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冰镇面包屑

12、泥巴的“心意” 翠云山

　　翠云山之行回来后的周末，读书社组织了一次挺有意思的陶艺体验活动，地点就在学校附近一个挺有格调的手工坊里。

　　江临宇对泥巴没啥抵抗力，觉得这玩意儿比解高数题好玩多了，立马就报了名。

　　手工坊里飘着湿润的陶土气息和淡淡的釉料清香，氛围轻松又带点艺术范儿。

　　长长的木桌上摆好了陶泥、转盘和各种小工具。指导老师简单讲解了一下基本手法后，

　　指导老师示范了基本手法：揉泥、定中心、开孔、拉升、塑形……看着老师手下那团泥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听话地变成一个匀称的圆柱，再灵巧地变成一个小巧的杯子。

　　接下来就是大家各自动手开始“创作”的时间了。

　　江临宇撸起袖子，信心满满，盯着面前那团深棕色的、手感冰凉又带着韧性的陶泥，雄心勃勃地计划着：“捏个杯子！实用！最好还能刻点花纹，还显得咱有品位！”

　　然后就是嘿嘿一笑，准备开始自己的创作。

　　他拿起泥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然后把泥团用力拍在转盘中心，学着老师的样子，沾了点水，双手拢住泥团，脚踩踏板。

　　转盘嗡嗡地转了起来，泥团在他手里却像个不听话的陀螺，左摇右晃，完全不肯待在中心。

　　他手忙脚乱地想稳住它，结果一用力，“啪叽！” 泥团直接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围裙上，成了一滩烂泥。

　　“……”

　　江临宇看着那团“牺牲”的泥巴，有点傻眼。

　　旁边传来几声善意的、控制不住的轻笑。

　　他脸一热，赶紧又领了一团新泥。

　　这次他学乖了，动作放轻放慢。

　　好不容易让泥巴在转盘中心稍微站稳了脚跟，他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在泥团顶部按下去，试图开孔。

　　结果力道没控制好，孔开得又大又歪，泥壁一边厚一边薄。

　　他试图拉升杯壁补救，结果薄的那边“滋啦”一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唉——！”

　　江临宇挫败地叹了口气。

　　看着周围社员们虽然也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看出形状的杯杯碗碗，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个“抽象派伤口”，他彻底放弃了做实用器的念头。

　　“算了算了，捏着玩吧！”

　　他自暴自弃地想。

　　把转盘停了，把那团不成器的泥巴抓在手里，开始纯粹凭手感揉捏。

　　没有目标，没有计划，手指随心所欲地按、压、搓、揉。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思绪放空，完全沉浸在泥巴那冰凉、柔软又带着可塑性的奇妙触感里。

　　捏着捏着，一团不成形的泥巴渐渐在他手里有了点轮廓。

　　他无意识地把它捏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大脑袋，下面搓了个短短的小圆柱当身体，又揪了两小条泥巴随意地按在身体两侧当胳膊，两条更短的泥条当腿。

　　最后，他用指甲在大脑袋上随意地划拉了几下，算是眼睛鼻子嘴——一个极其粗糙、比例失调、五官模糊的Q版小人偶雏形诞生了。

　　“噗，你这捏的是啥？外星土豆精？” 旁边一个社员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

　　江临宇自己也乐了，看着手里这个丑萌丑萌、脑袋占了身体三分之二的小泥人：“抽象派！懂不懂？表达一种…嗯…混沌初开的状态！” 他自己打趣自己道。

　　但看着自己“创作”的这个小东西，莫名觉得有点喜感。

　　“反正比刚才那破杯子强！”江临宇内心想。

　　活动结束，大家把自己的“大作”放在指定的架子上晾干，等下周统一上釉烧制。

　　江临宇看着自己那个歪着大脑袋、一脸懵懂（或者说呆滞）的Q版小泥人，混在一堆杯碗碟罐里显得格格不入又憨态可掬，笑着摇了摇头。

　　一周后，江临宇再次来到手工坊。经过高温窑火的洗礼，他那个丑萌的小泥人已经脱胎换骨。

　　粗糙的陶土变成了坚固的深红褐色，整体看着显得古朴又可爱。

　　虽然五官依旧抽象得可怜（眼睛就是两个凹点，鼻子是个小凸起，嘴巴是条歪线），但那圆滚滚的大脑袋和短手短脚的比例，反而因为烧制固定下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笨拙的萌感。

　　老师像是画龙点睛般地给它涂了一层透明的釉，更添了几分光泽。

　　江临宇用几张旧报纸把这个“抽象派杰作”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包好，揣在怀里带回了宿舍。

　　推开301的门，李响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周睿在书桌前看网课，陈默则在上铺躺着刷手机。

　　L李响转过头看了江临宇一眼，然后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怀中的东西。

　　“嚯！宇哥带了啥宝贝回来啊？这么呵护。”

　　“没…没什么！就…上次陶艺活动烧好的东西。”

　　“陶艺活动？”李响的好奇心瞬间上来了，刚好游戏结束，便起身向江临宇走去。

　　“烧好了？快拿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是不是捏了个惊世骇俗的艺术品？”

　　“emmm其实捏的很一般啦...哈哈哈哈...”

