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进夏天的他》云漫漫

3、第一次补习：鸡飞狗跳 “风急天高

　　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户，在自习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谁打哈欠的动静。

　　林未夏把语文笔记本推到江熠面前时，他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投篮。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他手忙脚乱地想把草稿纸藏起来，结果动作太大，铅笔 “啪嗒” 一声滚到了桌子底下。

　　“……” 江熠僵在座位上，看着林未夏垂眸捡笔的动作，耳尖有点发烫。

　　这是周老师安排 “互助学习” 后的第一次补习。自习课刚打铃，林未夏就抱着一摞书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 那原本是陈宇的位置，被她用 “需要讨论问题” 为由，客气地请去了前排。

　　“先默写上周学的《登高》。” 林未夏把笔记本翻开，上面用清秀的字迹抄着杜甫的诗，旁边还标着易错字的注音，“周老师说，这是高频考点。”

　　江熠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眉头皱成了疙瘩：“非得默吗？我看着能认出就行。”

　　“默写占六分。” 林未夏把一支笔塞进他手里，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高考一分能甩几千人，你确定要放弃这六分？”

　　江熠被她堵得没话说，悻悻地拿起笔，盯着面前的空白纸页，半天没写下一个字。他对这种 “之乎者也” 的东西向来头疼，尤其是杜甫的诗，读起来就像嘴里含了块石头，硌得慌。

　　“怎么写来着？” 他挠了挠头，偷偷瞄了一眼林未夏的笔记本，“风急…… 风急什么来着？”

　　林未夏没理他，低头翻着自己的语文练习册，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像是在计时。

　　江熠看她没反应，只好硬着头皮瞎写：“风急天高猿…… 猿什么？猿猴叫？” 他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猴子，旁边写着 “嗷嗷叫”。

　　写完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抬头想跟林未夏分享，却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得江熠心里有点发虚。

　　“好玩吗？” 林未夏轻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 不好玩。” 江熠赶紧把那页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桌肚，“我重新写。”

　　他拿起笔，这次老实了不少，咬着笔头苦思冥想：“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然后是…… 无边落木…… 落木什么？”

　　“萧萧下。” 林未夏在练习册上写下这三个字，推到他面前。

　　“对！萧萧下！” 江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写下来，“不尽长江…… 长江滚滚来？”

　　林未夏没说话，算是默认。

　　江熠越写越顺，嘴里还念念有词：“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写完把笔一扔，像打完一场硬仗似的长舒一口气：“搞定！怎么样？是不是还行？”

　　林未夏拿起他的默写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纸上的字东倒西歪，像是被大风刮过的野草。“渚清沙白” 写成了 “煮清沙白”，“萧萧下” 写成了 “小小下”，最离谱的是最后一句，“潦倒新停浊酒杯” 被他写成了 “潦倒新停啤酒杯”。

　　“你这是在创作现代诗？” 林未夏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杜甫要是知道自己的诗里混进了啤酒，可能会从坟里爬出来找你聊聊。”

　　江熠的脸瞬间红了，比被太阳晒过还烫。他想辩解 “啤酒杯也是酒杯”，但看着林未夏手里的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确实有点不像话。

　　“我…… 我下次注意。” 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主要是这字太复杂了，‘潦倒’那两个字，我总写不对。”

　　林未夏没说话，拿起笔，在他写错的地方一一圈出来，然后在旁边写下正确的写法，连笔画顺序都标得清清楚楚。

　　“‘渚’是三点水，指水中间的小块陆地，不是‘煮东西’的‘煮’。” 她的笔尖停在 “渚” 字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萧萧’是形容落叶的声音，所以是草字头，不是‘大小’的‘小’。”

　　江熠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她写字时很专注，嘴唇会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突然觉得，被她教训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还有这个‘潦倒’，” 林未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是失意、颓丧的意思。你可以联想一下，打完球输了比赛，那种提不起劲的感觉，就是‘潦倒’。”

　　江熠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我懂了！就像上次和五班打比赛，最后一秒被绝杀，我回宿舍躺了一下午，那就是‘潦倒’！”

　　“差不多。” 林未夏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这样是不是好记一点？”

　　“嗯！” 江熠用力点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几遍 “潦倒”，“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记住了。”

　　林未夏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有点意外。她原本以为他会不耐烦，没想到居然听得这么认真。

　　“其实记古诗文有技巧的。” 她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我习惯画思维导图，把意象和情感串起来。比如这首《登高》，‘风急天高’‘猿啸’‘鸟飞回’，这些都是秋天的景物，营造的是悲凉的氛围，所以后面才会有‘悲秋’‘潦倒’这些词。”

　　江熠看着她笔记本上的画，眼睛亮了起来。那不是什么精致的插画，只是简单的线条：几笔勾勒出的天空，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高台上，旁边画着飘落的叶子，还用箭头标着 “萧瑟→悲凉”。

　　“你还会画画？” 他有点惊讶，印象里成绩好的女生都只会埋头做题，像林未夏这样，既能把古诗背得滚瓜烂熟，又能随手画出这么生动的图，实在少见。

　　“随便画画。” 林未夏不太习惯被夸奖，把笔记本往回拉了拉，“你也可以试试，把诗句里的画面画出来，比死记硬背好。”

　　江熠没说话，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一座高台上，旁边画着几个往下掉的圈圈，大概是想画落叶。

