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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绝望 林薇被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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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钝刀,缓慢切割着神经。日历翻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日子——林薇父母离世一周年的忌日。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窗外灰蒙蒙一片,连飞鸟都绝了踪迹。
整个白天,林薇都异常安静。她坐在教室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身体绷得笔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压抑的灰色,焦点涣散,仿佛穿透了玻璃和厚重的云层,落在一个虚无的、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坐标上。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着木制课桌的边缘,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变形,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桌面上,摊开的数学试卷空白了大半,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凌乱交错的线条,像她此刻内心无法言说的混乱与挣扎。
课间休息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死水般的沉寂。同学们纷纷起身,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般涌入教室。林薇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林薇,” 生活委员的声音在她桌边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后勤处的通知,让看看自己储物柜,清理一下…过期不处理的,学校要当无主清理了。” 生活委员的目光落在林薇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多说,放下通知单,匆匆走开了。
林薇的目光机械地移到那张薄薄的纸上。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捏住纸张边缘。打开。目光扫过打印的铅字,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套话,最终停留在通知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未及时清理物品,将视为无主处理…”
无主。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地刺进了她的眼球,瞬间穿透视网膜,直抵大脑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嗡——!”
脑子里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崩断了!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是无数刺眼的白斑疯狂闪烁!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栽倒!她下意识地用手撑住桌面,指尖触到的冰冷触感让她猛地一哆嗦。
脸色在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即将碎裂的纸。
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尖锐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几乎要炸开!
无主…无主…无主!
父母…他们的东西…也要变成…无主之物了吗?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抹去?
不!不行!
一股尖锐的、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从心脏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再也无法忍受教室里浑浊的空气和四面八方投来的、有意无意的目光!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她甚至顾不上收拾桌面上散落的书本和试卷,像一枚被巨大力量射出的子弹,跌撞着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让她眼前发花。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储物柜!她的储物柜!那里有东西!有不能被当成“无主”的东西!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走廊尽头那个属于她的、编号为“072”的铁灰色储物柜。熟悉的数字此刻却像冰冷的墓碑。她颤抖着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发麻。钥匙几次对不准锁孔,手指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咔哒…咔哒…” 细微的、令人焦灼的摩擦声。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芯弹开。
一股陈旧纸张、灰尘和淡淡木质霉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时光腐朽的味道。柜子并不深,里面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书本、几本旧杂志、还有几件塞在角落的换季运动服。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锁定在柜子最深处,靠墙的位置。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硬皮素描本。
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那是她很久很久以前用过的,从初中开始,断断续续记录着一些零碎的画面和不成文的句子。后来学业繁重,又沉迷练琴,便渐渐搁置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冷得几乎没有知觉。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本子拿出来,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素描本带着久置的灰尘气息,沉甸甸的。
翻开深蓝色的硬皮封面。
扉页上,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的彩色照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阳光正好,灿烂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照片上,年幼的她穿着一条嫩黄色的碎花连衣裙,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笑得像朵小小的太阳花,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坐在一架黑色的、擦得锃亮的立式钢琴前,小小的手指还按在洁白的琴键上。
她的父母,一左一右,温柔地、紧紧地搂着她。
爸爸穿着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微微弯起,眼神里满是自豪和宠溺。
他宽厚的大手,一只轻轻搭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另一只指着琴键,似乎在鼓励她什么。妈妈穿着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微微侧着头,温柔地注视着她,嘴角噙着幸福的笑容,一只手轻轻环抱着她小小的腰身。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小型社区演奏会前拍的。她弹了一首简单的《小星星》。演奏结束后,邻居们鼓着掌,爸爸兴奋地抱起她转圈,妈妈在一旁温柔地笑着提醒:“小心点,别摔着薇薇!”
照片背面,是爸爸遒劲有力的钢笔字迹,墨色已经有些许黯淡:
“薇薇真棒!爸爸妈妈永远为你骄傲!——2009.7.12”
“永远……”
那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口反复切割、研磨!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血肉模糊的剧痛!
永远?
多么轻飘飘又沉重的谎言!
就像那张薄薄的纸一样,被现实轻易地揉碎、抛弃!
巨大的悲伤、尖锐的愤怒、还有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的冰冷孤独,如同滔天的巨浪,瞬间将她淹没!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硬,窒息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攥着那张小小的照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爸…妈…” 破碎的音节从她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挤出,带着泣血的颤抖。
她猛地合上素描本,像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又像抱着一块救命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紧紧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她再也无法停留在这里!无法呼吸这充满了虚假回忆和冰冷现实的空气!她踉跄着转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抱着那本承载着“永远”谎言和最后一点温度的本子,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教学楼,冲进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灰暗粘稠的天地里。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校园最偏僻的角落,那栋爬满枯藤的、早已被遗忘的红砖小楼,那间堆满废弃桌椅和灰尘的旧音乐教室。只有那里,是唯一能容纳她此刻彻底崩裂、无处安放的绝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