絮满怀心绪,往姜家马车处赶,董大见她走近,急忙套车。

      “小姐,天色不早了,赶回吧。”

      马车颠簸,董大趁着还没到姜府,免不得发两句牢骚。

      “这菜市口处决也不稀奇,秋冬行刑也是正理,只不过没几天就要过年,现在死了,还真是时运不济。他们这样的死囚,有一日活一日都是赚来的,都说好死不如癞活着……”

      姜絮在车内静静听着,也不答话,临近姜府,帘外的声音也渐渐止息。

      ————

      姜伯言今日照例上了折子,连同最近两次宫宴的流程支项也已经同礼部商量过,正欲出宫,不想陛下身边的康公公前来传了口谕,请姜大人入暖阁一叙。

      屈明朗在不远处听着,也暗自替他捏一把汗,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过个年,放眼朝野,哪个大臣正经三天两头被请着单独喝茶叙话,更不必说前两日朝上那莫名的诘问。

      萧衡尚在修养,多歇在暖阁,今日较前日又冷了几分,站在暖阁门前等候通传,姜伯言只觉得自己这身老骨头都有些麻木,胡须上疑心是不是带上了冰碴儿。

      有了前两日的教训,姜伯言只能挖空心思去想,今日萧衡召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门外的小太监见他紧张,不明所以,只能低声安慰。

      “姜大人,外头冷,一会儿进了暖阁就好了。这大年下的,想是有喜事这才单独见您。”

      喜事,这个时节还能有什么喜事?姜伯言不敢苟同。

      他一向里的准则,无喜便是大喜,所谓雨露君恩,皆有代价。

      暖阁门隙开一道,康公公和颜悦色地请他进去,暖阁里果真是与外头作两处天地。刚跨进门槛,就感到一阵一阵的暖风扑面而来,混杂着药香,把刚才那股子渗进骨头里的冷气都吹透了。

      “伯言。”

      “臣在。”

      萧衡原本是在软榻上小憩,这会儿坐起身来,披了袍子,宫娥正缓缓拉开内室的隔帘。

      随着隔帘一同揭开的,不止有龙颜,姜伯言跪伏在地上,开始还未在意到一旁站着的较年轻的身影。

      “起来吧,这里不是正殿,伯言不必拘礼。瑾安,快把姜大人扶起来。”

      瑾安,莫不是太子?

      真有一旁身着华服的年轻人前来搀扶,姜伯言一抬头,便对上年轻人的视线,只一瞬间,险些重新诚惶诚恐地跪回去告罪。

      他飞快地躲开视线,脑中却止不住地回想,面前的人,正是东宫那扇屏风后慷慨陈词的那一位。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若说他周身气度承自陛下,那么眉眼容姿便是更多承自先皇后。

      尤其是那一处,便足够出尘。

      姜伯言只觉得真是罪过。

      如果说时间可以抹除所有过去,模糊所有记忆,只有这一处,是天然的烙印,是恩赐是伤口,解释了萧衡对这个孩子所有过度的保护。

      “瑾安侍疾辛苦,东宫事忙,你就先回去吧,晚膳时分再到父皇身边来,我同伯言下下棋、解解闷。”

      萧承照回身拱手,宫娥呈上面具,暖阁中跟着他离开的宫人不少,不多会儿,暖阁里就只剩下寂静了。

      “康铎,去把朕的玉魄棋拿来,真要与伯言对弈一番。”

      一面走出来,一面招呼姜伯言过去。

      “朕有日子没见到爱卿了,今日不过一时兴起,就把你请来了,伯言可不要嫌朕多事。”

      “不敢不敢。”

      姜伯言待久了,只觉得暖阁里是不是热的过头了,额前看看要渗出汗来。

      那玉魄棋,姜伯言今日是第一遭见,果然是颗颗晶莹,个个匀称,轻巧无匠气,浑若天成。

      落子时发出的响声,似乱雨跳珠,力道不同,一时如冰裂浑厚,一时又如银瓶乍破般清脆。

      战局铺开,姜伯言渐入境中,攻防有度,沉默不语。

      萧衡看他专注,适时开口,

      “这玉魄棋,当年是韶音心爱之物,她彼时也常常与朕对局。只是时过境迁,她走的时候也未想过要带走罢了。”

      姜伯言捻棋的手在棋盘上空一顿,险些不稳,果然陛下召见他,还是为了先皇后。

      “那臣真是三生有幸,能执此棋。”

      他话里话外都在躲避,对面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一子落下,攻城略地。

      “朕记得,乾寿十二年,伯言正任鸿胪寺卿,那时候是从城外往回赶吧。”

      乾寿十二年,是先皇后“仙逝”的时间,也是姜窈离京的时间。

      “是,彼时臣常往返于京郊,归家时常常是深夜。”

      “嗯,时常下雨,京郊的路可不好走,不过无妨,来年把路修好,商路畅通,往后那片儿就不荒凉了。”

      又是沉默,姜伯言只觉得,暖阁里头的空气正在灼烧他的肺腑。

      姜伯言的棋风已不如刚开始时有章法。

      “朕的意思是,乾寿十二年雨夜,韶音离京前究竟同你说了些什么?”

