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海烬生春 “当然。” ...

  •   飞船如银鱼般轻盈地穿梭在神界南境悬浮的仙山之间。窗外,浓得化不开的灵气云团咕嘟咕嘟翻滚着,偶尔有仙禽振翅而过,雪白的羽翼在云霭中拖曳出流萤般的光痕。
      舱室内,沉香整个人几乎要埋进堆积如山的任务图册里。宝莲灯斜倚在他手肘旁,鎏金灯身上映出少年紧锁的眉头和鼻尖上细小的汗珠。他指尖沾着朱砂,正仔细比对某处地形标注的细微差异。
      “歇会儿?”杨戬坐在他对面,手边是刚熬好的、香气与杀伤力兼具的“辣椒汤特调”。见少年没反应,他屈指轻叩桌面:“从寅时坐到午时,你是要把自己钉在这椅子上?”
      “还有五页就对完了。”沉香头也不抬地嘟囔,“再说,你熬药也不歇歇……”
      这时,操作台上的小像突然又吐出一张任务,杨戬眼疾手快地接住。“哟,总部又来新差事了——”他展开纸卷,眉头一挑,“这回是个临时监测任务?”
      “啥?这种活儿也派给我们?”老康把脑袋挤过来,下巴差点磕在桌上,“咱们不是赏——”
      话音戛然而止。
      任务画像中,是一片本该苍翠的灵丘。但如今,这块宝地中央裂开了数道焦痕,如同被巨爪撕开的伤口。大片丹霞灵木断裂塌陷,裂口处泛着不自然的深色痕迹。最骇人的是那道三丈宽的爪形沟壑,边缘竟残留着破碎的法阵纹路。整片区域灵气紊乱,在画面上呈现扭曲的漩涡状。
      “这……”老康倒吸一口凉气,“令上画的是地形?”
      老姚闻言凑近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奇怪……这片区域我认得,是当年太上老君采药炼丹的地窖之一。但这里百年前就被列入禁炼区,按理说老君的丹火早该熄尽了。”
      沉香皱着眉头,放下朱砂笔:“这会不会……也跟玄鸟复苏有关?”
      杨戬的指尖在焦黑区域轻轻一划,突然站起身。“这活儿我们接了,”他转头看向众人,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走吧,咱们亲自过去一趟。”

      浮空之舟自神界主道斜掠而下,在一片黑沉沉的废土上方缓缓停驻。舱门开启的刹那,浓烈的炭息扑面而来,像是时间也在这片焦土中被烧得发苦。
      “汪!我们到啦——”哮天犬第一个兴奋地冲出船舱,却突然刹住脚,“欸?”
      “我嘞个……”葫芦小仙扒着栏杆,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这地方也……忒惨了点吧?”
      沉香站在甲板边缘,低头望去:整片枯地如遭烈焰灼烧,寸草不生。焦黑的地表裂出无数狰狞的缝隙,间或露出碳化的藤根与断骨般的白石。最远处隐隐有一截丹炉残壁半埋在土中,像是被人遗弃的炼狱。
      “这……真的是曾经的丹林?”老康眯起眼睛,手搭在眉骨上远眺,“听说当年天庭为炼‘归元金丹’,派太上老君亲临此地,采灵木之气……”他摇摇头,望着眼前荒芜的景象,“结果几千年过去,只剩这么一片死地?”
      “通报说灵木是自然枯竭。”老姚眉头皱成了疙瘩,眼睛却一直在扫视地表灵纹,“但这里地脉枯竭、灵流扭曲,哪有一点‘自然’的样子?”
      杨戬静立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玄色衣袍被荒原上呜咽的寒风掀起。他叹了口气,轻轻压下翻飞的衣角。
      “舅舅,”沉香出现在他身侧,“要不要先探探地脉?”
      杨戬回过神,点了点头,轻声嘱咐:“你不要离我太远。”
      沉香没应声,只是走得比杨戬还靠前了两步。他单膝跪地,在土缝中翻翻找找,忽然动作一顿——半截尚未完全炭化的木根被他小心抽出。那枯藤表面布满龟裂的灵纹,在沉香掌心微弱地泛着青光。
      忽然,那截枯木在沉香掌心微微一颤。
      “!”沉香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甩开——电光火石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腕。
      “别急。”杨戬指尖轻点那截木根,低声道,“它在呼吸。”
      只见枯木表面龟裂的纹路间,竟渗出点点莹绿光晕,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脉搏。那光芒忽明忽暗,竟像是在……求救?
