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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将军接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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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街静得不像朱雀街。
长安城最爱热闹,
死人要看,抄家要看,新科状元打马游街要看,公主彩楼招亲更要看。
可这一刻,没人出声。
红绣球落在崔逢青怀中。
他一手握缰,一手托着绣球,玄衣黑马,眉眼冷淡,像接的不是公主姻缘,而是一颗刚从战场上滚来的头颅。
浮梦站在彩楼上,指尖仍麻。
眠藤的劲儿顺着腕骨往上爬,手臂酸软得厉害。
她却不能露怯,
楼下所有人都在看她。
皇后的人在看她,勋贵子弟在看她,百姓在看她。
崔逢青也在看她。
他的眼神不似旁人惊愕,也没有被算计后的怒意。
太平静,平静到浮梦心里发冷。
这人若当场把绣球丢回去,皇后有台阶下,她也会被重新推回原来的局里。
这人若接下,她便从一只笼子,跳进另一只看不见底的笼子。
两条都是死路。
但死路和死路之间,也有好坏。
嫁给皇后安排的蠢货,是慢慢被勒死。
砸中崔逢青,至少能把局搅浑。
浮梦喜欢浑水,水一浑,鱼虾王八都得动。
冯女官最先回过神,
她几步上前,脸上笑意勉强撑住。
“崔将军,方才想是风急,绣球误落……”
话没说完,崔逢青抬眼看她,
只一眼,
冯女官后半句话便卡在喉中。
她在皇后身边多年,见过太多权贵,也见过御前发怒的天子。
可崔逢青的眼神不同,不是怒,是毫不在意。
像她再多说半字,他也不会争辩,只会拔刀。
崔逢青淡淡道:“朱雀街无风。”
冯女官脸色一僵,的确无风。
彩楼上的红绸刚才垂得稳稳当当,连金铃都没晃几声。
那绣球怎么到他怀里的,满街人都看见了。
不是误落,是熙仁公主拿它当暗器砸出去的。
冯女官强笑:“公主年少顽皮,许是……”
“本将接了。”
崔逢青打断她,四字落地,比方才那声“接球”更冷,也更重。
满街终于炸开,
“真接了?”
“崔将军要尚公主?”
“那可是熙仁公主……”
“这算不算皇后娘娘亲赐的婚?”
“他不怕?”
谁也不知道这个“怕”字指什么,
怕皇后,怕皇帝,还是怕娶回那位长安第一荒唐的熙仁公主。
楼下勋贵子弟们面色各异,
吏部侍郎的外甥脸色最难看,他的手还僵在半空,像刚才那颗绣球原该落在他怀里。
浮梦低头看他,冲他笑了笑。
那人脸瞬间涨红,退回人群中。
没用,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人若今日接球成功,将来多半也只会把她当通向皇后的一块踏板。
胆子不大,心却不小,最适合被人拿捏,幸好没嫁。
冯女官压着声道:“崔将军,此事须禀明皇后娘娘。”
崔逢青道:“彩楼招亲,是皇后懿旨。”
冯女官喉咙一紧,
“凡接绣球者,便是驸马。”崔逢青看向观礼台上的尚仪,“礼册可有此句?”
尚仪被点到,脸色发白。
众目睽睽,她不敢撒谎。
“有。”
“圣上允了?”
“允……允了。”
崔逢青微微颔首,
“那便入册。”
冯女官脸色彻底变了,
浮梦立在楼上,几乎想替他鼓掌。
好,真好,皇后把规矩摆出来困她。
崔逢青转手就用这规矩封了皇后的口。
这样的人,不像刀,像刀鞘。
外头看着冷硬,里头不知藏了多少锋刃。
浮梦心里那点庆幸刚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接得太快,快得不像临时起意。
他若不是有备而来,就是比她想得更会抓机会。
无论哪一种,都危险。
彩楼上,宫婢低声道:“殿下,该下楼了。”
浮梦看她一眼,
宫婢垂首,声音发紧:“既然崔将军已接绣球,殿下按礼该下楼,与将军见礼。”
浮梦笑了,
“本宫腿软。”
宫婢一怔,
这句倒不是假话。
眠藤已经顺着袖口渗进皮肤,她此刻两条腿确实有些发虚。
青鲤连忙上前扶她,
浮梦却把一半重量压过去,整个人懒得像真被吓软了。
下楼时,木阶轻晃。
楼下人群还在窃语,
她每下一阶,议论声便低一分。
到最后,连马喷鼻息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崔逢青已经下马,
他站在彩楼前,手中仍拿着那颗红绣球。绣球上的金铃垂着,偶尔轻轻一响。
浮梦走近,两人隔了三步。
这是礼数上刚好的距离。
再远,显得生分。
再近,不合规矩。
浮梦先开口,
“将军好身手。”
崔逢青看她一眼,
“公主准头也好。”
浮梦笑得虚弱:“手滑。”
崔逢青垂眸,看向她垂在袖中的右手。
那只手指尖泛白,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药力。
“手滑能越过三丈围栏、两名禁军,砸中本将。”他语气平平,“公主平日该多去军中投石。”
浮梦笑容不变,
“将军若觉得亏,现在丢回去还来得及。”
崔逢青道:“丢给谁?”
