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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请君入瓮 燕璐惨遭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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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戈一袭绯色官服,腰间佩着银鱼袋,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吹着轻快的口哨,步伐闲散地走进大理寺:“屿兄,你可猜得到我又发现了什么新趣事?”
晏屿没有抬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翻阅案卷的动作丝毫未停,神色依旧一片愁色:“说吧,我听着。”
“徐府那位新纳的小妾刘氏,对外声称体内火毒郁结。”云戈说着,手腕一抖,将从徐府后厨搜来的汤药簿潇洒地摊到案上,“她那贴身丫鬟还跑去李氏药馆,连着开了几日的甘草丸。”
“甘草?!”晏屿原本因彻夜未眠而微微泛青的面色瞬间有了一丝血色,整个人一激灵,“我即刻去徐府。各城门加派守卫,再增派些人手,在城中搜查许平,不容他再侥幸溜走。”
“这许平当真狡猾,叫我们空耗两日功夫。”云戈随手翻弄着晏屿案上的卷轴,语气半戏谑,半忧虑,“屿兄,你说他会不会早已混出城去了?”
“兴平县那头我早派人盯着,尚无任何动静。”晏屿下意识伸手想要取回卷轴,轻声道:“快去吧,若让他逃了,燕大夫我也很难保住。”
云戈指尖一顿,卷轴被晏屿抽走。他只是愣了一瞬,便又笑着摊手:“放心,有李大人那六幅画像在,任他百般伪装,也休想逃出京城一步。”
待云戈离去,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挲声。李子瞻手执画笔缓步而出,衣上还留着刚才作画时溅上,未干透的墨痕。他瞥了眼门口,轻叹:“少渊,云戈那般无法无天的脾性,也就你能用得顺心。”
“他的轻功比叶倏还更胜一筹,缉捕逃犯正是他的强项。”晏屿捏了捏眉心,语气微带些许无奈,“只是那张嘴,真叫人头痛。”
【申时·徐府】
“晏大人,该问的您都问遍了,该搜的也都翻过了。再这般拖延下去,老爷的头七都到跟前了,我们还如何入土为安!”
徐夫人率着满门穿麻披孝的家眷,伏跪在长街上,哭声悲切,惹得往来的百姓驻足围观,交投接耳,议论纷纷。
晏屿目光沉稳,抱拳微揖:“徐夫人莫忧,案情已然有了端倪,为表歉意,杜大人会亲自率人将徐大人体面送回徐府。”
徐夫人侧首以帕掩泪,轻巧避开晏屿伸出的手:“有劳晏大人。”言罢便拂袖回身,神色虽恭敬,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徐夫人请留步。”
晏屿声线不高,却恰好能让周遭百姓听得分明,“听闻贵府小妾刘氏自徐大人仙逝后便悲恸过度,卧病多日。此乃晏某未能及早破案,还徐大人清白之过。特请太医院吴太医随行,望能为刘氏诊脉,也算略尽心意。”
话音落下,便见一名身着太医院素色官服的女医官面覆白纱,提着药箱从马车上盈盈走下。
“多谢晏大人挂怀。”徐夫人神色微僵,随即勉力一笑,“刘妹妹不过忧思过盛,头风旧疾作祟,歇几日自会好转,便不必劳烦吴太医了。”说着,她轻轻后退,身后一众人立刻心领神会般并肩而立,将府门牢牢堵死。
“徐夫人竟连晏某补救之机都不肯给予?”晏屿眸光微敛,语调平缓,可每一字都敲在在场之人心头。
徐夫人脸色瞬间变了几分,僵笑着退让一步:“晏大人言重了,吴太医,请。”
院落深处,一间偏僻破旧的小屋里传出阵阵轻咳,满室弥漫着艾草烟气,甘草的淡苦似有似无。屋中别无陈设,唯床前厚厚的围帘森然低垂。
“她咳了三日,恐染了咳疾,传染可不小心,吴太医还是就这样诊视吧。”徐夫人用帕子在鼻下轻掩,语气中的嫌恶之情快要溢出,竟连门槛都不肯踏近一步。
吴太医屈身行礼,温声道:“医者以救人为本,还请徐夫人与晏大人稍待,我自可独入。”
晏屿本欲随行,却被徐夫人伸臂轻轻拦下:“晏大人尚未娶妻,不宜进内宅女眷屋中,还请移步前堂稍坐。”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吴太医拨开厚重的帷帐,暮色将沉,屋内仅余几盏将熄未熄的烛火,微弱的光照下,刘氏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窝微凹,唇色微微发紫。那副模样,仿佛一朵被抽去水分的花,唯留下脆弱的骨架。
察觉有人靠近,她缓缓睁眼,眼底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
“刘姨娘,下官为您诊脉。”
吴太医的话音温和,手却迅速扣住她腕脉。刘氏本能想要抽回,却因力竭而只是轻轻颤了下。
指下脉象冰凉混乱,吴太医神色缓缓沉下,似在犹豫,又似在悲悯。良久,她终是轻声开口:“刘姨娘,这可不是单纯的头风之症吧?”
