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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抱一抱我 ...

  •   一直到在拘留所的小隔间里面落座,徐经眠都是懵的。

      情感上,他抗拒来到这个地方,可理智劝说他进来。他需要见证赵敬升的结局,给自己、给那个噩梦一个了断。

      一路上,徐经眠都在努力保持冷静。他刻意不让自己去回想任何关于赵敬升的事,否则他会控制不住地脊背发凉,牙关颤抖。

      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出神地想,姜悦三天都没回来,是去忙这件事了吗?

      距离他说出赵敬升的名字也不过十几天,姜悦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想不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姜悦这三天在外面很累。他一上车就在闭目养神,徐经眠坐在他身侧,听见他绵长的呼吸声,心底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酸而软,戳一下就要塌陷似的。

      不过好在徐经眠克制住了,没有放肆地一直盯着姜悦看。这人的清醒与沉睡从来都难以捉摸,身体外部有感应似的,车刚在拘留所外停稳,他就睁开了眼睛。

      “走吧。”姜悦起身。

      快走到大门口,姜悦才发现徐经眠没跟上来。他回头找人,却见徐经眠愣愣地杵在车门边上,仰着头,应该是一下车就呆住了。

      姜悦望着他,没有出声。

      警局,望着门楼上那个显眼的标志,徐经眠心想,代表公平,正义与制裁。无论哪个词汇,都好到徐经眠梦寐以求。可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却感到一阵胆怯与悲伤。

      这胆怯大抵是羞愧的一种,羞愧于——即使是刚被开除,最走投无路的那个徐经眠,也从没想过来报案。

      不来的理由有很多,他没有真的被侵犯,他是个男的,他没有证据,掏不出昂贵的律师费,他还要去医院照顾奶奶,没有时间……

      全部都是借口。

      徐经眠吞了满肚的血和牙,拼命想把记忆抹去,连一个字都没向最亲近的人透露,不过是因为他知道——

      告不过的。

      赵敬升执教三十年,树立起一个宽厚仁德的好老师形象。徐经眠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却从未听说过其他受害者的消息。

      这是一种无形的恐惧,深深地扼住徐经眠的咽喉。

      弱小、贫穷,易于操控——这是赵敬升挑选猎物的准则。他出手不多,足够谨慎,一旦选中一个人,就一定会确保他人生失败,前途尽毁,永世不得翻身。

      姜悦调查的结果中说,曾经有学生认了命,居然在毕业后还心甘情愿地留在兰宁,做一个男老师的地下情人。但赵敬升的欲望显然不是情人能满足的。

      赵老师只爱怜20岁以下的孩子,脱下了学生制服、唾手可得的宠物,转眼就被弃如敝屣。

      赵敬升也许此生也不会想到,徐经眠——他甚至无需调查确认,就轻易认定他的人生再也无法向上走的可怜家伙——居然真能把他送进来。

      虽说手段不太光彩,但总归是做到了。

      说到底,他也只是徐经眠跨不过去的山而已。

      -

      这间隔间和审讯室之间隔着一层单向玻璃,徐经眠坐在里面,能看见赵敬升怎样被警察带进来,又怎样被锁在律师对面的座椅上。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整个人好不颓废,原先匀称的身材瘦成了皮包骨,满脸的灰败颜色。曾经他最引以为傲的,挺拔的身姿、整齐的头发、儒雅的气质,通通都不见了。他像所有被他毁掉人生的男孩子一样,变得一无所有,万念俱灰了。

      律师是姜悦的人——赵敬升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冰冷冷地陈述赵敬升的数条罪状和法律条文,总结出一个漫长的刑期,并劝告赵敬升上法庭时供认不讳,至少可以让法官定罪时仁慈一点。

      听罢,只一瞬间的功夫,赵敬升骤然由颓废变得愤怒无比,他暴起、咒骂、驳斥刚刚那番话的荒唐。律师冷眼看着,直到他开始掩面痛哭。

      “赵先生,你的妻子和家人都已经放弃你,我是唯一愿意接下这个案子的人,让我滚,你就得为自己辩护了。”

      “我想我已经解释清楚,刑期至少是二十年,如果不想被判终生,你最好按我说的做。”

      “你已经做了三十年的好老师,应该明白不要挑战法律底线的道理,相比起被你毁掉的那几个孩子,你已经拥有太长太好的人生了。”

      ……

      “什么叫讽刺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

      “我的确是你的律师,我已经尽到我的职业,分析案情,给出建议。给人渣辩护不代表赞同或维护他,赵先生,看来你在犯罪之前并没有仔细了解过司法程序。”

      “哦对了,原谅我说一句题外话。”

      “你的儿子退学了,就在昨天。他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吧?是因为你的事受不了在学校里被歧视,还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唇亡齿寒,怕自己也难逃法网呢?”

