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进夏天的他》云漫漫

1、旧书店的初遇 “那…不然

　　九月的午后，阳光把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江熠背着半旧的篮球包，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砸在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站在巷口，盯着手机屏幕上陈宇发来的定位，眉头拧成了疙瘩。屏幕上的箭头明明指着这条巷子，可放眼望去，两旁不是斑驳的居民楼，就是挂着 “修鞋”“配钥匙” 招牌的小店，哪有什么卖教辅书的地方？

　　“搞什么啊，陈宇这小子不会是耍我吧？” 江熠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塞回裤兜。篮球训练刚结束，他就被周老师堵在操场，手里塞了一张写着 “《高考语文古诗文必背》” 的纸条，勒令他 “这周必须买到，下周抽查”。他对书店的印象还停留在学校门口那个卖漫画的报刊亭，被逼无奈只好求助学霸陈宇，结果对方发来这么个 “鸟不拉屎” 的地方。

　　巷子很深，风穿过狭窄的通道，带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木头和纸张的味道。江熠皱了皱眉，鬼使神差地往里走了几步。

　　就在巷子中段，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映入眼帘。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挂在门楣上的木牌，用毛笔写着 “旧书” 两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门口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纸箱，里面露出泛黄的书页，一只橘猫正蜷在纸箱顶上打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书脊。

　　“旧书店？” 江熠愣了愣。他印象里的书店都亮堂得很，摆满了崭新的书，而这家店却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到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叮铃 ——” 门楣上挂着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打破了店里的寂静。

　　一股更浓的味道涌了过来，是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檀香，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莫名的安心。店里比外面暗很多，阳光只能透过临街的小窗户，斜斜地打在靠窗的一个角落，在地板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

　　书架是深棕色的木头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纹里积着薄薄的灰尘。书摆得很挤，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用木板隔开，才能防止书堆塌下来。江熠踮起脚，看到最高一层的书脊上，印着一些他连名字都认不全的书，看得他头都大了。

　　“有人吗？”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店里荡开，显得格外突兀。

　　没人回应。

　　江熠松了口气，转身想退出去。他对这些 “老古董” 可没兴趣，还是去市中心的新华书店碰碰运气吧。可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个被阳光照亮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桌腿有点歪，用一块硬纸板垫着才勉强平稳。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生，背对着门口，只能看到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偶尔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她似乎完全没听到门响和他的喊声，正低头专注地做着什么。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落在她肩上的细小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江熠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是个会对女生多看两眼的人，篮球队的更衣室里天天吵着谁又被隔壁班女生堵了，他向来左耳进右耳出。可此刻，看着那个安安静静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刚才训练时狂跳的心脏，好像慢下来了半拍。

　　女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身。

　　江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被抓包的小偷。

　　那是个很干净的女生。皮肤白得有点不自然，像是很少晒太阳，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她的眼睛是细长的杏形，瞳仁颜色很淡，看向他的时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像受惊的小鹿。鼻子很挺，嘴唇是浅浅的粉色，此刻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紧张。

　　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速写本，刚才应该是在画画。

　　“你……” 江熠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你好，请问这里卖《高考语文古诗文必背》吗？”

　　女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他背着的篮球包上，又很快收了回来。她站起身，个子不算高，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

　　“不清楚，”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你自己找找吧，教辅书在最里面的架子。”

　　说完，她就转过身，重新坐回那个角落，拿起铅笔，似乎想继续刚才的事，但江熠注意到，她的笔尖悬在纸上，并没有落下去。

　　江熠 “哦” 了一声，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原本以为书店老板会热情地帮忙找，没想到是这样冷淡的态度。但他也没多想，毕竟周老师的 “抽查” 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当务之急是找到那本该死的古诗文。

　　他顺着女生指的方向往里走，书架之间的空隙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碰掉堆在旁边的书。这里的书确实够 “旧”，很多封面都磨得看不清字了，有的甚至缺了页，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中数学公式大全》……” 江熠一边走一边念叨，手指划过书脊，“怎么全是理科的？陈宇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最里面的架子果然摆着一排教辅书，只是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封面上还印着前几年的年份。江熠蹲下身，一本本翻找，额头上的汗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指尖突然触到了一本浅蓝色封面的书。

　　“找到了！” 江熠心里一喜，猛地抽出来，动作太大，旁边一摞没放稳的书 “哗啦” 一声倒了下来。

　　他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结果手忙脚乱间，又碰掉了旁边的一个铁盒。

　　“哐当 ——” 铁盒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是一盒铅笔，还有几块橡皮，其中一块已经被摔得缺了个角。

　　江熠愣住了，这才发现铁盒旁边还放着一个速写本，正是刚才那个女生用的。看来这里是她的 “工作台”。

　　“对不起对不起！” 他赶紧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地把铅笔往盒子里塞，“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捡……”