浮梦抬了抬下巴,指向吏部侍郎外甥。
“那位伸手伸了半天,怪可怜的。”
那人脸色白了又青,周围有人憋笑。
崔逢青没看旁人,
“皇后娘娘挑的人?”
浮梦眨眼:“将军这话,本宫听不懂。”
“公主若听不懂,方才何必砸我?”
浮梦心头微沉,这人果然看出来了,她脸上笑意更浮。
“因为将军长得好看。”
青鲤眼皮一跳,
冯女官脸色发黑,
长街又静了一瞬。
浮梦像毫无所觉,认真补了一句:“比他们都好看。”
崔逢青看着她,他没有被调戏的恼怒,也没有寻常男子被公主轻薄后的尴尬。
他只是淡淡问:“公主只看脸?”
“自然。”浮梦道,“本宫出了名的肤浅。”
“那公主运气不错。”
“怎么说?”
崔逢青道:“本将不毁容。”
浮梦:“……”
这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她险些没接住话。
旁边不知是谁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
冯女官再不愿让两人这样当众说下去。
她上前一步,道:“既然绣球已定,奴婢这就回宫禀明娘娘。只是婚姻大事,还需圣上裁定吉期。今日人多眼杂,公主不如先回府。”
浮梦听见“回府”二字,心里冷笑。
回府?
昨夜府里被她烧得乱七八糟,替身小满不知撑住没有,赵嬷嬷和门房还被塞在酒窖里。
她现在回去,只怕皇后的人已经把公主府翻了个底朝天。
但不回也不成,彩楼招亲不是成婚。
崔逢青接了球,也不代表他现在就能带她走。
皇后不会让,皇帝也未必让。
浮梦垂下眼,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惶。
“冯姑姑,本宫不想回府。”
冯女官冷道:“殿下昨夜受惊,正该回府休养。”
浮梦往崔逢青身后挪了半步,
“本宫怕。”
冯女官:“……”
崔逢青侧眸看她,
浮梦抬头,眼中水光盈盈。
“本宫昨夜府里走水,今日又被绣球吓着。万一回去再烧起来怎么办?”
这话说得没皮没脸,
可她偏生脸色苍白,手也在抖,倒真像吓坏了。
崔逢青看着她,
“公主想去哪?”
浮梦眨眼,
“将军府。”
此话一出,四周死寂。
青鲤低头,肩背绷得很紧。
冯女官几乎失声:“殿下!”
浮梦一脸无辜,
“绣球都接了,本宫去未来驸马府里躲躲火,不行吗?”
当然不行,
没过门的公主去外男府邸,传出去比昨夜公主府走水还热闹。
可浮梦要的就是不行,她要让局更乱。
乱到皇后顾不上细查昨夜府里到底少了什么人,烧了什么账,跑了哪只猫。
冯女官深吸一口气,
“殿下慎言,皇家礼法不可坏。”
浮梦立刻改口:“那去宫里。”
冯女官更不敢接,
宫里?
这个时候带她回宫,万一她又闹出什么,谁担责?
浮梦看着冯女官脸色一变再变,心里终于舒坦些。
崔逢青忽然道:“公主还是回府。”
浮梦看向他,
他这是要把她推回去?