      话说到这份上,赵敬升再傻也能听出律师背后有人指使。他们,那几个突然站出来指控他的人,来抓他的人,还有这个律师,全都是一伙的。他出离愤怒,怒吼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执着地嚎叫出一个问题:“谁?到底是谁?谁派你们来的?”

      律师听闻,只笑着摇了摇头,眼看着赵敬升的手腕已经被他拉扯到快要在手铐里脱臼,才换上一副悲哀惊恐的神色,快步走到门外说:“警察同志,犯人情绪不太稳定,麻烦您多带几个人进去,顺便准备一支镇定剂。”

      -

      赵敬升被带走了。

      徐经眠瘫坐在椅子里,仿佛刚看完一部没有情节、没有铺垫,全程只有血浆飞溅和跳脸惊吓的恐怖电影。

      “徐经眠。”

      他像一尊泥人一样嵌在椅子里,姜悦喊他,他没有一点反应。

      “徐经眠。”

      声音的唤醒不起作用,姜悦想起另一种方法,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指插进头发,触感却违背预期——徐经眠的发根全湿掉了。

      光是坐在这里,他就出了一身的汗。

      “徐经眠?!”

      依旧沉默,只有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

      姜悦暗道不好,赶紧蹲下来,面对面地找到徐经眠的脸。徐经眠的眼睛已经完全失焦了,浑身紧绷,牙关也紧咬在一起,脸苍白得不像话。

      他抓一把徐经眠的手,被大力挣开。徐经眠眼神依然空洞,完全是身体的防御机制在起作用。

      “徐经眠。”姜悦不由分说,强硬地抓过他的手,攥紧在掌心里。

      像捏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濡湿又冷透,即便把姜悦全部的体温都借由手传递给他,也只能产生两个冻死的人。

      “徐经眠!”姜悦松开手起身,双手捧住徐经眠的耳后,强迫他抬起头,同时自己俯身,“看着我。”

      两张脸贴得太近太近,徐经眠的全部视线都被占据。脑后的手太有存在感,他瞳孔的焦距寻回了一点点,聚拢在姜悦的脸上。

      但他仍说不出话,姜悦能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在颤抖。

      “放松,徐经眠,看着我,然后把牙齿松开。”

      一句话重复了五遍,徐经眠终于听懂姜悦在说什么。他夺回一点身体的控制权,感受到口腔,终于放过几乎被他咬碎的牙齿。

      “姜、姜先生……”

      仅仅是开口,眼泪就从他红透的眼眶里汩汩滚落下来,随后一发不可收拾。

      姜悦没有松手,即便徐经眠一身的汗和眼泪,脏得要命,他都顾不上嫌弃。

      他怕他一松手,徐经眠就缩回去,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断了。

      “徐经眠,赵敬升已经完了,赵瀚宇也快了,虽然不会坐牢,但舒服不到哪里去,没有人再来伤害你。”

      “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和你有关,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你永远、永远也不会见到赵敬升了。”

      徐经眠现在听不进话,姜悦把那些话来来回回地说,说到他的眼泪由汹涌转为平静,再转为无法控制的规律抽噎。

      “徐经眠,听见了吗?你很安全。”

      徐经眠点点头。

      他哭得鼻子都红了,满脸泪痕,狼狈不堪。视线因为泪水模糊不堪,徐经眠睁着眼睛,他看见姜悦,只看见姜悦。

      慢慢地,他抬起一只冰凉的手,碰一碰姜悦放在他脑后的那只。

      很宽厚的手掌,结实又温暖。不容抗拒地握持在他的脑后,强迫他抬头,视线都不许移开半寸。

      身体实在是太冷了,脑后手掌传过来的体温,眼前的这个人,成了徐经眠唯一能够依靠的东西。

      “姜先生……”他病急乱投医,为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什么也顾不上了,“抱一抱我,好吗?不麻烦的,一小会就好……”

      话未说完,姜悦俯下身,紧紧地拥抱住他。

      浑浊的单向玻璃,斑驳的白墙,苍白明亮的灯光,关过疯子的审讯室。逼仄的小隔间里,有痛哭流涕的徐经眠,以及他向金主讨来的一个拥抱。

      无关唯美、旖旎或浪漫,但是一个足够扎实,足够温暖的拥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抱一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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