      萧衡手里收缴的棋子哗啦啦地滑进棋篓里,听音有瀑布倾泻直下的壮阔,说话的语气冷了几分。

      姜伯言反应极快,又跪到了地上。

      “臣,请恕臣头脑昏聩,时过经年,实在想不起来了。”

      萧衡脸上闪过愠色,又很快反应过来,怒气被笑声掩盖过去。

      “瞧你吓得,朕就随口问问,紧张什么。快起来,你可别是怕输了棋局跟朕耍赖。”

      姜伯言哆哆嗦嗦地起来,又听萧衡的声音响起,恢复如常,

      “方才你也见到了,伯言觉得太子如何?”

      “太…太子殿下,容…容姿不凡,胸有乾坤,自然,自然是极好的。”

      “瑾安已近弱冠之年,那依姜卿看,朕这个儿子可堪婚配?”

      姜伯言已经彻底晕头转向,皇帝的话头转来转去,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坑在哪里。

      “太子的婚事,关系重大,自有陛下金口玉言,臣不敢妄言。”

      萧衡点点头,“若朕没记错,姜大人膝下有两个女儿,尚未相看过人家……”

      日头逐渐西斜,姜伯言的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之中,暖阁外夕阳已经靠山,远天边还铺陈着几块白丝条般的云彩,晚霞鲜艳夺目,康铎适时地推门进入。

      “陛下,太子殿下先前吩咐,该进补药了。”

      萧衡想要继续发难,眼下被打断了也没了方才的进攻气势,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汤药滑下肚,满屋子的药香再度氤氲开来,对于姜伯言来说,反倒是窒息前难得的新风。

      “罢了,伯言也回去吧,不早了。”

      残局未结,萧衡已经开始赶人,想来是放弃了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姜伯言行过礼,跟着药碗残余的热气一道离开暖阁,身后的人最后补了一句。

      “伯言,年纪到了,很多时候会回忆往昔,有些事是该好好想想了。”

      踏出正阳门,天色已经重归暗淡。那一抹绚烂晚霞,像是燃尽的山草柴,攒着劲儿烧过一阵,瞬间又力竭,只余下一圈圈柔和的乳黄色的光,洒过身后的巍峨重楼。

      萧承照离开暖阁前,特地嘱咐晚膳前将汤药呈上,明显是在帮他。

      再见到父皇,萧承照脸上的神情依旧谦恭和善,看到案几上的玉魄棋,一面脱下披在外头的大氅,一面问,

      “这可是母后的玉魄棋?”

      “是,当年你母后可是常常与朕切磋。”

      “那母后的棋艺与父皇相较如何?”

      萧衡招手让他近前,不禁笑出声,陷入了回忆,

      “韶音的棋艺,那可真是举、世、无、双。”他一字一顿,调笑着评价,“每次一看要输了就耍赖。”

      “那父皇今日下棋可尽兴?”萧承照想象不出彼时的场景,不过眼下放眼京中,除了他们父子,已经无人敢提及先皇后的旧事。

      “唉,你别看姜伯言平时政务讲起来头头是道,也是个臭棋篓子。”

      萧衡摇摇头,只字不提方才漫长的对话与层出不穷的试探。

      “那用过晚膳,儿子再陪您下一场。”

      ————

      回到东宫,夜已深了,萧承照没见到要见的人,有些不耐地唤来从官拂风,

      “人呢?”

      “殿下,”拂风站在黑暗中,有些难以启齿,“宁公子说自己今日刚刚人头落地,要多喝几杯才能回过魂来。属下实在是请不动。”

      “请不动就直接绑来,要是天亮前不出现,抓了下狱,叫他尝尝麒麟卫的手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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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5.18开文,暂定隔日更,求收藏 随更新发布“风月小报”(见WB@晋江螺甲香) 《关于“河滩”的一切》更新角色判词等信息 古言预收:《檀痕》 现言预收:《秋天那么长》 已完结:《调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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