刘氏眼中闪过慌乱,手在枕下摸索,刚触到一抹冰凉,便被猛然扣住。吴太医欺身按住她,利落地抽出那柄藏匕。
“吴太医!”刘氏惊声,随即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捂唇的手帕顷刻间被鲜红浸透。再抬眸时,泪光闪烁,她哑声央求:“求你…”
“晏大人已安置好您的家人,刘姨娘大可放心。”吴太医将匕首收好,低声道,“甘草丸只能暂缓,若真想活命,就看您肯不肯配合。”
“你是谁。”
女子抬手揭下面纱,露出两个一深一浅的梨涡:“杏林堂,燕璐。”
刘氏瞳孔骤缩,正要后退,却见她手腕一抖,银针森然闪烁,逼近咽喉。
“刘姨娘,您猜,是您咬舌自尽快,还是我的针快?”燕璐垂眸,神情冷漠得仿佛在端详一只待宰的羔羊。
刘氏身子止不住地发抖,死死盯着窗边,眼底闪过死灰又复燃的光。许久,她终于崩溃开口:“是大夫人逼我的…若我不依,她便要我全家都给老爷陪葬。燕大夫,求求你,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突然,屋外传来三短一长的口哨声。
“燕大夫,我很久没摸过琴了。”
燕璐眼神一厉,迅速将刘氏的嘴巴捂住,一颗药丸滑入口中。她贴近刘氏耳畔,声音低沉冷厉:“服了这药,明日你就能弹琴了。”
说罢,她重新覆上白纱,方才推门而出,迎面便被人潮拥堵。杜净深冷着脸立于最前,徐夫人也含笑而立,晏屿却已不见了踪影。
“吴太医可愿教教我,这张脸是如何保养得如此细致的?”徐夫人话音未落,身旁的婢子已猛然揭下她的面纱。
杜净深眸光闪着寒光,抬手一挥:“来人!此女冒充太医院医官,诳惑徐府,涉诈冒朝廷官职之罪,即刻押解大理寺听审!”
刹那间,衙役一拥而上,将燕璐死死按住,往大理寺压去。
【戊时·大理寺】
牢房深处传来凄厉的惨叫,焦糊的皮肉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燕璐颤抖地蜷缩在墙角,努力地平息着呼吸,长衫遮掩下的伤疤却不合时宜地瘙痒起来,双手不受控制地抓挠着,鲜血渗透衣袖都她未曾发觉。
银铃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牢房门口。
“燕大夫~”于鸠一袭粉裙立在牢门前,竹篮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掰开一个,雪白的面团里赫然爬满了蛆虫,“被人背叛的滋味如何?”她甜笑着将腐坏的馒头砸向燕璐,“对于晏大人来说,你只不过是他争取功名的踏板罢了。”
“谢谢你。”
“什么?”
