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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坠落的极光 苏砚归国撞 ...

  •   医疗舱的遮光帘被拉开时,苏砚正盯着天花板上跳动的监护仪数字。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熟悉的、属于医院的冷意。他动了动手指,金属输液管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掌心那枚银色小猫挂件硌得掌心生疼——这是他从ICU醒来时,唯一攥在手里的东西。

      “感觉怎么样?”张主任的声音隔着氧气面罩传来,带着一丝欣慰,“再坚持几个小时,就到国内了。”

      苏砚眨了眨眼,视线依旧有些模糊。肺部的刺痛像细密的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他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护士用棉签蘸着水,一点点润着他的嘴唇。

      记忆停留在手术前的最后一刻。麻醉剂注入血管时,他听见傅沉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像高三那年雪夜里的叹息:“等你好了,我们去芬兰。”

      可现在,他好了吗?

      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缓慢爬升,张主任松了口气:“排异反应比预想中轻,回国后再观察半年,应该就能……”

      后面的话,苏砚没听清。他的目光越过医生的肩膀,落在舷窗外。云层像翻涌的棉花,底下是连绵的蓝色海洋,再往前,就是他阔别已久的城市。

      那里有傅沉舟。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悸动。他下意识地攥紧手心的挂件,金属边缘嵌进肉里,留下浅浅的红痕。

      飞机降落在私人机场时,已是深夜。救护车直接开进停机坪,蓝红色的灯光在空旷的场地上交替闪烁。苏砚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进车厢的瞬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傅沉舟吗?

      他猛地偏过头,车窗玻璃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和远处几个模糊的身影。但那身影里,没有那个熟悉的、总是带着点不耐烦却会把他护在身后的轮廓。

      “傅先生还在医院守着。”护士整理输液管的声音很轻,“他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

      苏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闭上眼,任由救护车驶离机场,城市的霓虹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光带,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

      他是在转院途中清醒的。护士推着他穿过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被窗外飘来的玉兰花香冲淡——这是A大附属医院的味道,他住院时,病房窗外就种着一排玉兰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病房。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傅沉舟坐在床边,背对着走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给床上的人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垂在半空,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以前总说我削不好。”傅沉舟的声音隔着门缝飘出来,带着苏砚从未听过的温柔,“你看,现在练会了吧。”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但傅沉舟像是习惯了这种沉默,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苏砚”嘴边:“吃一口?就一口。”

      苏砚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见那个躺在床上的人侧过脸,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模糊,却有着和自己极为相似的清瘦身形。傅沉舟的手指擦过那人的唇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眼底的专注像盛着一汪深水,能把人溺毙在里面。

      这场景太过刺眼,苏砚猛地别过头,胸腔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他想咳嗽,却被氧气面罩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监护仪瞬间发出尖锐的警报。

      “苏先生?”护士慌了神,连忙按响呼叫铃,“您没事吧?”

      病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砚死死闭着眼,指甲掐进掌心。他听见傅沉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熟悉的、带着点急切的步伐,曾无数次在他病床前响起。可现在,这声音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怎么了?”傅沉舟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什么,病人有点躁动。”护士的声音带着安抚,“可能是麻药劲过了,有点不舒服。”

      脚步声停在了几步开外。苏砚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肺部的疼痛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是刚从美国回来的病人?”傅沉舟问。

      “嗯,张主任的病人,说是手术很成功。”

      短暂的沉默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道让他窒息的视线。

      苏砚猛地睁开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氧气面罩的边缘滑落,洇湿了鬓角的碎发。

      原来梅奥诊所的“手术成功”,原来傅沉舟的“不离不弃”,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

      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傅沉舟背着他穿过操场,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那时的傅沉舟说:“苏砚,你敢死试试,我追到地狱也要把你拽回来。”

      可现在,他还活着,傅沉舟却已经有了新的“牵挂”。

      监护仪的警报声还在响,医生和护士围了上来,有人在测血压,有人在调整输液速度。苏砚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争,不想再问,甚至不想再呼吸。

      “张主任,病人出现急性排异反应!”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

      苏砚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傅沉舟的呼吸温热地洒在颈窝,说要带他去看芬兰的极光。他想告诉傅沉舟,其实他不喜欢芬兰,他只是喜欢看傅沉舟听到约定时,眼里亮起的光。

      可现在,那束光,好像已经不属于他了。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苏砚躺在单人病房里,手上的输液管换成了细一些的留置针。张主任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担忧。

      “感觉好点了吗?”

      苏砚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经常来?”

      张主任的动作顿了顿,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沉舟他……不知道你回来了。”

      “我知道。”苏砚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玉兰花瓣上,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动,“那个替身,是你们安排的吧。”

      病房里陷入沉默。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暖不了空气里的寒意。

      “他不能没有你。”张主任的声音带着疲惫,“你病危那天,他在ICU门口守了整整一夜,差点把自己熬垮。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苏砚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该走了。”

      张主任猛地抬起头:“你要去哪?你的身体还没……”

      “去瑞士。”苏砚打断他,眼神异常平静,“那边有个疗养院,适合养病。”

      “沉舟他不会同意的!”

      “他不需要知道。”苏砚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掌心的挂件,金属表面被体温焐得温热,“张主任,帮我个忙,好吗?”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张主任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总是安安静静做题的少年,被傅沉舟堵在墙角时,眼里也有过这样的倔强——明明怕得发抖,却偏要挺直脊背。

      “你想好了?”

