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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一夜鱼龙舞   那脚没 ...

  •   那脚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脚尖点在云洲的肩上,只让他身子晃了一下。苏卿昭皱了皱眉,又踢了一下,这回踢的是手臂,还是没力气。
      他气得脸都红了。
      “你——你低下头!”他命令道。
      云洲竟也顺从地低下头,苏卿昭伸出手,攥起拳头,朝云洲的肩头捶了下去,一下,又一下。那拳头软得像面团,砸在身上不疼,反而痒痒的。云洲低着头,看着那双握成拳头的手,看着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他忍得很辛苦。
      苏卿昭又捶了几下,捶得自己气喘吁吁。他的手酸了,收了回来,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
      楼主从旁边伸出手,把苏卿昭的拳头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背不红,指节不肿,还是白净的。
      “别把手打疼了。”他低下头,在苏卿昭指尖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我会心疼的。”
      苏卿昭抽回手,瞪了他一眼。
      “让云管事下去领二十鞭子。”楼主说。
      苏卿昭拦道:“十鞭子就够了。”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虚,“打太重了,没人干活。”
      云洲磕了个头,站起身,退了出去。他如往常一般,别人看了只会赞他一句气定神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人在替他求情。
      云洲是在船尾领的罚,行刑的是刘管事手下的一个壮汉,看似强壮实际上下手是收住力道的,十鞭子下来伤口看着凶残,但没有伤筋动骨。
      那些鞭痕纵横交错,皮肉外翻,血珠沿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浸湿了裤腰。他撑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一阵一阵发黑的晕眩过去,才慢慢走回自己的船舱。
      清抚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房里梳头。他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才站起身,拢了拢衣襟,出了门。他走到云洲的舱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云洲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上半身的衣裳已经褪了,露出血淋淋的后背。他的手边放着一只药箱,盖子掀开着,里面的瓶瓶罐罐散了一桌。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滚出去。”他的声音很冷。
      清抚站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血淋淋的背影,看着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鞭痕。
      “我来帮你上药。”他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滚出去。”云洲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
      清抚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云洲艰难地转过身,自己伸手去够药瓶。那动作牵动了伤口,云洲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床柱上,喘了几口气。清抚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了——滚!”
      云洲猛地抬头,落在清抚身上的目光满是嫌恶,将他钉在原地。清抚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清抚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坐了下去。
      “灾星。”他低声说,“真是个灾星。”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扣着,指甲断了,他也不觉得疼。
      “还有楼主——眼瞎了。那么多人,偏偏就看上了他。什么眼光?什么眼光!”他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变得不像在骂人,倒像是在哭。
      云洲只修养了一日。
      他其实还可以多躺几日,虽然船马上就要停靠乾州了,他作为楼主手下的大管事,这些迎来送往、打点上下的事,都少不了他,但是船上的事有刘管事和崔管事盯着,少他一个也不会乱,他只是想把一切打理的更妥当。
      借着跟楼主禀报的机会,他上楼的次数明显多了。以往他一日上楼两三次,把事情说清楚就走,从不多留。这几日,他一日要上去五六回——有时是禀报乾州码头的停靠事宜,有时是确认管事的住宿安排,有时只是把已经批过的账本再送回去。每次上去,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那人坐在窗边,或者靠在榻上,或者百无聊赖地拨弄楼主的琴。他看不清那人的脸,那人也看不见他。
      这样就很好。他在心里说。
      这样就很好了。
      船在乾州码头靠了岸。
      苏卿昭踩上踏板的那一刻,脚底下是实的,稳的,不像在船上那样摇摇晃晃。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当然什么都看不见——然后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青石板上,硬邦邦的,他一口气踩了好几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下船了!”他回过头,朝楼主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楼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在码头上蹦了两下,唇角微微弯起。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住了苏卿昭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握着,没有松开。
      苏卿昭没有挣开。
      正是夜里,华灯初上。乾州虽不如鹤洲繁华,可灯节这几日,街市上还是热闹的。花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挂在屋檐下,挑在竹竿上,浮在河面上。楼主吩咐过,今年的灯要比往年更亮——他让刘管事把灯里的蜡烛做的粗一点,光晕更浓,照得更远。那些花灯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苏卿昭看不清花灯上的图案,也看不清杂耍艺人手里的火把是怎么转的。可他看得见光——一团一团的,暖黄色的,橘红色的,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朵一朵盛开的花。他看得见人影——模糊的、晃动的、来来往往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光里穿行,笑声、叫卖声、锣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在船上待了这些日子,他骨头缝里都渗着江水的气息,连呼吸都是湿的。此刻踩在实地上,被人群推着走,耳朵里全是热热闹闹的声响,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一件被塞在船舱里的行李。那些因为楼主日夜索要无度而生出的气恼,在这一刻全忘了。他拉着楼主的手,一头扎进人群里,左钻右钻,楼主任他拽着走,也不挣脱。
      看着他被杂耍艺人喷出的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后又凑上去,伸手去够那落下来的火星。看着他被一群孩子挤到路边,踩了别人的脚,慌忙道歉,道完歉才想起自己看不见,不知道在跟谁道歉。
      他吃糖葫芦,糖浆粘在嘴角,亮晶晶的。他啃烧饼,芝麻掉了一襟。他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烫得直吐舌头,又舍不得吐出来。他什么都想尝,什么都想摸,什么都想凑上去听一听。
      楼主跟在他身后,替他付钱,替他擦嘴,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他的手始终牵着苏卿昭,没有松开过。
      玩了一夜。
      回到乾州府上的时候,苏卿昭的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了。他倒在床上,连鞋都没力气脱,楼主坐在床边,弯腰替他脱了鞋。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苏卿昭已经睡过去的侧脸。那人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烟火落下的灰,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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