　　江临宇一边讪笑一边拆开。

　　那个深红褐色、圆头圆脑、比例奇特、五官抽象到近乎滑稽的Q版小陶人，暴露在了301宿舍的灯光下。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响爆发出笑声，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我的妈呀！宇哥！哈哈哈哈！你这…你这捏的是个啥？土豆成精了？哈哈哈哈！这脑袋、这胳膊腿儿！还有这五官！绝了！真是绝了！”

　　连一向淡定的周睿也被笑声吸引，暂停了电脑，走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泥塑。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随即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临宇啊，你这创作理念…还挺超前。”

　　上铺的陈默也默默探出了头，目光落在那丑萌的小陶人身上，又看了看一脸窘迫、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江临宇。

　　“超前个毛线啊，阿睿！”

　　李响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

　　“宇哥这纯粹是泥巴没玩明白！不过话说回来，宇哥，你这到底是照着啥捏的？总不能是凭空想象吧？这抽象的…总得有个原型吧？”

　　原型？江临宇自己也懵了。

　　他当时就是瞎捏的，完全没想过照着谁啊！

　　他挠挠头：“就…随便捏的啊，捏着玩呗，哪有什么原型！”

　　“不可能！”李响斩钉截铁，“这么有‘特色’的作品，肯定有灵魂寄托！快说，是不是暗恋哪个姑娘，把人家捏成这样了？啧啧，这要是让人姑娘看见……”

　　“别瞎说！”江临宇脸更红了，赶紧打断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是金的陈默，忽然从上铺递下了他的手机。

　　屏幕是亮着的，他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稳稳地举在江临宇、李响和周睿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江临宇上周发在宿舍群里的那张翠云山顶的合照！照片里，江临宇笑容灿烂比着V字，而他身边，沈光身姿挺拔，神情平静，微微侧头看着镜头，下颌线清晰，眼神沉静。

　　陈默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照片中沈光的脸上。

　　李响和周睿的目光，瞬间从手机屏幕，唰地一下，移到了桌上那个圆头圆脑、五官抽象的小陶人脸上。

　　空气再次安静。

　　李响：“……”
　　周睿：“……”
　　江临宇：“！！！”

　　李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颤抖地指着小陶人，又指指手机屏幕上的沈光：“陈默你…你是说…这泥巴…捏的是…那个新生代表？！”

　　他凑近了，几乎要把脸贴到小陶人上，左看右看，又对比手机屏幕，突然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十倍的笑声，一边笑一边捶桌子。

　　“哈哈哈哈哈哈！神了！绝了！宇哥！你这‘神韵’抓得…哈哈哈哈！这圆脑袋！这懵懂的小眼神！这…这无处安放的气质！哈哈哈哈！别说！仔细一看，还真他娘的有那么一丢丢那高冷范儿的精髓！抽象！太抽象了！灵魂画手…啊不，灵魂捏手啊！”

　　周睿也罕见地没绷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对着那个小陶人，又看看照片，缓缓点头：“我没话说。”

　　江临宇石化了。

　　他看看陈默手机上沈光那张清晰冷静的脸，再看看桌上自己捏出来的那个歪着脑袋、一脸呆萌（蠢）的深红褐色小陶人……沉静？疏离？高冷范儿？这都哪跟哪啊！

　　可是……被陈默这么一指，被李响和周睿这么一说，他自己再仔细看去……那小陶人微微仰着的小圆脸，那模糊却又似乎带着点“睥睨”意味（其实是呆滞）的小眼神……好像……似乎……也许……大概……真的……有那么一丝丝……极其极其极其微妙的……神似沈光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别说，我自己看着好像也有点像...”

　　江临宇无奈地笑笑。

　　“要不...下次跟他见面的时候，把它送给沈光吧！”

　　江临宇突然想到，然后语出惊人。

　　李响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嗝：“噗——咳咳咳！啥？宇哥你认真的？你要把这玩意送给正主？牛逼！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夸张地抱拳。

　　周睿挑了挑眉，难得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勇气可嘉。建议再晾几天，做好包装，避免运输途中给撞碎了。”

　　陈默默默收回了手机，对着江临宇，极其缓慢而用力地，竖起了大拇指。

　　“就这么定了！”

　　他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说服室友。

　　“丑是丑了点，但…礼轻情意重！而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陶人，小声嘀咕，“仔细看看，其实…也挺可爱的嘛。” 像是在说服自己。

　　宿舍里再次充满了李响那快活（且幸灾乐祸）的笑声。

　　而江临宇拿着他的“泥巴心意”，已经开始酝酿下次见到沈光时，名正言顺地送出自己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