      杨戬眉心微蹙,定定地望着枯木片刻,忽然蹲下身子,修长的五指张开按在焦土之上。只见他指尖泛起淡金色涟漪,灵识如潮水般向开始向地底蔓延。
      “不对……”他倏然睁眼,“这里地脉残破得太有‘选择性’了。这整片区域的灵流像是被精准抽离,其他方位却完好无损。”
      老姚闻言脸色骤变,蹲下身抓起一把焦土在指间搓捻:“是不对劲。按理说,炼丹消耗的灵气会在短时间内再生。但这整片区域都在慢慢荒芜,就像水缸里的水被舀干一样。”他抬头环视四周,“你们看,周围草木都好好的,只有丹林这块像是被人用刀子精准剜走了一块灵脉——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老康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手法……简直像是把一个人的三魂七魄生生抽离,却还留着肉身不腐啊!”
      “我滴个……”葫芦小仙望着满地断裂的灵脉,挠着脑袋直发愣,“这里到底是发生过什么事啊?”
      沉香凝视着手中微微发烫的残根,忽然发现那些斑驳的灵纹竟在慢慢自行重组,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掌心蜿蜒。他不由地睁大双眼,猛地抬头:“舅舅,你看这木根——”话音未落,枯藤在他掌心突然剧烈震颤,一道微弱的青光直指东方的天际线。
      就在这一瞬,西方漫天云霞忽染金红,数道流火般的羽光自九霄垂落,把半壁苍穹映得通红。
      “汪!又是那些大鸟!” 哮天犬抬起头,眼睛里映满绚烂霞光。她后腿蹬地,前爪扒着杨戬的裤腿往上爬,“二郎快看!是上次帮过我们的那些!”
      众人纷纷望向天空,只见一群火红的玄鸟盘旋而下,如彗星般冲向地脉裂口。
      风起云涌,大地震颤。
      而那截握在沉香手中的灵藤,竟在玄鸟羽光照耀下缓缓舒展,像初生的幼芽般轻轻触碰少年的指尖。他下意识收拢五指——
      刹那间,地脉轰鸣。
      无数莹绿的光点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原本死寂的丹林废墟上,竟有嫩芽顶开焦土。更令人惊异的是,沉香手中的藤根突然挣脱他的掌心,如游蛇般钻入地下,与远处一株新生的树苗根系相连,转眼间便抽出翠绿的新枝。
      沉香怔怔地看着自己沾满灵光的指尖。
      “活了!真的活过来了!”葫芦小仙惊喜地叫着,把手轻轻按在地面上。在他掌心所及之处,焦黑的土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气,泛起湿润的深褐色。
      玄鸟清啼声中,那些被斩断的灵脉竟在羽光滋养下重新接续,焕发出比往昔更蓬勃的生机。

      绿意萌生。
      杨戬眸光微动,注视着眼前微微震颤的灵木。树皮下,翡翠般的流光如水纹般浮动,仿佛沉睡已久的生命正缓缓苏醒。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睫,掌心轻贴在皲裂的树皮上——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冰封千年的河流突然裂开第一道缝隙。
      “你们……是谁?”
      杨戬猛地抬头,众人也纷纷惊讶地望向这边。一道空灵的声音,如林间薄雾般在每个人心间弥散——那不是风声,不是错觉,而是千万棵古木的叹息交织成的低语。沉香捂住双耳,却发现那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叩击神魂,如根系深扎灵台。
      “这是……灵木神识?”老姚俯身,指尖微颤着抚过露在土壤之上的树根。
      “你们……不是火……不是那个人……”那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你们身上的气息……是风,是雨……是生生不息……”
      “我们不是火。”杨戬闭上眼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告诉我,灵木一族遭遇了什么?”
