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波未了》不二家水水

2、暗战（二） 所谓爱的背

　　她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苏未染的作息是极有规律的。只是惟独她晚归，不管多晚，他总是一个人守在夜里静候。可这次她出去没打过招呼，也没说过归期，却不曾想依旧再这个点见到他，难不成这一个礼拜他夜夜不眠吗？
　　穆了然看苏未染面带倦色，眼底也浮出青黑，她心里泛起微微的苦涩。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眉目间总是罩着阴郁和倦怠，再也不见欢颜?

　　“回来了！”苏未染开口，至于其他只字未提。
　　穆了然听到他说话时略带鼻音，猜想大概有些受凉吧，虽然房内一年四季都是适宜的室温，但是他毕竟只是穿了单薄的睡袍坐了这么久。

　　“恩！”她轻哼了一句，低下头不再看他。
　　“以后出去记得说一声。”
　　“恩！”穆了然轻轻应了声，再无多话，也不想多同他独处，拿了身旁的小行李箱准备上楼。

　　“我来吧！”苏未染已然站到了她面前，躬下身去提她的箱子，却恰好碰到她的手。
　　穆了然像是触电般地愣了下，指尖的微凉透过肌肤沁到心头，悲伤忽然而至。这双手曾宠溺地抚摸她的发，曾教她下笔着墨，曾在严寒的冬日给她极致的温暖，曾允诺一生一世携手苍老，只是到最后，所有说好的一切都成了沧海桑田。彼时那样相爱，最终却耗尽了深情，深深地被命运戏弄了一回。才明白，世间种种，再美好经不起遗忘，再悲伤也抵不过时间。

　　穆了然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低头无言。而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生生地在苏未染的心口上扎了一针，他抬头定定的望着她，目光却不经意地触及她锁骨上那一串痕迹时，瞳孔骤然收紧，胸腔里却是在闷闷的发堵，终究还是把眼睛移向别处。
　　“厨房里留了你爱吃的燕麦粥，吃点再睡觉吧。”尽管心痛，但是他的声音依旧醇厚。
　　“不了，我不饿，先上去了，你也早点睡！”她倏地起身，提了箱子像个逃兵一样擦过他身边上楼去，也不敢去看他脸上的神色。
　　什么是天涯，如同她和苏未染，哪怕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也终将隔海相望。两年前她就认命地接受了现实，以为能熬过一阵子就能熬过一辈子。苏未染一如往昔一样温柔待她，可是偏偏是这样的温柔那样焦灼着她的心，每分每秒提醒着不堪的现实。所谓爱的背后，真相皆是那样的不堪和丑恶。

　　才上楼，恰好碰到穿着睡袍的陈婉之从二楼的主卧出来，想来应该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穆了然只抬头瞥了她一眼，懒得和她打招呼，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站住！”
　　穆了然转身，看着陈婉之走向自己，一开口便是作为苏家主母的权威发言。
　　“出去一个礼拜一句交代也没有，一回来便吵得人不安生，也不看看是什么时间点！”
　　穆了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疲惫：“我很累了，晚上不想同你吵。
　　“你这什么口气？”陈婉之边说着边上下打量她，忽然嘴角浮起一抹蔑视的笑，轻哼一声，“呵，原来还是和哪个男人厮混去了！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恬不知耻，半点教养都没……”
　　“啪”
　　响亮的巴掌声犀利地截断了她未说完地话。
　　穆了然脸上不带一丝温情，一字一句冷淡似冰：“教养，这就是我妈教我的教养，今天您有幸见识到了吧？”

　　任何人诋毁她自己不要紧，但是惟独不能亵渎她母亲。她本不想和陈婉之浪费口舌，但是她偏偏不识好歹的挑战她的底限。

　　陈婉之始料未及又难以置信地捂着左半边的脸，狰狞着一张面孔，却已经被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手指着她，嘴里重复着：“你……你……”