　　就在这时，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了他面前。

　　江熠抬头，对上了那个女生的眼睛。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有点无奈，又像是有点生气。

　　“没关系。” 她轻声说，弯腰捡起那块缺角的橡皮，指尖轻轻摩挲着破损的地方，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件珍贵的东西。

　　江熠看着她的动作，突然觉得有点愧疚。他平时大大咧咧惯了，打球时撞掉队友的水瓶都不怎么当回事，可此刻看着女生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竟有点发慌。

　　“那个…… 橡皮我赔你吧？” 他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本《高考语文古诗文必背》。

　　女生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这本书，你要吗？”

　　“啊？” 江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要啊，不然我找它干嘛？”

　　“可是……” 女生顿了顿，目光移到书脊上，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最后一本了。”

　　江熠更懵了：“最后一本怎么了？卖完了就进货呗。”

　　女生像是被他的话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家店不卖新书，也不进货。所有书都是…… 以前收来的。”
　　她顿了顿，指了指他手里的书：“这本书，我找了很久。”

　　江熠这才明白过来。合着她也想要这本？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封面已经有点泛黄了，书脊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用清秀的字迹写着 “第三遍”。

　　“你也要这个？” 江熠挠了挠头，“可是这是我先找到的啊。”

　　“我上周就看到了，” 女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只是当时没带够钱，想着今天来买。”

　　“那我怎么知道？” 江熠有点不服气，他最讨厌这种 “先来后到” 的说法，打球时抢篮板球，从来都是看谁跳得高，“书店里的东西，不就是谁拿到算谁的吗？”

　　女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江熠突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真的很需要它。”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周老师下周要抽查，我语文…… 不太好。”

　　江熠愣住了。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哦，周老师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他看着女生微微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手里的书有点烫。他向来吃软不吃硬，队友陈宇就经常说他 “脑子缺根弦，别人说两句软话就没辙”。

　　可他也确实需要这本书啊。周老师那眼神，要是下周交不出背诵作业，他估计得被拉去办公室 “喝茶” 。

　　“那……” 江熠皱起眉头，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不然我们一人一半？”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一人一半？”

　　“对啊，” 江熠点头，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天才，“你先看前半本，我看后半本，看完了换着看。或者你白天看，我晚上看？反正我晚上也睡不着。”

　　女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了些，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你是…… 觉得书可以像篮球一样，轮流玩吗？”

　　江熠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调侃自己。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发烫：“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为了一本书争来争去。”

　　女生没说话，弯腰把地上的铅笔和橡皮捡起来，放进铁盒里，然后站起身，看着江熠手里的书，轻声说：“算了，给你吧。”

　　“啊？” 江熠没想到她会突然让步，“你不要了？”

　　“也不是非要不可。” 她淡淡地说，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反正…… 我已经背得差不多了。”

　　江熠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他刚才是不是太较真了？不就是一本旧书吗？大不了他明天再去市中心的书店找找看。

　　“喂，等一下！” 他突然喊了一声。

　　女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江熠深吸一口气，把书递了过去：“还是你拿去吧。”

　　女生愣住了，没接：“为什么？”

　　“我…… 我突然想起，我好像有个表哥是语文老师，” 江熠瞎编道，脸不红心不跳，“我去问他要电子版的资料就行，不用买书。”

　　女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似乎看穿了他的谎言。但她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本书。她的手指很细，指尖有点凉，碰到江熠的手心时，他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

　　“谢谢。” 女生抱着书，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真诚的笑意。

　　“不客气。” 江熠挠了挠头，觉得有点尴尬，“那我先走了。”

　　“嗯。” 女生点点头，转身坐回那个角落，把书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然后重新拿起铅笔，低头看向速写本。

　　江熠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镀上了一层金粉。他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的笔尖顿了一下，没回头：“林未夏。”

　　“林未夏……” 江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和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像夏天傍晚吹过的风，“我叫江熠。”

　　林未夏没回应，似乎已经重新投入到画画中去了。

　　江熠也没再打扰，轻轻推开木门，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他走出旧书店，午后的阳光依旧很烈，可心里却莫名地凉快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没有招牌的旧书店，门口的橘猫已经醒了，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林未夏……” 江熠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有点意思。”

　　他背着篮球包，转身往巷口走去，脚步轻快了不少，连周老师布置的 “背诵任务” 都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而书店里，林未夏握着铅笔的手停在速写本上。纸上画的是刚才那个男生的背影，穿着黑色T恤，背着篮球包，肩膀很宽，即使只是个背影，也透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上男生的轮廓，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耳根微微泛红。

　　刚才他递书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红痕，应该是打篮球时被擦伤的。

　　林未夏低下头，翻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创可贴，轻轻放在刚才江熠站过的地方。

　　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也跟着移动，最终落在那个创可贴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