      话音未落,众人忽觉脚下泥土渐暖,转瞬间,无数记忆如狂潮奔涌,破碎的画面在灵识中铺展:月华倾泻的夜,灵木轻摇,枝叶低吟着古老的歌谣;晨露未晞,根系在幽暗的土壤下缠绵依偎,私语着生机的秘密。
      “我们曾……在月下唱歌……”
      “天上有个老者……他说炼丹需灵骨,让我们借一点……”
      “他没说……是永远。”
      记忆翻涌,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踏云而至,广袖翻飞间丹香缭绕。“借尔等灵骨一用。”他含笑轻语,拂尘漫不经心一挥,“不过取些枝叶,不伤根本。”
      可下一刻,丹炉坠地,烈焰焚天。灵木们惊恐地发现,所谓的“借”,竟是活生生抽离它们的灵髓!根系在火中扭曲爆裂,年轮被炙烤得寸寸崩毁。最绝望的是,它们连哀鸣都无法发出——老者早已以禁术封印了整片丹林的声音。
      “我们求过……我们不想死……”
      “他用火焚了我们的声音,烧了我们的根。”
      “这老者……是太上老君?!”老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灵木的回应微弱如叹息:
      “他不曾告诉我们他是谁。”
      “他只说……他是天命。”
      沉香突然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他看见成千上万的灵识被丹火裹挟着投入炉中,在极致痛苦中熔炼成一颗金光璀璨的丹药。那不是炼丹——那分明是将有灵之物活生生炼化成死物!
      “现在……我们可以……回来了吗?”
      那声音轻得像是风中残烬,一吹就散。
      杨戬垂眸望着满地重生的新土,眼尾泛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红。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破碎的年轮,仿佛要将灵木们千百年的痛楚都敛进眼底。
      “当然。”他最终轻笑一声,“这本就是……你们应有的模样。”
      玄鸟清啼响彻云霄。它们展开遮天蔽日的羽翼,每一片翎毛都绽放出耀眼的金红色光芒。那光辉如春雨般洒落,所到之处,焦土中钻出嫩绿的新芽,枯藤上抽出翠绿的枝条。更惊人的是,那些深埋地底的灵木根系竟如银蛇般游走相连,在地脉深处重新织就一张发光的网络。

      众人静静注视着这场生命的复苏。当第一缕春风掠过新抽的嫩枝时,沉香忽然觉得指尖微微发麻——仿佛那些重获新生的树木正通过某种无形的联系,向他传递着喜悦。
      就在沉香出神之际,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杨戬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后,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记住这一幕。”
      沉香抬头时,一片新生的嫩叶恰好飘落在他的鼻尖。叶脉间流动的翡翠色光晕,倒映在舅舅的眼眸中,化作一抹转瞬即逝的涟漪。他忽然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那叶片在他鼻端轻轻颤动,带着雨后泥土清新的气息。
      远处,最后一丝丹火的余烬在清风中消散。而那些被刻意抹去的哭喊,那些被强行中断的传承,此刻都在新生的枝叶间沙沙作响——这是生命对遗忘最倔强的反抗。

      返回飞船时,天色已晚。
      飞船缓缓升空,将残留的丹火气息与尘埃留在身后。甲板一如既往地亮着温暖的灯光,仿佛并不知晓下方那片土地方才经历过怎样的生死更替。
      众人围坐在桌边,任务报告摊开在中央,却迟迟无人落笔。沉香咬着笔杆,盯着空白的纸页发愁。
      老康挠挠头,毛笔在纸上戳出几个墨点:“要不……咱们就写‘灵脉自然枯竭’?反正上头最爱听这种话,省得惹麻烦。”
      老姚蹙眉,翻出一卷泛黄的地志:“没那么简单。”他手指点在某行记录上,“根据灵木的说法,老君在千年前就用丹火焚了这片山林。但你们看,《神界堪舆录》里,这里明明白白写着‘永续灵源’,这几千年来竟无人察觉异样?”
      “对啊,老君几千年前炼的丹,为什么这片地最近才被发现荒芜?”老康做出思考状,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除非有人一直在维持它的‘假象’!直到最近才维持不住了!”
      “是障眼法吗?”哮天犬窜上桌子,但很快又蔫巴巴地缩了下来,“可没听说过什么障眼法能维持几千年那么久呀?”
      众人这边讨论得热火朝天,杨戬却在一旁独自岁月静好。他倚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天地万物乾坤”,直到众人都陷入了思绪断层,他才轻启薄唇,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锁灵阵。”
      一直抱着葫芦蹲在角落的葫芦小仙突然“噌”地蹦起来,葫芦“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锁灵阵?!我就说——”他猛地一拍脑门,声音都劈了叉,“那糟老头当年偷炼禁丹时,每回都要在炼丹处布这个阵!”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还说什么‘灵脉如常,神鬼不觉’,呸!根本就是把地脉抽得一滴不剩!”
