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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粉笔、随身听、明天见(1) 身后有人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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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预备铃准时响起。
独自坐在废弃的教学楼天台上的碇真嗣知道,他该回去了。
预备铃到正式上课铃响起,有五分钟的时间。碇真嗣需要推开锈蚀的铁门,在寂寥里撕出刺耳的“吱呀”一声,通过狭窄黑暗的楼道——灯已寿命殆尽,所幸他对每一级台阶的位置都了解得烂熟于心,摸黑也不会影响到他的速度。当他步伐微快走到一楼时,还有四分钟。
之后他需要穿过同样黑暗的荒芜的花园。平时并不会有人过来,因而杂草得以丛生,在破败的地砖上蔓延开来。为了避免被绊倒,他需要稍稍放慢脚步,但仍应比他日常速度快一些地向声音喧闹处走去,还有三分钟。
随着他离中心大厅越来越近,学生们的喧嚣声也愈加沸腾。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谈天,无非从今天的球赛聊到去年的女郎,从同桌的现男友聊到不认识的学长,从厌恶的女同学聊到心仪的陌生学妹,从憎恨的班主任聊到意淫的文艺委员,从明天的天气聊到下周的聚餐,从刚公布的成绩聊到不确定的未来,数不清的复杂情绪和思想流窜在这一于其而言还是太过狭小的大厅,像密匝匝的海水慢慢涌上,自脚尖至膝盖,自肚脐再至胸膛,自下颌再至嘴唇,自眼睛再至额头,直至淹没过头顶。夏末秋初的夜风所带来的凉爽渐渐退散去,属于盛夏的闷热忽地强势剥夺碇真嗣的呼吸。他必须艰难地行走在拥挤的人群中,各种横冲直撞的、或无意或恶意的言语争相塞入碇真嗣耳中,尽管他本人对此表示歉意,不应该听别人谈话,可是在人群中捂着耳朵又会引人注目,碇真嗣只能低着头,呼吸困难,举步维艰,但又必须继续行走,还有一分钟。
最后一分钟,他必须竭力放慢节奏,调整恢复成日常的步幅与速度,并深呼吸以平复刚才疾行带来的心脏剧烈跳动,同时小心翼翼避免和人接触。在满走廊回教室的人中,无法去明判究竟是他躲避能力太好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碇真嗣总能和周边的人保持数十厘米的距离,像有一阵水流裹挟着他,柔和而又孤决地将他与所有人隔开。那是他与他永远触碰不到的世界的距离。
最后一秒,上课铃声如约响起,碇真嗣从教室后门进入,仍低着头,缓慢走向靠窗的自己的位置。教室安静了下来,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无可避免地挤入碇真嗣耳中——他再次对听到这些的行为感到抱歉。
“快看,他回来了。”
——或许说的是我。
“他又没有朋友,每天晚自习下课出去那么久做什么。”
——噢,说的就是我。
“谁知道呢?大概是考太差了不想活了。”
——不是,我从来没有自杀的想法。
“开学初不是还考得特别好吗?当初是抄的吧?”
——没有!那是我自己写的!