　　苏未染听到动静立即上楼来，看着此时的情形就猜到事情的始末。
　　穆了然看到了苏未染，但是依旧冷漠如初，拂手挥去陈婉之对着自己的手指，波澜不惊地说：“我有没有教养和苏家没半点关系，您看不惯大可以赶我走，但是估计您还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就难为您了！”
　　说完，转身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陈婉之无辜而美好地一笑，“我劝您还是赶紧回去敷个紧致面膜，当心明天起来满脸皱纹，您老了，可气不得！”
　　“你……你……”陈婉之颤抖着唇，字不成句。
　　苏未染立即扶着盛怒地母亲，使了一记哀求的眼神给穆了然：“了了……
　　”
　　穆了然看了苏未染一眼，刚才武装的冷漠一下子瓦解，终究噤声，什么也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在关上房门的刹那，她似乎还听见陈婉之声嘶力竭的声音：“这个贱人就是来和你争家产的，你……你到现在还念着她，你是被鬼迷了心窍吧……”

　　穆了然沿着在门无力地划下，蹲坐在地上，用手轻触了眼角，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渐染了湿润。她本想自我宽慰的笑，可是嘴角还没扯开，眼泪就一串一串地滑下。

　　后半夜，穆了然基本没睡，第二天索性起了大早上班，原本是想避开苏未染的，但是一下楼就看到他早已端坐在餐桌上。深秋的晨光从他身后大片的落地窗中落下，投下星点斑驳，氤氲起薄薄一层明黄，苏未染深处在一片宁静祥和中，温润地如泛黄的旧式相片。
　　穆了然贪恋着这一刻久违的美好，愣在楼梯口良久。苏家做早工的佣人来来回回的奔走，基本视她为空气，她也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苏未染抬头看到她的时候也有一瞬间的发怔，过了一会儿才说，“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小笼，过来吃点！”
　　她迟疑了一下，“不了，我上班来不及了。”
　　“你胃不好，不吃早饭当心胃疼。”他边若有所思地说，边给自顾自地给她装了几个。
　　苏未染只是不经意的一句，却已然让穆了然忆起前尘过往。
　　上大学那会，她是极懒的，一碰到早上没课，总喜欢赖床到大中午，可事后总是对着苏未染抱怨胃痛。所以苏未染专门把她的课表贴在自己的床头，她上午不起的时候，他便把早饭买到女生公寓楼下，再拖人带给她。蟹粉小笼，荷叶粥，蛋饼……隔三差五变着法地换，唯恐她吃腻了。
　　彼时，他是她最好的阿染，包容她的任性，迁就她的无理，只会对她说可以，而从未说过不许。

　　回忆甜美如斯，只是如今再怎么翻阅都带着无尽的酸楚。
　　穆了然低垂着头靠着扶手，冰冷的雕花柱子透过衣服传来一阵一阵的沁凉，寒心彻骨。
　　忽然，手上是温情的一覆——带着热气的小笼包塞进她的掌心。
　　苏未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这你拿着路上吃，我送你上班！”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可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他怎再怎么装冷漠，可是对他每分每毫的贪恋都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不可自拔的。、

　　车子驶出苏宅，两侧是法国梧桐。秋日萧萧，昔日满树蓊郁只剩下些枝节楂桠，倒映在车窗玻璃上，飞速地掠过，像流云一般后退。
　　苏未染只是专心的掌着方向盘，注意着前面的路况。车子里极静，静得都听得见车轮碾过梧桐叶子发出连绵的“沙沙”声。
　　穆了然小口小口地吃着小笼包。苏家厨子的手艺都是五星级酒店的标准，味道自然是极好的，但是她再怎么吃都觉得还是当年学校路边摊买好吃。那时吃出的是幸福，而现在吃出的只是味道而已。

　　“了了……”只是两个字而已，但是苏未染却叫的那样艰涩。
　　穆了然的身子骤然地一愣，依旧把目光定在窗外，等着他继续。
　　苏未染把车速慢下来，缓缓地说着：“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她毕竟还是我母亲……”
　　穆了然猛然转头对着他，“所以，你希望我一直对她毕恭毕敬，忍气吞声？你的母亲尊贵无比，我的母亲就活该被作践吗？不好意思，我做不到！”
　　“了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是……”
　　穆了然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声音绵软地如秋日里的风，“什么也别说了，我只能答应你，只要能忍的我都会忍……”
　　苏未染，你明明知道，这一生，只要是你开口的事，我都不可能拒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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