      众人齐刷刷转头,几道目光跟飞剑似的射向葫芦小仙。杨戬眉头一挑:“哦?你怎么知道?”
      葫芦小仙突然一激灵,后知后觉地捂住嘴,一缩脖子。“那……那啥……”他怂怂地转过身,“要不……你们当我放了个屁?”
      “不行!你必须说!”哮天犬“嗷”地一声扑上来,直接把他按了个狗啃泥,森白的犬牙威胁似的抵着他后脖颈,“你不知道这条线索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吗?!”
      “哎哟喂!”葫芦小仙手脚并用,像条泥鳅似的从狗爪下挣出来,连滚带爬躲到老康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我说!我说还不行吗!”他咽了咽口水,“但你们得发誓!不能把我扔下船!更不能……不能把我送进去!”
      “行行行,我们发誓。”杨戬无奈,竖起两根手指做发誓状,“你也别废话,把该说的都交代清楚。”
      葫芦小仙怯生生地扫了众人一圈,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原来,葫芦小仙本是太上老君座前炼丹的小童子,平日里专管看炉扇火。但某日他偶然发现老君炼制的所谓能救人性命的丹药,竟是要用活物作引——丹房里堆着好些生灵的骸骨,甚至有未化尽的、还冒着血沫子的鹿角……小童子吓得手里的芭蕉扇都掉进了丹炉,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在他赤着的脚背上。
      没等他盘算好如何向玉帝告发,老君倒先得了风声。那白胡子老头大为震怒,拂尘一甩,丹房里顿时鬼哭狼嚎。小童子被残忍地扔进八卦炉时,看见炉底还蜷着几只半融化的玉兔,红宝石似的眼珠子挂在焦黑的头骨上。
      三昧真火烧起来的时候,皮肉是层层剥落的。先像晒脱的蛇皮,再像煮软的桃胶,最后变成浮在炉油里的金箔。有个修了八百年的柳树精把自己拧成麻花护住怀里的山雀,结果两具身子都熔成了琥珀色的糖浆。小童子拼命念避火诀,可越念越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灵力仿佛也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
      绝望之际,炉外忽然传来天兵拖着长调的宣旨声。就在老君踏出丹房的刹那,小童子猛地咬破舌尖,以血为引掐诀念咒。但见炉顶轰然洞开,无数奄奄一息的生灵化作流光四散。他飞快掐了个障眼法,将垫炉脚的七彩石堆变作生灵模样投入炉中,炉火顿时吞噬了那些斑斓的石头。逃出去时,小童子望着丹房外晃动的天光,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无法继续在天庭呆下去了,于是他一路逃到了神界下层,卖起了丹药……
      “他们说我卖的是假药,药效不够……那是因为我的药引子从来都不是鲜活的生命!”葫芦小仙突然拍案而起,袖中抖落几颗莹润的仙丹,“那些生命里才能提取到的药物精华我是一个也没用,凭什么要用弱者的命,换强者的生?!众生明明都是平等的,从不分高低贵贱!!”

      船舱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都被葫芦小仙的过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竟然……是这样吗?”老姚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声音嘶哑,“一直以来,天庭都在……”
      沉香手中的笔杆“咔”地被折成成两截,朱砂溅在空白报告上,像极了丹炉里溅开的血沫。“所以那些所谓能救人的仙丹……”他声音发颤,“全都是用活物炼成的?”
      哮天犬浑身僵硬,尾巴直挺挺地竖着,犬牙咬得“咯咯”作响。那个平时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此刻却突然“哇”地哭出声来:“难怪最近总找不到那些妖精朋友……还有嫦娥姐姐之前说丢了的玉兔……”
      老康的拳头捏得咔咔响,他猛地转向葫芦小仙:“这种要命的事你他娘不早说?!”一把抄起案上毛笔就要往文书上按,“老子现在就写状子告发那老不死的!”