崔逢青手里握着绣球,声音不高。
“公主府昨夜走水,今日金吾卫守着。若还有人敢纵火,便是冲皇后懿旨来的。”
冯女官一僵,
浮梦眼神微动。
崔逢青继续道:“公主刚定婚约,若在府中出事,长安人会觉得本将克妻。”
冯女官脸色更差,
浮梦缓缓笑了,这话说得很毒。
他没有说皇后会害她,只说她若出事,皇后和他脸上都不好看。
于是公主府反倒暂时成了安全处。
皇后要盯她,也得先保她活着。
浮梦轻叹:“将军真体贴。”
崔逢青道:“公主谬赞。”
“不谬。”浮梦低声道,“将军救我一命。”
崔逢青看她一眼,
“未必。”
浮梦笑意淡了些,的确未必,说不准他接绣球,是救她。
也说不准,是将她从皇后手里接到自己手里。
冯女官不愿久留,立刻命人送浮梦回府。
临走前,浮梦被迫与崔逢青见了礼。
他把绣球交给尚仪入册。
宫中尚仪双手接过,像接了块烫铁。
崔逢青转身欲走,
浮梦忽然叫住他。
“崔将军。”
崔逢青停步,
浮梦笑问:“将军为何接球?”
这话问得直,
满街人都竖起耳朵。
崔逢青淡淡道:“公主砸得准。”
浮梦:“……”
她觉得这人迟早把天聊死,她又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将军就不怕被我赖上?”
崔逢青同样压低声音,
“已经赖了。”
浮梦一噎,很好,这人不止有病,还会气人。
她袖中的手悄悄动了动,一枚细小香丸滑入掌心。
那是她临时带出来的迷香丸,不致命,只会让人短暂眩晕。
她原本准备在彩楼上用来防身,没想到绣球先中了眠藤。
崔逢青离她很近,
近到她只需指尖一捻,香丸碎开,他便会吸入。
她不指望药倒他,只想试试他反应。
浮梦抬袖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指尖刚要用力,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不是很重,却刚好压在她发力的筋上。
香丸没有碎,浮梦脸上的笑终于滞了一瞬。
崔逢青垂眸,视线落在她袖口。
“公主。”
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街上人多,别乱撒药。”
浮梦心底一寒,
他不仅知道她藏药,还知道是什么用法。
她抬眼,对上崔逢青的目光。
那双眼太冷,也太清醒,像早把她从头到脚拆过一遍。
浮梦慢慢笑开,
“将军冤枉我。”
崔逢青松开她的手腕,他指尖很冷。
“那便当本将冤枉。”
浮梦把香丸收回袖中,笑意不变。
“将军这样警觉,夜里睡得着吗?”
“睡得着。”
“佩服。”浮梦道,“本宫胆小,夜里总睡不着。”
崔逢青看了她片刻,
忽然道:“那今晚别睡太死。”
浮梦心头一动,这句话不像随口。
她问:“为何?”
崔逢青没有答,一名黑甲亲卫牵马过来。
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临走前,他居高临下看她一眼。
“公主若要逃。”
浮梦呼吸一顿,
崔逢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散在雪风里,只有她听见。
“今晚最好快些。”
他说完,策马离开,
黑马踏过雪泥,朱雀街的人群自发分开。
浮梦站在原地,袖中手指一点点收紧。
青鲤上前扶她,低声问:“殿下,崔将军方才说了什么?”
浮梦看着那道玄色背影,皇后让她回府,崔逢青让她今晚逃。
两边都像路,两边都可能是坑。
她忽然笑了,
“他说。”
青鲤看她,
浮梦把那枚没有捏碎的香丸丢进袖袋,慢慢转身上车。
“他说本宫今晚若不逃,就没机会了。”
青鲤脸色微白,
车帘落下。
外头朱雀街喧声渐起,像被压住的热闹终于翻涌回来。
浮梦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眠藤余劲还未散,手脚发软,心却清醒得近乎冷酷。
崔逢青知道她要逃,皇后也知道她要逃,皇帝或许也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她动。
那便动。
车轮辘辘,驶向公主府。
浮梦睁开眼,
“青鲤。”
“奴婢在。”
“回府后,先去酒窖。”
“殿下要审门房?”
“不。”
浮梦轻声道,
“放他出去。”
青鲤怔住,
浮梦笑了笑。
“既然人人都等本宫逃,总得有人替他们递个准信。”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长街尽头。
崔逢青的背影已经看不见,只剩雪色茫茫。
浮梦收回视线,
“今晚,烧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