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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母无父,有父无母 父母亲要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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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风清凉无比,吹得陆茹梅半干披散的头发飞扬,与窗内悬挂的紫纱交缠,贴身丫鬟玉螺端着一盆水,走出楼梯,一眼便看见自家小姐惆怅地望着远方鳞次栉比的楼阁。
笼中鸟雀,也被静谧的氛围影响,安安静静地躲在笼中。
“玉螺,你说母亲为什么一定要针对林姨娘。”陆茹梅很惆怅,满雒京谁家没个三妾四婢,昨夜的事情她也知道了。陆府的宗妇不管事,二房的伯母天天只知道往自己家扒拉好处,陆府说起来跟个筛子似的,也不为过。
玉螺从小跟着小姐,了解小姐的所思所想,知道她真正的心意并不如此,“小姐,难道你想你以后的夫君也三妾四婢吗?男人有能力便会三心二意,可是咱们陆府最有权势的,难道不是夫人吗?”
“小姐,夫人的性子就算失忆了,也不会改。你是老爷唯二的嫡女,老爷不是不爱你。”
陆茹梅惨淡一笑,接上了下一句,“父亲只是更爱他的儿子。”
她为什么不是男孩,如果是男孩,父亲母亲便不会成为怨偶。父亲不会找外室,林姨娘不会生下父亲唯一的儿子,她们一家四口和和睦睦,一定是雒京有名的幸福家庭。
自从有了庶弟,父亲将所有的重心放在庶弟身上。
陆茹梅还记得,东院与陆府间的高墙已经砌好,她思念父亲,便写了一张大字,奶妈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叠整齐,塞进她腰间的小荷包,她牵着奶妈的手,走出东院大门,穿过陆府大门。
那时,父亲还没被母亲厌弃,官运还算亨通,有时候,白天连她都不一定能见父亲一面。那天天气很热,父亲恰好一旬休沐,她站在书房门槛外,一颗心好似被浸在冰水之中,慢慢冷却。
她隔着屏风都能看见父亲抱着庶弟,温声细语,大手握着小手,一笔一划慢慢描摹字体,大概字写得很好,父亲笑得满足而畅快,她却很久没听过父亲这样的笑声。
跨过门槛,父亲一如既往的对她和蔼,但她明白,父亲永远不会再对她那样循循善诱。她也看见庶弟写得那幅字,不如自己同岁时写得好,但是父亲不在意。
大概因为自己的女孩吧。
她写的那幅大字,一直放在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直到她离开书房,也没拿出来过。
老人常说,孩提时的记忆会消散,但陆茹梅清楚记得五岁以前的事,父母恩爱,阖家欢乐。
陆茹梅叹口气,她大概注定是有母无父,有父无母的可怜孩子。
玉螺拿来雪白的棉布,将小姐发间最后一点水露擦干,等会小姐还得去侍候夫人,昨天急忙慌便走了,夫人不知道得担心成什么样。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噔噔噔的急促爬楼梯的声音,三层阁楼呢,就是这点不好,但凡有个人在楼梯上急匆匆上下楼,声音便大得扰人清幽。
不过,碧波阁的下人都是夫人以前管教的,令行禁止,只有出了什么大事,比如上次夫人落水,才会有如此急促的脚步声。
梦回那夜,陆茹梅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往楼梯口走去,她怕……
楼梯口露头的是玉露,她急忙慌道,“小姐,夫人来看你了,已经到楼下了。”
什么?这可是三层阁楼,母亲身体能爬上了吗?陆茹梅很担心,便想往下走。
可惜,杜长薇手脚麻利,一天比一天康健,早就爬到三楼,进入三楼便呼喊,“小梅?小梅?给我倒杯水来。”
芳秀赶紧提了一个紫木靠椅,杜长薇才算真正能够休息。
三层楼对大病初愈的她来说,还是太勉强。
碧波阁三楼是陆茹梅的闺房,三面有大篇幅的纸质窗户,隔着紫色飞扬的绸缎,整个屋子宽敞而明亮,窗下桌面还摆着翻开几页的书籍,往窗外看去,整个雒京尽在眼中,最远还能看到皇宫高大的朱墙。
确实是个好地方。
“母亲,你怎么来了。”陆茹梅心中有些羞愧,母亲不仅失忆还病着,都知道来看望自己,自己昨天却那么任性.
杜长薇醒来已经一个月,她什么都明白了,便不想再拖泥带水,“我想找你谈谈。虽然我现在这个样子,不算是个合格的母亲,但是我毕竟是你的母亲,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说罢,芳秀便自己退出门外,而玉螺玉露也不是傻子,将这单独的空间留给母女二人。
陆茹梅也想跟着下人出去,但只能忐忑留在屋内,手不自觉翻动桌上留下的书籍,“母亲,你想谈什么?我们能谈什么?”