      “慢着!”杨戬眼疾手快扣住他手腕,叹了一口气:“告发老君,等于跟整个天庭为敌,我们还是不要那么冲动为好。”
      葫芦小仙正蹲在地上捡丹药,闻言手一抖。“我……我之前哪敢说啊……”他缩着脖子偷瞄怒气未消的老康,声音越来越小,“像杨戬这种三界闻名的战神,万一向着天庭,那我不是……”
      “总之,这事还是别挑明了说。”杨戬揉了太阳穴,“老君在天庭经营数千年,连王母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你们现在拿着几颗丹药去告发,信不信明天这些证据就会变成‘栽赃天庭的妖物’?”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那怎么办啊?”哮天犬红着眼眶,不停地抹眼泪,“那我的朋友们,还有那些小玉兔们……难道就枉死了吗?”
      “……不会枉死的。”
      杨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寒刃骤然出鞘,在寂静中划开一道锋芒。
      “明面上动不了老君,但真相可以换一种方式活着。”他抬手执笔,蘸了朱砂,鲜红的墨色映进眼底,那双常年如深潭般沉静的眼,此刻竟似淬了火的刀光,“这份报告能写——‘灵脉枯竭,源于锁灵阵千年禁锢地脉,疑似古法炼丹所致。’”
      笔锋悬停,他指尖在案卷上轻叩:“不指名道姓,但字字属实。丹火残迹、锁灵阵的裂痕、灵根断面……这些,谁也篡改不了。”
      “……这不算隐瞒吗?”沉香皱眉。
      “是让真相活下去。”杨戬笔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洇开一点红,“现在撕破脸,所有证据天亮前就会‘消失’。但若把这些蛛丝马迹埋进天庭卷宗——”他忽然抬眼,“终有一日,会有人顺着这些血线,把腐烂的根挖出来。”
      葫芦小仙怔怔望着杨戬,仿佛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传说中的战神。
      老姚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也许……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们死得太悄无声息。”
      “他们本不该死。”杨戬的笔重重落下,墨迹如血,“可既已去了,就不能像对待垃圾般草草了事。我们要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不落地刻在这份报告里——每一笔,都是将来算账的刀。”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在砚台边沿凝成一道金线。沉香望着舅舅的笔尖在纸上游走,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倾注进这方寸之间。墨迹干涸时,案头已堆起厚厚的纸页,每一张都承载着被世俗遗忘的过往。

      报告完成后已是子时。
      众人正打着哈欠伸懒腰,准备各自回房歇息,突然——
      “叮铃铃!”
      赏银小像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把众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要死啊!”葫芦小仙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这破铃铛半夜三更发什么疯!”
      小像理都不理他,“咔哒咔哒”地从嘴里吐出了一份新任务。
      杨戬揉了揉眉心,伸手接住。“闽中惊雷乱……”他眸光一凝,眉头渐渐蹙起,“奇怪,这惊蛰未至,怎会有如此猛烈的天雷?”
      “雷公电母又打架了呗。”哮天犬揉了揉困意未消的眼睛,迷迷糊糊道,“上回他们闹别扭,把江南的油菜花全劈成了爆米花……”
      老康眯着眼睛,屈指在哮天犬脑门上弹了个响:“就现在这节骨眼,雷公电母还有闲心打架?”他转头望向杨戬,压低声音道,“二爷,您说这事儿……会不会又跟玄鸟有关?”
      杨戬修长的手指抚过画像上焦黑的雷纹,眉头微蹙:“天雷连劈七日……”他抬眸望向凡间方向,神色渐凝,“怕是百姓已遭了灾。老姚,准备下界——我们去看看人间需要什么帮助。”

      众人顶着满天星斗赶到闽中时,整片山野正被雷暴蹂躏得面目全非。本该寂静的深夜被闪电撕得支离破碎,青紫色的雷光像蛛网般爬满天空。
      沉香透过舷窗往下望,整片闽中大地竟亮着零星火光——不是温暖的灯烛,而是村民举着的火把,像被狼群围困的旅人死死攥着的救命稻草。
      “嘶……”老康挠头,“你们看那些火把,怎么全聚在村口?”
      果然,几十个火把围成颤抖的圆圈,照得村口老榕树下人影幢幢。飞船刚降落在田埂上,就听见人群爆发出一阵哭喊:“又来了!又来了!”
      杨戬的口琴声比思维更快,金色屏障展开的刹那,一道紫雷正劈在众人方才站立处。焦土味混着火把的松油味扑面而来,众人这才看清——那些村民全都衣衫不整,有光脚抱着婴孩的妇人,有连棉袄都穿反的老汉,个个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
      “在下灌江口木二郎。”杨戬将口琴收入袖中,抱拳一礼,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听说贵宝地雷公闹脾气?”