　　“这样？” 他把纸推给林未夏，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像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林未夏看着那幅 “抽象画”，差点笑出声。小人的脑袋是个圆圈，胳膊腿像火柴棍，落叶画得像被捏扁的乒乓球。但她没说不好，只是指着小人说：“这里可以加几笔，表现出‘独登台’的孤独感，比如给小人画个低头的动作。”

　　她拿起笔，在小人的脑袋上添了一道向下的弧线，瞬间有了点 “低头叹息” 的意思。

　　“哇，厉害！” 江熠由衷地赞叹，“你这几笔一加，感觉就出来了！”

　　林未夏没说话，把笔还给了他，耳根有点发烫。她很少被人这么直白地夸奖，尤其是在画画这件事上。

　　“再来默写一遍？” 她转移话题，拿起他刚才写的纸，“这次争取别错这么多。”

　　“好！” 江熠信心满满地拿起笔，这次没再瞎写，遇到不会的地方，就闭上眼睛想林未夏画的思维导图，或者联想她举的例子。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林未夏低头做着自己的练习册，偶尔抬头看一眼江熠，发现他这次写得很认真，虽然字还是有点歪，但至少没再出现 “啤酒杯” 之类的笑话。

　　“写完了。” 江熠把纸推给她，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像在等待判决。
　　林未夏拿起纸，仔细看了一遍，这次只错了两个字。

　　“进步很大。”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肯定，“除了‘霜鬓’的‘鬓’，下面是‘宾’，不是‘兵’。”

　　“啊？又错了？” 江熠凑过来看，“我明明记得是‘兵’啊……”

　　“‘鬓’是指耳朵旁边的头发，和‘宾客’的‘宾’有关，和‘士兵’没关系。” 林未夏拿起笔，在他手心写了一个 “鬓” 字，笔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有点痒。

　　江熠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记住了吗？” 林未夏收回笔，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 记住了。” 江熠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那个错字，耳根却悄悄红了。

　　自习课的铃声响了，林未夏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又拿出一张纸，写下几个字递给他。

　　“这是下次要默写的诗，” 她说，“《锦瑟》，李商隐的。提前看一下，下次过来直接默。”

　　江熠接过纸，上面写着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字迹清秀，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

　　“知道了。” 他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谢谢你啊，林未夏。”

　　“不客气。” 林未夏背起帆布包，站起身，“我先走了。”

　　“哎，等等！” 江熠也赶紧站起来，“我送你吧？反正顺路。”

　　“不用了。” 林未夏摇摇头，“我和苏苏约好了一起走。”

　　她说完，转身往教室外走，帆布包上挂着的小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江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坐回座位上。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着《锦瑟》的纸，又摸了摸手心 ——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笔尖的温度。

　　“行啊你，江熠。” 陈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暧昧，“才第一次补习，就把人家姑娘的笔迹都骗到手了？”

　　“什么骗啊，” 江熠把纸小心翼翼地夹进语文书里，嘴硬道，“这是学习资料。”

　　“是是是，学习资料。” 陈宇挑眉，“那你脸红什么？被太阳晒的？”

　　江熠的脸更烫了，他拿起书包往陈宇身上砸：“滚蛋！”

　　陈宇笑着躲开，目光落在江熠的语文书上，突然 “咦” 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把这本书带来了？”

　　江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本《高考语文古诗文必背》。
　　“
　　昨天从书店买回来的。” 他摸了摸书的封面，想起林未夏昨天小心翼翼把书放进帆布包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总得好好学啊，不能总让人家小姑娘失望。”

　　陈宇看着他难得认真的样子，挑了挑眉，没再调侃他。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熠背着书包，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古诗文，脚步轻快地往校门口走。他想起林未夏画的思维导图，想起她解释 “潦倒” 时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语文好像也没那么难。

　　只是那首《锦瑟》，光看题目就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 江熠在心里默念着，“思华年…… 华年是什么？”

　　他摸了摸后脑勺，突然有点期待下次的补习了。

　　而此时的林未夏，正被苏晓冉拉着往校门口走。

　　“怎么样怎么样？” 苏晓冉一脸八卦地问，
　　“和江熠补习，是不是很刺激？”

　　“就那样。” 林未夏面无表情地说，“纠正了他十几个错别字。”

　　“只有这个？” 苏晓冉显然不信，“他没对你做什么？比如…… 给你买水？或者说点好听的？”

　　林未夏想起他手心的温度，脸颊有点发烫：“没有。”

　　“切，没劲。” 苏晓冉撇撇嘴，突然眼睛一亮，指向校门口，“哎！你看谁来了？”

　　林未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校门口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长发披肩，正朝这边挥手。

　　是孟瑶。

　　而她挥手的对象，赫然是刚走出校门的江熠。

　　江熠看到孟瑶，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去，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孟瑶笑着递给了他一瓶水。

　　林未夏的脚步顿住了，心里莫名地有点发堵。
　　苏晓冉也看出了不对劲，碰了碰她的胳膊：“那不是孟瑶吗？她和江熠好像很熟啊。”

　　林未夏没说话，只是看着香樟树下的两个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看起来格外般配。

　　她突然觉得，刚才补习时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好像有点可笑。

　　“走吧。” 林未夏低下头，拉着苏晓冉往巷口走，脚步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帆布包里的速写本硌得她有点疼，她却没像往常一样拿出来画画。

　　夕阳渐渐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林未夏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突然想起江熠默写的那句 “无边落木萧萧下”。

　　原来有些情绪，真的像落叶一样，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