碇真嗣沉默地在他的椅子旁站定。桌面上摊着刚下发的模考卷子,四十八分的分数用红笔刺目地写在成绩栏处。无数的红叉交错在试卷上,但他的关注点并不在于卷子,而是椅子——被人用红色的粉笔在椅面上,写满了“作弊”“虚伪”“怪物”。
恶意以另一种红渗透入碇真嗣的心里。
他仿佛失去了情绪的感知,只是麻木地去拿放在抽屉里的纸巾。空的,碇真嗣确信他离开前纸巾还是在的。
周围有没忍住的讥笑声,碇真嗣混沌的大脑想到,大概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了吧。
他知道班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知道这件事是班上那几个无趣的“问题学生”做的。班上同学也都知道,但他们只是看着。
碇真嗣用手使劲地擦去椅子上的污渍,手上全是沾污的灰尘,他没有再理会,在还有些许粉污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笔开始写未完成的作业,红色粉笔的尘屑弄脏卷面,他视若无睹,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虽然是秋初,碇真嗣紧攥起的手心里还是沁出了汗水,于是红色的粉尘黏在他的掌心,湿腻的液体将纸张弄脏到很难恢复的程度。即使经过一晚上的放置,恐怕也还是会留下永久的皱痕,连带着永远无法抹去的红。
他想要逃走。
身体这个容器仿佛再难承受灵魂中痛苦的重量,心脏似乎在释放即将爆炸的讯号。碇真嗣想要扔掉手中同样肮脏的笔,从胸腔深处发出挤压太久的尖叫,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逃离这个他一秒钟都无法待下去的教室,逃离这个囚笼般的世界,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待不下去了,他要死掉了。
脑海中被写满了这个想法,密密麻麻的红色字迹一层叠着一层,像聚集在一起的红蚁,噬咬着他的心脏。
然而他依然握着笔,强迫自己盯着字迹模糊的题目,一遍遍地在稿纸上重复着无解的演算。
不可以逃走。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都在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他不能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他必须要镇定。手好像在颤抖,他知道是他的错觉。他此刻的外表一定和常人无异,只可能脸色苍白了许多,因为过快的心跳。
必须待下去,不可以死掉。
他不允许自己出现脱轨的情况,哪怕他这辆千疮百孔的列车已摇摇欲坠,他也必须坚持到终点。支离破碎的只是一部分,他还可以支撑起自己的躯体,拖着自己向遥不可及的前方行走。不可以松懈,不可以止步。
碇真嗣被两种极端的想法拉扯着,当放学铃声响起时,他才惊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像在海水中求救的鱼终于被拍打在岸上。
同学们走得很快,碇真嗣还在慢慢地收拾书包时,教室里的灯已经被按灭了。
他在月光下将未写出的卷子叠好放在包里,想到今晚回家大概还要写很久。
走出校门时,门卫已经准备锁门了,即使他没有开口责备,碇真嗣仍为自己的磨蹭耽误对方工作而道歉,低头小声说了两遍对不起。
校园外接送学生的家长都离开了,只有他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父母还在忙于应付新工作,他不能麻烦父母在他的事上操过多的心。
所以当碇真嗣走进家中时,面对母亲关于与新同学相处是否融洽的问题,他强扯出一丝浅淡的笑,说:“很好啊。”手心里的黏液逐渐干涸,弄得他很不舒服,只能小幅度地在校裤上蹭了蹭,母亲没有注意到。
坐在沙发上看报的父亲忽地开口道:“这次模考成绩应该出了吧?”
心跳漏了半拍,碇真嗣不是很擅长撒谎,于是只能木讷地点点头,应父亲的要求将四十八分的试卷从包里拿了出来,递给他。
“四十八分?碇真嗣,你在做什么?”
最终父亲没有接过那张纸,碇真嗣垂着头,默不作声回了房间,听见母亲在低声和父亲说什么,父亲大声反驳她——也许是说给他听——“刚转学时的成绩不是还很好吗?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碇真嗣靠着房门,对着黑暗的卧室许久后,才缓缓走到书桌前,点亮桌上的台灯。灯并不是特别亮,恰好能照亮书桌这片区域。他将晚自习没做完的卷子拿出,摊开铺平在桌上,昏暗灯光的照射下,那片起皱的红不再这么刺眼了。
其实带回家里也还是做不出,他或许不是学习的料子,可他不敢就这样放弃。于是明知道自己没有这方面的能力,还是逼迫自己去做。他怕父母失望。
对啊,明明以前成绩很好的,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碇真嗣比谁都想知道答案,最后全部归咎于自己。都是他的问题,都是他的错。碇真嗣在心里默念着告诉自己:碇真嗣你就是一个笨蛋,什么都做不好。
凌晨两点睡下的,五点又起床洗漱去学校。碇真嗣和母亲道了别,再次将把这一切痛苦告诉母亲的想法压抑住。即使他其实真的很不愿意去学校。
毫不意外地被老师点名站起来挨训,碇真嗣低着头,有一滴液体落在了桌上,他很慌张地担心有人看到。他觉得丢脸。
考得差本来就是他的错,哭又有什么用?