      火把阵中钻出个佝偻着背的老汉:“几位……是来治雷灾的?”
      据老汉说,自打七天前,天上就开始劈雷,可偏偏一滴雨都不下。起初只是偶尔一道,后来竟越来越密,到了夜里,雷光能把整个村子照得跟白昼似的。更吓人的是,村里那座荒废多年的小庙,最近每到子时就会传出“轰隆隆”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墙。
      “昨儿夜里,王二狗壮着胆子去瞧……”老汉咽了口唾沫,“结果刚靠近庙门,就被一道雷劈飞了鞋,现在还在炕上抽抽呢!”说着,他哆哆嗦嗦指向村中央那座贴满黄符的祠堂。褪色的朱漆大门上,新贴的符纸在风中簌簌作响。“请来的道长说是雷部天神失格,要我们……”
      话音未落,山腰破庙突然炸开一团蓝光,冲击波震得老榕树簌簌落叶。人群顿时大乱,有个穿红肚兜的娃娃直接被吓掉的糖葫芦噎住,他娘边拍背边哭:“作孽哟!自打石狮子成精,娃娃们连哭都不敢出声!”
      “石狮子成精?”沉香皱起眉头。
      “是雷神庙前的石狮子!”噎住娃娃的妇人终于拍出糖葫芦,指着山腰哭道,“七天前庙里供的雷公像突然裂了,那对石狮子倒活了过来!”
      老姚捋着胡子,眉头紧锁:“不知各位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们去瞧瞧那祠堂?”
      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人群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就在杨戬蹙眉思索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火把的光晕中钻了出来。
      “我带路!我知道怎么避开天雷!”一个缺了门牙的少年高高举起一根绑着铜镜的竹竿,铜镜在火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听说雷公最怕看见自己的脸,用这个准能——”
      话音未落,山腰传来“轰隆”巨响。众人抬头,只见雷神庙的琉璃顶被蓝雷劈得粉碎,一道电光正中山门,那对石狮子在电光中竟缓缓站了起来。
      “汪!这雷神怎么自己劈自己的庙?”哮天犬炸着毛窜到杨戬身后。
      缺牙少年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他小跑着窜出去几步,回头对杨戬等人招招手:“快跟上!雷劈过的路最安全!”

      众人冒着雷,快速奔袭至山腰雷神庙。
      庙前广场上,左侧石狮子早已碎成齑粉。右侧那只缺了半边脑袋,焦黑的断口处竟闪着诡异的蓝光,狮口大张着发出非人非兽的嘶吼。
      “就是它!”缺牙少年躲在老康身后,哆嗦着指向石狮子,“前日夜里突然活过来,翅膀一扇就招来雷暴!”
      “翅膀?”沉香闻言眉头一皱,满脸狐疑,“石狮子怎么会……”
      话音未落,石狮子残存的左眼突然闪过一道电光。杨戬把口琴抵在唇边的瞬间,一道紫雷劈头盖脸砸下来——
      “铮!”
      清越的琴音化作金色弧光,在众人头顶织成半透明的光罩。雷火与音障相撞,炸开漫天金紫交错的火星子。众人这才看清,那哪是什么石狮子,分明是个蜷缩着的蓝脸汉子,背后残缺的翅膀把缚妖锁链绷得笔直。
      “雷震子?!”
      杨戬诧异地睁大眼睛,身后的众人也是一脸震惊。
      雷火余烬中,雷震子突然痛苦地抱住头颅。他背后残破的肉翅簌簌抖动,每片羽毛都迸溅着细碎的电光。
      “雷震子?”杨戬又唤了一声,指尖在口琴上轻轻一划。金色音波如涟漪般荡开,将漫天雷屑拂散,“你还认得这琴声么?”
      蓝脸汉子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迷茫。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滚出的雷声打断。残缺的肉翅突然展开,带着他歪歪斜斜地腾空而起——
      “小心!”沉香一把拽过吓傻了的缺牙少年。一道水桶粗的雷柱轰然劈落,将众人方才站立处炸出三丈深的焦坑。
      老姚甩出一张灵符,掐诀念咒,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突然活过来般游走,在空中织成天罗地网:“他神志不清!先制住再说!”
