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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熙仁公主 ...


  •   长安城中,最无用的贵人,是熙仁公主浮梦。

      这话不是谁私下说的。

      是城南赌坊的伙计说的,平康坊酒肆的胡姬说的,尚衣局给她量衣的女官说的,连宫门前扫雪的小黄门也敢背着人说两句。

      熙仁公主生得好,

      眉眼秾丽,骨相却薄,病中美人似的,披件狐裘站在廊下,能把满园雪色都压下去。

      可惜脑子不好,

      今日斗鸡,明日听曲,后日又看上哪个教坊伶人。

      赏金撒得比纸钱还快,欠账欠到人家掌柜哭着跪在公主府门前。

      圣上不疼,皇后不喜,宗室嫌她丢脸,朝臣懒得提她。

      久而久之,长安人提起熙仁公主,便只剩一句:

      空有金枝玉叶的命,没有金枝玉叶的脑子。

      这日申时,雪停了半个时辰。

      公主府西院的斗鸡棚里,炭盆烧得旺,酒气、脂粉气、鸡毛味混成一团,熏得人眼疼。

      浮梦倚在软榻上,披一件松垮的绯色大氅,鬓边金钗歪得厉害,像刚从美人堆里滚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金瓜子,正眯着眼看棚中两只斗鸡撕咬。

      左边那只通体乌黑,鸡冠似血,叫“黑将军”。

      右边那只毛色斑驳,瘦得像厨房里逃出来的,叫“刘三”。

      浮梦买的是刘三,满院宾客都笑她。

      “殿下,您这眼光,可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刘三那腿都抖了,殿下还押它?”

      “公主府若再输,怕是连门口石狮子都要搬去抵债了。”

      浮梦懒洋洋抬眼,笑了一声。

      “石狮子不值钱。”她把金瓜子往桌上一撒,“本宫这颗脑袋值钱。”

      众人笑得更大声,她也笑。

      棚中黑将军猛地扑上去,一口啄在刘三眼皮上。

      刘三惨叫一声,扑腾着往后退,没退两步,忽然矮身钻进黑将军腹下,尖喙往上一挑,正啄中要害。

      黑将军扑倒在地,笑声断了一瞬。

      浮梦打了个哈欠,

      “瞧,”她慢吞吞道,“瘦的未必不能活。”

      旁人只当她撞了大运,纷纷起哄说殿下今日转运,少不得再开一局。

      浮梦却摆了摆手,兴致尽失似的,叫侍女端酒。

      “不了,”她说,“本宫今日累了。”

      她饮了半盏,脸上很快浮起薄红,眼神也散了。

      一个穿青衫的伶人凑过去替她斟酒,她顺势将人往怀里一拉,笑得没骨头似的。

      满院人见怪不怪,不多时,熙仁公主醉倒在软榻上。

      宾客渐渐散了,鸡棚里的喧闹声退下去,剩的只有炭火噼啪声。

      软榻上的人睁开眼,方才的醉意一丝也没留下。

      浮梦抬手,将怀里那伶人推开。

      伶人低声道:“殿下,今日押刘三赢的银钱,已照您的吩咐,换成了钱庄票据。共三千二百两,分了六处存放。”

      浮梦坐起身,揉了揉被酒气熏疼的眉心。

      “城西那处呢?”

      “也妥了,马车明日入夜等在宣平门外。车夫是荆州口音,查不出公主府的线。”

      “过所?”

      “假的两份,真的一份,真的那份价钱高些。”

      浮梦看他一眼,

      伶人立刻改口:“是高很多。”

      “命更贵。”浮梦说。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杯底残雪。

      伶人垂首,不敢再笑。

      浮梦起身,赤足踩过柔软地毯,走到铜镜前。

      镜中女子云鬓散乱,唇脂被酒水晕开,眉梢眼尾全是荒唐气。

      她看着看着,抬手把金钗一支支拔下来。

      钗头坠地,叮当作响。

      她问:“府里盯梢的人,今日几个?”

      伶人答:“内院四个,外院七个。宫里新添的两个嬷嬷,一个守库房,一个守药房。门房有三人拿了皇后那边的赏。”

      浮梦嗤笑,

      “皇后娘娘真抬举我。”