“你觉得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子不言父丑,陆茹梅想拒绝回答,但杜长薇的眼神很坚定,于是磕磕绊绊班道,“学富五车,专情于母亲。”
杜长薇闻言冷笑一声,“学富五车是事实,但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却聪明反被聪明误。专情于我,庶子妾室不尊重嫡母正室,如果没有他的放纵,那愚蠢的林姨娘能这么放肆?”
平时林姨娘和庶弟一般不往陆茹梅面前凑,就算是遇见,也像老鼠碰见猫一般小心翼翼,而杜长薇继续道,“我现在只有十五的记忆,你知道你父亲以前怎么忽悠我的吗?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呢?才大婚三年,就弄出外室女,生了你的庶姐,之后还生下一个庶子。”
“如果没有我杜家,他们陆家还在彭州当个地方家族,吃杜家人脉为自己铺路,我百年之后庶子继承陆家,你让我怎么甘心为她人做嫁衣?”
这话猛烈撞击陆茹梅的心弦,如果她是男孩的话,眼泪瞬间便落下,她带着哭腔终于问出心中藏匿多年的问题,“母亲,你是怨我不是个男孩吗?你是怨生下我导致身体亏损,无法再生育吗?”
这两件事一直困扰她,她有时心情不痛快,便屏退玉露她们,独自一人走在花园小径,时常听到下人嚼舌根,“三小姐如果是男孩,老爷和夫人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句话困扰了陆茹梅,从几岁到十四岁,她永恒沉溺在这流言蜚语之中,无法自拔,还伤害了母亲,这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玉螺与一群丫鬟呆在二楼,虽然听不清夫人和小小姐在聊什么,但隐隐约约能听见小小姐的哭声,玉螺在心中虔诚祈祷,“老天爷啊,观音大士保佑,这次一定要让小小姐解开心弦,别再给这对母女添加隔膜和苦难了。”
杜长薇很惊讶,小梅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赶紧蹲下想扶起趴在地上痛苦流涕的陆茹梅,这是小梅内心深处的梦魇,“你怎么会这样说呢,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我相信,未来的我也一定期待你的降临。”
“母亲小时候也有这样的悲切。不知道未来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母亲小时候读书比你大舅都厉害,曾外祖父经常对你母亲说,如果我是个男孩就好了,便能建功立业,兴盛淮安杜家。可是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却对你母亲说,男孩女孩都是他们的宝贝。时代的原因,让女人只能困在后宅,但是他们相信,终有一天,女人也能撑起半边天。”
“真的吗?”陆茹梅抬起头,泪水浸湿面容,黏糊着凌乱的发丝。
杜长薇用手帕,一边擦拭泪渍,一边用手梳理小女儿的发丝,“你心中有答案不是吗?”她相信未来的她,性格再怎么变化,有些本质的东西却不会改变。
陆茹梅沉默了,母亲确实从来没在她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对儿子的渴望,母亲对她和姐姐一视同仁,除了为皇后娘娘在雒京高门大户间交际,平时所有的心力都花在她和姐姐身上。
彭州一系势力的姑娘都愁嫁,父亲官微,母亲却为姐姐订了一门公主看了也眼红的亲事,这中间花了多少心力不用多说。
失忆前的母亲也在为她物色夫婿,如果不是因为时局变化,那今年的她便要出嫁了。
那她为什么会有母亲怨恨她的想法?陆茹梅沉默了,她还是太年轻,还在乎别人的看法,来约束自己。母亲的名声差,犯了七出之罪又如何呢?雒京高门背后的蛐蛐,又如何呢?母亲从不在意,无论什么宴会都笑脸参加。
想明白了这些,陆茹梅开心抱住杜长薇的纤细腰肢,“母亲,是我想拐了。”
杜长薇见小女儿的笑脸,算是纠正回来一点,接下来该进入正题了,“小梅,如果我跟你父亲,和离,你愿意跟我回杜家吗?”
这简直又是另一个晴天霹雳,陆茹梅从来没想过父母亲会和离,虽然现在分两个院居住,也从不出现在同一场合,跟和离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但是,杜家在青州,离雒京千万里之遥,她以后还能再见到父亲吗?
陆茹梅想了很多,而杜长薇见她犹豫,便继续劝说,“你不用担心外祖父外祖母,她们会把你当亲孙女对待。你大舅从小便宠爱我,嫂子也不会多说什么。外祖父是大儒,而杜家一直经营着天芳书院,你爱读书,到时候会有很多弟子跟你探讨……”
杜长薇捏着手指一条条细数和离之后,回到杜家的好处,陆茹梅直愣愣看着明媚的母亲,她只是说了字,“好。”
母亲愿意放弃纠结,离开陆家,她是她的亲生女儿,她不想,只有十五岁记忆,还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母亲,变得像三十三岁那样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