      雷震子却在空中诡异地折转,霎时间狂风骤起,飞沙走石。那些袭向他的墨线还未近身,便被暴烈的雷火焚烧殆尽。他仰天长啸,声如裂帛,整座雷神庙的琉璃瓦应声爆碎,万千碎片裹挟着雷光冲天而起!
      电光石火间,雷震子身形猛然下坠,化作一道紫电直扑杨戬。他右爪扭曲成狰狞的钩状,指尖跃动着致命的雷芒,直取杨戬咽喉要害!
      “舅舅!”
      沉香目眦欲裂,宝莲灯在他手中绽放出耀目华光。鎏金灯盏与雷爪轰然相撞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震!少年身后,巨大的金色元神拔地而起,无数缠绕着匕首的金色锁链自虚空激射而出,与暴走的雷霆交织撕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沉香咬牙甩腕,链首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取雷震子双翅。就在匕尖即将刺入的刹那,雷震子浑身爆出环状雷罡,金色锁链瞬间被弹飞,带着倒刺的链身反而朝沉香面门反抽而来!
      “沉香——”
      杨戬瞳孔骤缩,弃琴扑来,白玉般的指节精准扣住回弹的锁链。电光顺链窜上他手臂,烧焦的袖口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臂。雷震子趁机俯冲,雷光缠绕的利爪直掏杨戬心窝——
      “铛!”
      沉香宝莲灯及时横挡,灯盏与雷爪相击爆出刺目火花。两人被巨力震得倒滑三丈,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焦痕。
      雷震子咆哮着在空中盘旋一圈,再次扑向杨戬。关键时刻,一道黑影突然从雷震子背后闪现,獠牙精准咬住他翅根裸露的肌腱——哮天犬浑身白毛炸起,犬齿间跳跃着与主人同源的淡金光芒。杨戬吹出个急促的滑音,音波在犬牙间凝成实体金刃,顺着肌腱狠狠切入。
      雷震子吃痛反手抓向犬腹,却被哮天犬灵巧地踏着雷电翻身躲过。白犬四爪在空中踩出金色涟漪,竟如踏实地般二次腾跃,后腿猛蹬在雷震子太阳穴上。
      就在双方缠斗的瞬息之间,杨戬忽然敏锐地注意到,每当雷震子受伤时,其背后残破的羽翼就会诡异地泛起血色纹路。
      “不对……”他抬手按住准备再次发力的沉香,“你们看他的翅膀。”
      顺着舅舅指尖望去,沉香倒吸一口凉气——雷震子左边翅膀根部赫然钉着三枚青铜钉,暗红的血顺着钉身往下淌,却在半空就蒸腾成腥色的血雾。
      “封神钉?!”老康脸色骤变,“这玩意儿不是专门用来……”
      话音未落,雷震子忽然怒吼一声,背后的羽翼突然完全展开。无数细如牛毛的紫电从羽骨间暴射而出,在空中划出血色的轨迹。
      “退后!”杨戬一把将沉香扯到身后,口琴抵唇吹出连续七个高音。金色音刃纵横交错,与紫色雷电激烈碰撞,在雷震子胸前划出数道红痕。但那些伤口转瞬就被雷光填满,反倒刺激得对方愈发狂暴。
      雷震子双翅大张,无数雷球在羽翼间凝聚。就在万千雷暴即将倾泻的刹那,天边突然晃过一抹金红——
      清越的凤鸣声响彻云霄。一群玄鸟破云而来,流火般的尾羽在夜空中划出璀璨的光轨。为首那只径直冲向雷震子,利喙精准啄向那三枚青铜钉!
      “啊——”雷震子发出痛苦的嚎叫,浑身雷光忽明忽暗。玄鸟的羽翼拂过他额前时,那些暴走的电蛇突然温顺下来,如涓流般汇入他心口。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雷震子浑浊的瞳孔渐渐清明,他怔怔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喉结上下滚动:“我……我是……”
      玄鸟群缓缓降下,将雷震子团团围住。它们每一次振翅,都洒落点点金红光尘。这些光点如同活物般钻入雷震子的肌肤,他额间残缺的雷纹开始若隐若现,仿佛被无形的笔触一点点补全。
      雷震子踉跄着落在地上。玄鸟们发出清越的长鸣,振翅飞向远方的天际。他茫然地抬起眼,正对上杨戬的目光。
      “杨……杨兄?”雷震子嗓音沙哑,随即像是突然惊醒般,跌跌撞撞倒退数步。他低头看着自己仍闪着雷光的手掌,又望向杨戬衣袍上被雷火灼烧的痕迹,脸色瞬间煞白:“我方才……险些伤了你?”