      一个没母族、没宠爱、没实权的公主,府里眼线倒比宫里的狸奴还多。

      伶人没敢接话,

      浮梦打开妆奁最底层,

      底下不是胭脂,也不是珠钗,而是一叠薄薄的账纸。

      公主府近三年的亏空,名下田庄的租契,东市两间铺子的暗契,还有她这些年装疯卖傻撒出去的钱,暗中收回来的债。

      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谁欠她,谁卖她,谁能用,谁该死。

      浮梦指尖从账纸上掠过,最后停在一行字上。

      宣平门,子时三刻。

      她盯着账纸,眼神静了下来。

      三日,再有三日,她就能离开长安。

      不去江南,江南富庶,查得紧。

      也不去北边,北边有兵,有旧案,有太多死人的名字。

      她往西南去,

      山高路远,瘴气重,朝廷文书到那里都要慢半个月。

      她只要改名换姓,寻个小县城,开间药铺,替人治些头疼脑热,卖些不伤人的药,苟上几十年。

      若运气好,能老死。

      这世道,能老死已是天大的福气。

      浮梦把账纸收回去,又从妆奁夹层里取出一只旧药囊。

      药囊颜色已经旧了,青灰底,绣纹被摩挲得发白。

      针脚不算精细,却缝得很密。里面装的不是香料,是几味晒干的药。

      白芷、细辛、半夏、乌头。

      还有一味,她至今辨不出,这是她生母留下的东西。

      宫里人说,她母亲死于心疾。

      浮梦小时候信过,后来她自己读了医书,才知道心疾的人死后不会指甲发青,唇边带苦杏仁味,也不会留下这样一只药囊。

      她母亲不是病死的,可惜她查不了。

      她查过一次,

      那年她十三岁,从冷宫旧册里翻出一页残纸,第二日,伺候她长大的乳母便失足落井,捞上来时,十根手指都被折断了。

      从那以后,浮梦明白了一个道理。

      长安城里,有些门不能推。

      推开,里面不是路,是死人坑。

      所以她不查了,她开始学会输。

      斗鸡输,赌钱输,诗会输,宫宴上连话也输。

      输得久了,旁人便觉得她蠢,觉得她贱,觉得她好拿捏。

      蠢人活得长,贱命没人急着收。

      浮梦把药囊系回腰间。

      外头有细碎脚步声。

      她抬眸,

      贴身婢女青鲤快步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殿下。”

      “说。”

      “尚衣局来人了。”

      浮梦挑眉:“本宫上月才做了六身衣裳,又来量什么?”

      青鲤低声道:“说是皇后娘娘赐了料子,给殿下裁新衣。”

      浮梦手指一顿,皇后给她裁衣?

      她宁肯信东市卖肉的张屠户明日剃度出家。

      浮梦把散下的头发拨到肩后,重新恢复那副没骨头的模样。

      “让她们进来。”

      片刻后,两个女官带着四名宫婢入内。

      为首女官姓冯,是皇后宫中的老人,笑起来时眼角纹路极深,像刀刻的。

      她先行礼,

      “奴婢见过熙仁公主。”

      浮梦歪在榻上,没叫起,只把脚边一只绣鞋踢开。

      “皇后娘娘赏本宫衣裳?”

      冯女官笑道:“娘娘惦记殿下,说年关将近,殿下身边也该添些喜气。”

      “喜气?”浮梦也笑,“本宫府里喜气还少?前日刚赢了只斗鸡。”

      冯女官像没听见这浑话,只命宫婢展开料子。

      正红织金,鸳鸯纹。

      浮梦脸上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些。

      未嫁女子不用这样重的红,除非是嫁衣。

      冯女官看着她,慢声道:“殿下年岁不小了,娘娘说,公主金枝玉叶,婚事不可再拖。三日后,朱雀街设彩楼,为殿下招亲。”

      屋内安静下来,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青鲤脸色变了。

      浮梦却像没听懂,怔了片刻,忽然笑出声。

      “招亲?”她指着自己,“给本宫?”

      冯女官笑容不变,

      “正是。”

      “谁出的主意?”

      “自然是皇后娘娘恩典。”

      浮梦笑得更厉害,像听见天底下最好玩的笑话。

      “娘娘是嫌长安这些郎君活得太安生了?本宫这名声,谁敢接?”

      冯女官低眉顺眼,

      “殿下说笑,娘娘已请了诸家郎君观礼,凡接绣球者,便是殿下佳婿。圣上也允了。”

      圣上也允了,浮梦眼底最后一丝笑意没了。

      这不是商量,是旨意,也是笼子。

      她若不去,抗旨。

      她若去了,绣球落谁手里,便不是她能说了算。

      皇后不会给她挑良人,皇后只会给她挑一条更短的绳子。

      浮梦缓缓坐直,

      冯女官望着她,像看一只终于撞进网里的鸟。

      “娘娘还说,殿下素来爱热闹,彩楼招亲,正合殿下性情。”

      浮梦低头看了看那匹正红织金料,料子极好,好到像血。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笑意又回到脸上。

      “娘娘真疼我。”

      冯女官道:“殿下明白娘娘苦心便好。”

      “那劳烦姑姑回禀娘娘。”浮梦懒懒道,“本宫一定穿得漂漂亮亮,免得丢了皇家的脸。”

      冯女官行礼退下,宫人带着红料鱼贯而出。

      房门重新合上。

      浮梦脸上的笑瞬间收干净。

      青鲤声音发紧:“殿下,三日后彩楼,咱们还走吗?”

      浮梦没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线。

      雪后长安,宫墙重重。朱雀街尽头,皇城像一只伏在雪里的巨兽,安静,庞大,吃人不吐骨头。

      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走。”

      青鲤一愣,一时分不清是不是玩笑话。

      浮梦转身,从妆奁里抽出那叠账纸,丢进炭盆。

      火舌舔上纸边,墨字一行行卷曲。

      宣平门,子时三刻。

      她盯着那几个字烧成灰,声音很轻。

      “今晚就走。”

      青鲤脸色发白:“可马车、过所、银钱……还有火药粉都未备齐。”

      “所以要快。”

      浮梦俯身,从榻下拖出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票、短匕、药瓶、干粮,还有一包封得极严的灰白药粉。

      她拿起药粉,掂了掂。

      “皇后娘娘给了本宫三日。”

      她笑了笑,

      “那说明,她觉得本宫三日内逃不掉。”

      浮梦把药囊塞进怀里,披上大氅,仍是那副不成体统的散漫样子。

      只是眼神冷了,

      “告诉厨房,今夜多温几坛酒。”

      “告诉门房,本宫要请人听曲。”

      “告诉账房,明日若有人来讨债,就说公主府没钱。”

      青鲤怔怔看着她,

      浮梦抬眼,

      “还愣着做什么?”

      她弯唇,像长安传闻里那个荒唐到无药可救的熙仁公主。

      “本宫要烧府逃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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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在该文,改动较大,注意查看更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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