      苏砚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易碎的玻璃:“他值得更好的。不用每天守着病秧子,不用提心吊胆害怕失去,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画面,傅沉舟给替身削苹果时,眼里的温柔是真的;替那人掖被角时,动作里的珍视也是真的。或许,那个替身能给傅沉舟他给不了的东西——健康的陪伴,安稳的未来,不用在医院和死神抢人的日子。

      这样也很好。

      苏砚闭上眼,眼泪再次滑落。他以为自己会哭很久,可实际上,只掉了几滴就停了。大概是心脏早就被反复的病痛和别离磨得麻木,连难过都变得吝啬起来。

      转院手续办得很隐蔽。张主任以“术后观察需要安静环境”为由,将他安排进了疗养院的特护病房。这里背靠雪山,常年有积雪,空气里带着凛冽的清新,和国内的湿热截然不同。

      苏砚的身体时好时坏。排异反应像躲在暗处的猛兽,时不时就会扑出来撕咬他一口。最严重的一次,他咳了整整一夜血,监护仪的警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护士给他擦脸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脸色苍白得像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因为化疗掉得稀疏,露出光洁的头皮。这样的自己,和那个躺在傅沉舟身边的、身形清瘦却眉眼干净的替身相比,简直像个怪物。

      “傅先生今天又来电话了。”护士整理床铺时,状似无意地提起,“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苏砚正在翻一本关于极光的画册,听到这话,指尖顿了顿。画册上的芬兰极光绚烂如绸缎,绿的、紫的、粉的,在黑夜里舞动,像他和傅沉舟曾经憧憬过的未来。

      “就说我恢复得很好,暂时不回去。”他合上书,声音平淡,“还有,以后别再提他了。”

      护士应了声“好”,转身离开时,悄悄叹了口气。她昨天在监控里看到,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的病人,对着那本画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画册的扉页上多了两个小小的字:勿念。

      苏砚的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是心里的弦绷得太紧,影响了恢复。他自己知道,是他不想好了。

      他开始拒绝做一些痛苦的检查,也不再按时吃那些副作用极大的抗排异药。护士把药送到嘴边时,他会偏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窗外的雪山:“算了,太苦了。”

      苦得像傅沉舟守在替身病床前的温柔,苦得像自己隔着门缝看到的那一幕,苦得像那些再也无法实现的约定。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总是回到A大的银杏道,傅沉舟牵着他的手,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傅沉舟会低头吻他的额头,声音带着笑意:“苏砚,等你好了,我们就……”

      后面的话总是模糊不清。

      梦醒时,窗外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苏砚会拿出那枚小猫挂件,放在唇边轻轻亲吻,冰凉的金属贴着滚烫的嘴唇,像在触碰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他偶尔会从张主任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傅沉舟的消息。说他带“苏砚”去公园散步了,说他给“苏砚”买了新的画册,说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每听到一句,苏砚的心脏就像被针扎一下,细细密密的疼。但他会笑着说:“那就好。”

      真的,很好。

      这天下午,苏砚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疗养院的草坪上晒太阳。积雪刚化,草芽冒出嫩黄的尖,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他裹着厚厚的毛毯,手里捧着那本极光画册,指尖划过芬兰的地图。

      “这里的极光,每年九月到次年四月都能看到。”护士在旁边说,“很多情侣都会来这儿许愿。”

      苏砚的指尖停在“罗瓦涅米”这个地名上。高三那年,他在地理书上看到这个地方,偷偷查了很久,把它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他想告诉傅沉舟,其实不用等到病好,现在去也可以。他可以坐在轮椅上,被傅沉舟推着,在极光下许愿。

      可现在,这个愿望只能烂在心底了。

      一阵风吹过,画册被掀开几页,露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是高三毕业时拍的,他站在傅沉舟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傅沉舟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得张扬。背景里的教学楼爬满了爬山虎,阳光灿烂得晃眼。

      苏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傅沉舟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傅沉舟总说他是“书呆子”,却会在他熬夜做题时,悄悄把热牛奶放在桌角;想起傅沉舟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训话,回来后却笑着说“没事”,手背上却藏着被教导主任打的红痕;想起高三那年他咳血晕倒,傅沉舟背着他狂奔去医院,校服后背被冷汗浸透,嘴里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

      这些记忆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烫着他的神经,疼得他喘不过气。

      “有点冷了,回去吧。”苏砚合上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护士推着他往回走,轮椅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经过疗养院的公告栏时,苏砚无意间抬眼,看见一张旅游宣传海报——芬兰的极光下,一对情侣相拥而吻,男生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苏先生?”护士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连忙停下车,“您怎么了?”

      苏砚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鲜红的血透过指缝渗出来,滴落在洁白的毛毯上,像绽开了一朵朵绝望的花。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护士惊慌的呼喊声,还有监护仪急促的警报声。他感觉自己像在往下掉,掉进一个冰冷的深渊。

      下坠的过程中,他好像又听到了傅沉舟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苏砚,你敢死试试。”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有点累了。

      苏砚闭上眼,最后一个念头是:傅沉舟,对不起,没能陪你去看极光。

      还有,我爱你。

      毛毯上的那本画册滑落在地,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最终停留在某一页。上面的极光绚烂如星河,底下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已经被泪水洇得有些模糊:

      “想和傅沉舟一起看。”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雪山上,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疗养院的救护车呼啸着驶离,扬起一阵尘土。轮椅孤零零地停在草坪上,毛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无人收的旗帜。

      没有人知道,那个总是安静坐着看画册的少年,心里藏着怎样一场盛大而绝望的告别。

      就像没有人知道,此刻在国内的医院里,傅沉舟正握着替身的手,轻声说:“等你好点,我们去芬兰吧。”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但傅沉舟的眼里,却亮着细碎的光,像极了苏砚画册里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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