      “没事,我无碍。”杨戬抬手轻掸衣袖,抬眼望向雷震子,“倒是雷兄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雷震子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好像……想起来了。”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天庭要抽取玄鸟之力,雷部不肯配合……他们剥了我的神格……出事那天,天雷暴走,我被一道金光击中,再醒来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突然被什么刺痛了记忆。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一面……青铜镜里。”雷震子缓缓抬头,眼中电光闪烁,“镜子里还有其他人——电母、风伯、雨师……他们都被抽走了神格,困在镜中。”
      沉香闻言,猛地攥紧了宝莲灯:“天庭在抽取神灵的力量?”
      老姚眉头紧锁,捻着胡须沉吟:“若连雷部正神都被剥夺神格,那其他小神恐怕……”
      “等等!”葫芦小仙突然从老康背后探出头,战战兢兢地问,“那、那他们抽走神格是要干嘛?总不能是为了炼丹吧?”
      雷震子苦笑一声:“比那更糟。”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微弱的雷光,“他们似乎在准备某种大阵……我隐约听见他们提到了‘玄鸟归巢’、‘万神归一’等字眼”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杨戬没有做出很大反应,而是盯着雷震子:“雷兄,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逃出来的?”
      雷震子摇头:“我……只记得镜中突然出现一道金色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的。我拼尽全力冲出来,可半路又被一道天雷劈中,醒来时……就变成了那副模样。”
      “是玄鸟。”老姚眉头紧蹙,“它们一直在修复天地间的失衡。天庭抽取神格,导致天道紊乱,玄鸟便本能地想要纠正这一切。”
      “可它们为什么要帮雷震子啊?”哮天犬不解。
      “或许……”杨戬若有所思,“它们感应到了雷震子体内残留的雷部神性,想帮他恢复原状。”
      雷震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道:“可我现在的力量……十不存一。”
      “那去找你信得过的人帮忙吧。”杨戬搭在雷震子肩头的手掌突然一僵,眼底的光亮忽然暗了下来,像是被什么刺痛般收回手,“比如……师父?”
      沉香一听杨戬提到他那便宜师父就来气。他冷哼一声,可抬眼看见舅舅眼底的落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抿了抿嘴,靴底在地上磨蹭了两下,最终还是悄悄往前挪了两步。
      少年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杨戬冰凉的指尖。
      雷震子浑然未觉两人的异样。他猛地抬头,残破的羽翼无意识地抖动着,几片焦黑的羽毛簌簌落下。“对啊!”他声音里突然注入了一丝生气,“我可以去找师尊!”
      他深吸一口气,背后残缺的翅膀缓缓展开。微弱的雷光在焦黑的羽翼间流转,像是即将燃尽的炭火中最后几点火星。力量虽弱,但他眼中的阴霾正在一点点散去。
      “杨兄,大恩不言谢。”雷震子郑重抱拳,“待我恢复神格,必查清此事,还三界一个公道。”
      杨戬微微一笑:“保重。”
      雷震子不再多。他双翼一振,卷起一阵带着焦味的微风。电光闪烁间,他的身影化作一道微弱的雷光,摇摇晃晃地冲向天际,朝着终南山的方向渐行渐远。
      众人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直到最后一丝电光也隐没在云层中。
      “那二爷,”老康扛起庙门口被吓得口吐白沫的缺牙少年,“咱们接下来……?”
      杨戬收回目光,淡淡道:“先回船上,从长计议。”
      哮天犬蹦蹦跳跳地跟上去:“汪!那咱们是不是要去天庭救其他人啦?”
      “不急。”杨戬摸了摸她的头,“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弄清楚,天庭到底在谋划什么。”
      沉香回头望了一眼雷神庙的废墟,低声道:“舅舅,你觉得……雷震子说的‘玄鸟归巢’,会不会和玄鸟复苏有关?”
      杨戬的脚步突然顿住。夜风拂过他的发梢,将一缕碎发吹落在眼前。他缓缓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像是深潭中突然掠过的流星。
      “或许……”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玄鸟复苏,正是他们最害怕的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