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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漫长的上学路 江临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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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宇觉得,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麦芽糖,又甜又熬人。
甜的是终于挣脱了题海的枷锁,熬的是等待录取结果的焦灼。
当印着“HL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的信封,带着邮递员汗水的微潮气息,稳稳落在他手心时,那沉甸甸的分量几乎让他原地蹦起来。
三年的埋头厮杀,半个月填志愿时的头脑风暴,无数个深夜对着招生简章比划的手指,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化作了通往梦想的通行证。
“小宇啊,到了那边,要记得每天给家里打个电话,钱不够就说,别省着……”
妈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圈红红的,像揉进了细碎的桃花瓣。
她正进行着对儿子行李箱拉链的第三次“全面体检”,手指用力地来回拉着,仿佛那小小的金属齿是儿子离家后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G市是大城市,不比我们这小地方,东西贵,人也杂,你可要……”
“知道啦妈,高铁也就三个多小时,周末想家了我‘嗖’地一下就回来了!”
江临宇努力咧开一个轻松的笑容,张开手臂用力抱了抱妈妈略显单薄的肩膀。
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体微微的颤抖,心里也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撞得肋骨生疼。
三个多小时?这个数字对父母来说或许只是一趟短途通勤,但对于他这个十八年来活动半径基本没超过市区、连省城都没去过几次的“小镇做题家”来说,无异于一场史诗级的远征。
窗外熟悉的街道、街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飘着油条香气的早餐铺子,都在此刻镀上了一层名为“故乡”的柔光滤镜。
父亲站在一旁,沉默地吸着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复杂地落在儿子身上。
他没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的豪言壮语,只是用力拍了拍江临宇的肩膀,那一下沉甸甸的,包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嘱托和担忧。
“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声音低沉,却像一块压舱石。
告别最终在高铁站的大门口完成。
父母眼眶里蓄积的水汽终究没能忍住,在江临宇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通道时,悄然滑落。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自己那点强撑的潇洒也会溃不成军。
只用力挥了挥手,拖着那个被妈妈塞得鼓鼓囊囊、略显笨重的24寸行李箱,背着同样鼓胀的双肩包。
像个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士兵,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了G市高铁站的大门——尽管内里的“兔子”还在疯狂蹦迪。
小宇家虽然在省内,但不在HL大学所在的G市,高铁是最便捷的选择。
然而,过去三年的生活被试卷和习题塞得满满当当,他所有的“出行经验”仅限于学校到家两点一线的公交车。
高铁?那对他而言,是存在于新闻联播和地理课本上的、带着科技感和距离感的庞然大物。
直到爸妈在出发前三天问:“小宇,票订好了没?” 他才猛地一拍脑门,如梦初醒。
买票!光是打开那个蓝色的购票APP,就让他头晕目眩。
车次、席别、时间、身份证绑定、在线支付……每一个选项都像一个复杂的谜题。
即使现在的操作界面很傻瓜化了,但此刻的他就是比傻瓜还傻瓜的人。
捣鼓了半天,页面跳转了几次,还是没买完。
最后还是求助于爸妈,听他们的指导一步步操作。
“对了小宇,录取通知书!新生买票是不是有优惠?”妈妈突然想起。
于是,三人对着手机屏幕和那张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又是一通手忙脚乱的研究、拍照上传、等待验证。
直到半夜,当手机屏幕上终于跳出“购票成功!G2025次,9月1日XX时XX分,二等座XX车XX号F座”的字样时,全家人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江临宇盯着那串信息,感觉比解出一道压轴题还累,却也充满了成就感——这是他迈向独立生活的第一步,虽然过程有点磕绊。
此刻,站在家乡高铁站高大恢弘的穹顶之下,江临宇那点刚刚萌芽的成就感,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和巨大的空间感冲得七零八落。
明亮得晃眼的光线从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泻而下,映照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行色匆匆、拖着各色行李箱的身影。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像瀑布一样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车次信息,红绿闪烁,看得人眼花缭乱。
广播里字正腔圆的女声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列车信息,混杂着行李箱滚轮的哗哗声、小孩的哭闹声、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交谈声,汇成一股巨大而嘈杂的声浪,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捏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订单信息,目的地“G市南站”几个字清晰无比。
可是...“G2025次,B12候车室”——这行字像个孤岛,漂浮在信息的海洋里。B12候车室在哪里?指示牌上的箭头指向四面八方,巨大的空间像一个迷宫。
“那个…服务员你好!”情急之下,江临宇瞅准了一个穿着笔挺制服、肩章闪亮、看起来非常专业的工作人员,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几乎要把手机屏幕怼到对方脸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请问我购买的这一列火车,K…不对,G2025次,要怎么走啊?B12候车室在哪?”