燕璐任由馒头砸在裙摆上,忽仰起脸,月光透过栅栏,照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与那张灿烂又明媚的笑颜:“谢谢你一直没有变。”
“你装什么清高!装什么救世主!解药按周给,不就是想控制我吗?!可惜配方我已到手,你再也威胁不了我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从来不是别人的!”
“配方是假的哦~”燕璐歪着头,孩童般天真地眨着眼,“你每服用一次解药,毒性就深一分呢。”
铁门被于鸠踹得震天响。
“疯子!”
【翌日巳时·大理寺】
大理寺外,人声鼎沸。
杜净深用丝帕掩着鼻子,嫌恶地扫了眼堂外动乱的百姓,指尖捏着惊堂木,三击案台。两侧衙役立即以水火棍重击地面,齐声高喝:“肃静——威武——”
待声浪渐息,他慢条斯理地展开熏过沉香的绢布:“安寺卿病休,本案由本官代审。”鎏金护甲在案牍上刮出刺耳声响,“带犯!”
燕璐戴着精铁杻械踏入公堂,雪白的罗袜踩过青砖,留下淡红的血印。她被衙役推跪在跪石上,却高仰着脸,纤弱脖颈在枷锁间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蓄着水光:“民女燕璐,拜见大人。”
“罪女燕璐!”杜净深突然暴起,竹简擦过她的额角划过,血珠顺着她瓷白的脸颊滚落,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你毒杀徐政,栽赃许平,致使黄广全畏罪自杀,还不认罪?”
“依杜大人的话来看,我倒有分身与隐身的本领了?”
“放肆!”
“大人好生奇怪。”她忽然轻笑,染血的唇瓣如淬毒的芍药,“徐大人戌时身亡,我整日在杏林堂坐诊至亥时,众目睽睽。敢问杜大人,我何时下毒?”
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辩解,杜净深淡定地把玩着绢布:“午时杏林堂休整时下毒,徐大人饮下后三个时辰毒发,你根本无需在场。”
“敢问杜大人,毒放在了什么酒当中?”
“你下的毒你不知道?”
杜净深脸色铁青,正欲发作,忽闻“轰”的破门声,李子瞻高举着焦黑的卷宗闯入堂中:“真凶许平戌时才携藏有乌头的鹿血春入徐府!照杜大人的说法,燕姑娘是如何让徐大人在午时喝下还在黄府的酒呢?”
见理亏,杜净深立马修改了说辞:“那就是她威胁许总管将毒下入酒中的。”
“杜大人,民女请求对峙!”燕璐直勾勾地看着杜净深。
“许平已逃,无可对峙。”
燕璐轻笑一声,大声问道:“那杜大人是如何得知我威胁许总管下的毒呢?难道是托梦吗?”
堂外哄笑声骤起。
李子瞻趁乱故意将滴血的文书甩在杜净深案前,血渍污了锦绣官袍。
“你!”杜净深触电般跳起,用手帕疯狂拍打着沾染血污的衣料,“来人!把这闯堂之人押下去!”
“杜少卿好大的官威啊。”苍老的声音自门口炸响。安菁拄着蟠龙杖踏入堂内,身后晏屿箭步冲向燕璐,当看到她腕间深可见骨的勒痕时,瞳孔骤缩:“他们竟用铁棘杻?”
“不碍事的。”燕璐迅速抽回手,将伤痕隐入袖中。
安菁冷眼扫过汗如雨下的杜净深:“开仪门,许百姓观审。”
当人群如潮水般涌入时,燕璐站在明暗交界处,血珠顺着纤白的指尖滴落,她却恍若未觉,甚至带着几分愉悦地曲了曲手指,任由那伤口撕裂得更深,目光始终锁在杜净深身上,就像蜘蛛欣赏着落入网中的猎物。
忽地,她轻抬眉毛,血红的唇瓣无声开合: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