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箐禾枯于家昊》郁汶汐

2、所有人都说不认识她 唐家昊在寻

　　唐家昊走出那家破旧餐馆时，秋阳正斜斜地坠在梧桐树梢，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街心回头望，老板娘的身影还在柜台后晃动，像一枚固执的剪影钉在褪色的时光里。刚才她掷地有声的“不认识”，分明裹着咬牙切齿的情绪，那不是陌生人该有的防备，更像被触碰伤口时的应激。

　　这感觉太强烈了。就像握着一块被火烤过的铁，明知烫手，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里未熄的余温。

　　他沿着来路慢慢走，皮鞋碾过枯叶的声响里，母亲躲闪的眼神与老板娘的怒目忽然在脑海里重叠。三天前在疗养院，他提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时，母亲手里的毛线针突然扎进了指腹，血珠滴在米白色的羊毛线上，像朵突兀的红梅。她当时慌忙用手帕按住伤口，声音发颤：“别想了家昊，过去的事有什么好提的。”

　　那时他只当是母亲担心他情绪不稳，此刻想来，那躲闪的眼神里藏着的，分明是刻意的隐瞒。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根细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摸出手机，通讯录里“母亲”两个字泛着冷光。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车祸后这一年，母亲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唯独在“过去”这个话题上筑起高墙，连他童年的照片都收得干干净净，仿佛他的人生是从躺在医院病床上那天才开始的。

　　而这家餐馆的老板娘，她的敌意更耐人寻味。那句“你来干嘛”，像早就料到他会来；听到“鱼香茄子”时骤然失控的情绪，像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她认识他，不仅认识，还对他怀有极深的怨怼——这种怨怼，恰恰证明了他们之间曾有过紧密的联结。

　　唐家昊走到街尾的公交站台，倚着锈迹斑斑的栏杆坐下。梧桐叶落在他的肩头，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气息。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餐馆里，靠窗那张木桌的桌角有块浅浅的月牙形刻痕，像有人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这个细节像电流窜过神经，让他心口猛地一缩——他好像……也曾用指尖摩挲过那个刻痕，旁边还放着两只碰在一起的玻璃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米酒。

　　记忆的碎片总在这种时候冒出来，闪着细碎的光，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尼古丁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头的躁动。母亲的回避，老板娘的愤怒，反复出现的梦，空白的过去，还有那个在梦里喊他名字的女人……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一定能用一根线串起来，而那根线，就是他丢失的记忆。

　　“先生，借个火。”旁边的流浪汉递过打火机，打断了他的思绪。

　　唐家昊下意识地递过打火机，目光落在流浪汉破旧的帆布包上。那包上沾着的泥点，让他莫名想起某个雨天，他撑着伞站在一家店门口，看着雨珠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身边人的帆布鞋。那人是谁？他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手心传来的、伞柄被两人共同握住的温度。

　　“谢了。”流浪汉点着烟，咂了咂嘴，“看你愁眉苦脸的，丢东西了？”

　　唐家昊掐灭烟，指尖捏得发白：“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那就找啊。”流浪汉吐出一口烟圈，“有时候东西就藏在你眼皮子底下，只是你自己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

　　唐家昊站起身，忽然有了方向。他重新回头望向那条梧桐大道，老板娘的餐馆在树影里若隐若现。母亲和老板娘，一个避之不及，一个怒目相向，她们的态度如此不同，却又在“隐瞒”这件事上惊人地一致。这背后一定藏着同一个秘密，一个与他的过去、与那个梦里的女人息息相关的秘密。

　　他不知道这个秘密会有多沉重，也不知道揭开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但此刻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无比清晰——他必须找下去。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踝，唐家昊紧了紧风衣，转身朝着餐馆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坚定。他要再去问问老板娘，哪怕再被赶出来；他也要去问问母亲，哪怕她会再次沉默。

　　有些记忆，就算被刻意掩埋，也总会在心底发出微弱的呼救。而他，不能再对那呼救视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