被拦住的工作人员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大叔,国字脸,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带着一丝职业性的严肃。
听到“服务员”这个称呼,他脸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标准而略带无奈的微笑,耐心纠正道:“同学,我们这里没有‘服务员’,我是车站客运员。”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订单,目光精准地投向远处一个巨大的蓝色指示牌,“G2025次,没错,在B12候车室。请跟我来吧。”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江临宇赶紧拖着笨重的箱子跟上客运员稳健的步伐。
大叔边走边简明扼要地讲解,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信息量密集得如同迎面砸来一场小型冰雹。
江临宇一边努力跟上步伐,一边竖起耳朵拼命记忆,感觉比听了一节最枯燥的物理课还累,但大脑却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着,努力消化这些关乎他能否顺利抵达彼岸的生存法则。
他偷偷观察着客运员大叔制服上笔挺的肩线和一丝不苟的领口,那沉稳的气场莫名让他安心了一些。
在对方把他准确带到B12候车室门口后,江临宇停下脚步,对着客运员大叔深深鞠了一躬,真诚地说:“谢谢您,叔叔!”
大叔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点职业化的严肃彻底化开,露出了一个真正温和的笑容,摆摆手:“不客气,快进去吧,车快到了。”
候车室里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快餐、汗水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江临宇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把行李箱塞在腿边,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的预备役士兵,疲惫又带着点初战告捷的兴奋。
终于,广播通知G2025次开始检票。
江临宇跟着人流,笨拙地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将身份证贴在闸机的感应区。
“嘀”的一声轻响,闸机门应声而开。
他心头一松,拖着箱子汇入涌向站台的人流。
下到站台,他牢记客运员的话,低头仔细寻找地上的黄色地标,进入了6号车厢。
在黄线后,看着眼前静静停靠的流线型列车,车身光滑得能映出他略显紧张又充满好奇的脸。
第一次坐高铁的小宇,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空旷高耸的站台穹顶,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车身,穿着统一制服、在车门口站得笔直的乘务员,还有身边形形色色、奔赴各自目的地的旅人。
西装革履的商务客,背着大包小包的务工者,叽叽喳喳结伴出游的学生,抱着熟睡婴儿的母亲……每一张面孔都带着不同的故事。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F座。小心翼翼地放好行李箱,卸下沉重的背包,一屁股陷进宽大柔软的座椅里,江临宇再次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这感觉,比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的狂喜,多了一份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他好奇地左顾右盼:座椅的扶手可以调节角度,面前有可以放下的小桌板,整洁光滑;头顶有独立的阅读灯和空调出风口,送出丝丝凉意;车窗巨大而明亮,视野开阔……一切都崭新得发亮,充满了未来感。
“噔噔噔噔——”随着广播响起,车身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列车启动了,一种微妙的推背感传来,并不突兀,却清晰地宣告着旅程的正式开始。
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站台、写着目的地的字、灯牌——开始平稳地、然后越来越快地向后退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视野豁然开朗后,不断延伸、铺展的广袤田野。
刚才在高铁站里的慌乱、窘迫、对陌生环境的无措,渐渐被窗外这更宏大、更鲜活的景象所取代,被一种名为“期待”的情绪温柔地包裹。
江临宇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HL大学录取通知书。
纸张的触感冰凉,但他却感觉手心在微微冒汗。
不是紧张,是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和憧憬。
这张印着校徽和录取信息的纸,此刻在他眼里比圣旨还要金贵——这是他通往梦想大学生活的唯一凭证,是开启未来无限可能的钥匙!
大城市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像电影里那样高楼林立、霓虹闪烁?HL大学有多大?会不会在里面迷路一整天?真好奇会遇到什么样的同学和老师?
……在大学里,应该不用再像高三那样没日没夜地刷卷子了吧?应该可以自由地看书、参加活动、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了吧?
无数的问号和各色各样的憧憬在他年轻的脑海里翻腾、碰撞。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想要拍下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河流和远山,发给爸妈和远方的朋友炫耀一下这“壮丽”的旅程。
他调好角度,刚按下拍摄键——“唰!”列车毫无预兆地钻进了一个幽深漫长的隧道。
刺眼的光线瞬间消失,车厢内只剩下顶灯苍白而恒定的光晕。
手机屏幕的信号格,瞬间归零,变成了一个刺眼的叉号。
更雪上加霜的是,屏幕顶端弹出了一个令人心焦的警告框:“电量不足20%”。
“……行吧。” 江临宇看着瞬间暗下去的屏幕和那个孤零零的信号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窗外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收起手机,有些泄气地靠回椅背。窗外是忽明忽暗的光线交替,那是隧道中的灯。
最初那股强烈的兴奋劲,在经历了买票折腾、车站迷路、信息轰炸以及此刻的“失联”后,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长途奔波积累的疲惫感,如同温暖而沉重的潮水,一波波温柔地漫上来,包裹住他的身体。
而窗外的明暗交替,像天然的催眠灯,规律地晃动着。
江临宇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头一点一点,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并不安稳的浅眠。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漫长又新奇的上学路,充满了未知的挑战和小小的窘迫,但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和新鲜的风景。
也许……这会是他人生新篇章最有趣、也最值得回味的序曲?
车厢轻微而有节奏的晃动,就像一个摇篮。
少年的嘴角,在睡梦中,还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对未来充满希冀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