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失约的纬度》羌嘉白

4、遇难 林薇父母出

　　初冬的傍晚，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校园上空，将最后一点天光也挤压殆尽。寒风像裹着碎玻璃，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发出尖锐的呜咽。消息，就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阴冷里，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轰然炸开，以惊人的速度在走廊、教室、操场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复制、发酵、变形。

　　“听说了吗？高二的林薇…”

　　“就那个…小提琴拉得绝了的林薇？音乐班那个？”

　　“嘶…高速连环追尾！她爸妈的车在最前面…”

　　“当场…都没了！”

　　“老天爷…她才多大…”

　　“风光了那么久，这下……”

　　窃窃私语在冰冷的空气里碰撞、摩擦，凝结成一片巨大而压抑的低语云层。无数道目光，带着震惊、怜悯、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窥探，像探照灯般，不约而同地投向三楼东侧尽头那扇紧闭的琴房门。

　　厚重的隔音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温暖的灯光下，林薇的侧影映在贴着吸音软板的墙壁上，纤细而专注。她微微歪着头，腮托轻抵着下颌，右臂稳定地运弓。一串华丽而精准的音阶从她手中那把深棕色的小提琴上流淌出来，是帕格尼尼随想曲中一段令人炫目的快速琶音，音符颗粒分明，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和技巧。窗外的喧嚣似乎被这扇门和专注的琴声完全隔绝在外。

　　最后一个高亢的音符带着完美的颤音结束，余音在温暖的琴房里嗡嗡萦绕。林薇的右臂缓缓垂下，弓尖轻点地面。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得更加灰暗的天空。琴房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平稳得近乎刻板的呼吸声。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小心翼翼。林薇没有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教导主任周老师那张总是严肃板正的脸探了进来，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混杂着无措、沉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艰难地滚动，才发出干涩到劈裂的声音：“林薇…”

　　林薇终于转过头，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惊惶，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湖水，映着顶灯惨白的光。

　　“周老师？”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练习后的些许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

　　周老师像是被这声称呼刺了一下，他用力清了清嗓子，仿佛要清理掉喉咙里的砂砾：“林薇…那个…刚才接到电话…你家里…出了点…很大的事…”他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你父母…在…在高速上…车祸…很严重…人…人已经…”他终究无法完整说出那几个字，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而压抑的喘息，目光死死盯着林薇，等待着那预料中必然降临的崩溃。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薇抱着她的小提琴和琴弓，静静地站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长到让周老师几乎以为她根本没听懂。然后，他看到林薇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刚才回应他那声“周老师”时还要平静。

　　周老师愣住了，准备好的所有安慰和疏导的词句瞬间被冻结在喉咙里。他张着嘴，看着林薇开始有条不紊地动作。她小心地将琴弓放回琴盒的凹槽，用绒布仔细擦拭了一下光洁的琴身，再轻轻地将小提琴也放进去，合上琴盒坚硬的盖子，扣上金属搭扣。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在维护她的武器。

　　她背起琴盒，黑色的盒子衬着她深色的校服外套，像一片沉重的阴影。她走到周老师面前，抬起头，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直视着他，清晰地吐字：“周老师，我需要请假。”

　　“当…当然！”周老师急忙点头，“多久都行！学校这边……”

　　“两周。”林薇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平静地宣布着一个期限。“两周后，我会回来上课。” 她说完，微微颔首，然后绕过呆立当场的周老师，背着那个沉重的黑色琴盒，一步一步，走出了温暖的琴房，走进了外面那片巨大的、凝结着无数目光和冰冷的低语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