不能哭,会被嘲笑的。
此时此刻碇真嗣无比希望自己真的什么都感知不到,这样他就感受不到他为了止住眼泪的进一步失控而用指甲深深嵌入自己掌心的疼痛,也感受不到来自迟缓跳动心脏的钝痛,屏蔽一切来自外界的伤害。伤悲好像氤氲成水汽,蒙在他的视网膜上,让他的世界模糊。
他的沉默被老师当做默认,转而面向全班同学说道:“各位同学要引以为戒,不要像碇真嗣同学一样自大,有了点成绩就忘乎所以。”
又在拿他之前的优异成绩说啊。碇真嗣在心底叹了口气,以此来试图忽视心上沉甸的重量。也不是他想考那么好的,也不是他想考这么差的。他更不敢去自大,因为他知道之后坠下云霄等待他的将是怎样一番景象。可即便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还是无法避免堕入深渊,而迎接他的并没有比前者好上半分。
学校新开设的陶艺课,如碇真嗣预料的那般,没有人和他同组,他努力缩在角落里,不想去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同学,包括老师。
他并不知道能雕刻什么,似乎一切想象力都已经枯竭,他只是一台最笨重的机器。碇真嗣将美工刀的刀片一次次推进推出,在老师经过时又紧张地装作在认真研究的样子。听着周边同学欢快讨论的声音,他心里的缺口越来越大,直至无法被填补的地步。他不止一次地想到,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所以不能和他人发生交集,只能腐烂在一隅。
晚自习,写不出来作业;课间,去废天台上,发呆;铃响,回教室;放学,走出校门。
碇真嗣握着书包肩带,觉得自己每一天的生活都是在一个齿轮上单调的周而复始。今天那些“问题学生”没有来惹事,他想也许他们对于他的关注热度已经淡褪了。起初他们甚至会在公共场合大声嘲笑碇真嗣,说他看起来没有一点男子气概,像是同性恋。当然原话更加恶劣。对此碇真嗣只是使用他惯用的低头沉默法,他并不认同他们通过外表随意评判他人的行为,也不认可他们在公共场合说不文明词汇的做法,更不理解他们似乎想以同性恋这一身份羞辱他的想法。
走回家需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巷。月色如水,碇真嗣看见小巷另一端的出口处,几个人骑着自行车朝他这边看来,是那些“问题学生”。
“这不是自大狂嘛。”一个额头上有疤的人将手中燃尽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碎,灰白的烟草绽开在惨淡的地面上。
跟在他身后的、瘦瘦小小的人尖着嗓子道:“那个婊子怎么说的来着?要——引——以——为——戒——”最后一句话被他刻意拖长语调,宛如指甲划过玻璃发出的声音,却引得其余人大笑。
虽然班主任带头孤立他,碇真嗣不喜欢她,但还是认为不应该对他人使用侮辱性称呼。
“早看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爽很久了,开学那会抢了森口同学的班级第一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宽一君,我们一起揍他一顿替森口同学出气吧。”一个隐没在黑夜中看不清脸的人说。
碇真嗣心里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没有怎么和同学交流过,所以很难将每个人的脸和姓名对上,现在这么一听才知道,原来这群人中有人暗恋班长森口同学。平时他们总是故意捣乱,让班长很为难,真的看不出来是喜欢。不过森口同学从性格到学业都无可挑剔,确实值得被喜欢。起初她对刚转校的碇真嗣十分热情,但开学考那次没有拿到她一直拥有的班级第一的位置后,她大哭了一场,当时有很多人安慰她,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这个“宽一君”。从那以后,她便刻意疏远碇真嗣,连带着班上的同学都不理会碇真嗣了。
被称作“宽一君”的是个身形单薄、戴着眼镜的男生。他没有回应前一个人的话,却声音颤抖地说:“一定是他靠作弊偷走了惠子的第一,怎么还有脸待在我们班的……”
“对!怎么还有脸待在我们班的!”周边的同学应和着,自动地将“我们班”和碇真嗣拉开距离。
随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站在原地的碇真嗣在那一刻停止了思考,仿佛在那一瞬间卸下了许久的伪装,不再去选择逃避或是选择继续。
他孤注一掷地选择了毁灭。
碇真嗣闭上眼睛,握紧被攥在手中的美工刀,想道,我很抱歉。
但,请你们,陪我下地狱吧。
就在他要将美工刀抽出来的那一刻,身后有人念他的名字:“碇真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