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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月劫(一) 妖书?指她 ...
大明正德十三年秋,京城沉闷的暑气被一场大雨冲淡,天空澈蓝如洗,久违的清风欢快地掠过层层屋瓦,却骤然停在了北镇抚司的高墙之外。
墙内刑堂,火光幽幽。余知微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穿越三年多,哪怕命运给她摊上一个病重的爹,一家濒临倒闭的书坊,一大笔的债,她都没这么怕过,而是想方设法一步步熬了过来。可在这大明朝,最怕的就是落入锦衣卫手里。
“余知微,余墨阁现任掌柜,年十九,祖籍建阳。对否?”
“是。”余知微颤悠悠地抬头看去。
高台上那人身着绯红飞鱼服,举起手里的书。
“这本《汴京鸳鸯录》,经查证,乃你所写,所刻?”
“是。可是大人,民女不知犯了什么罪?”余知微颤声道。
今早她在书坊卖书,被锦衣卫的钱百户给抓了。她一个小小民女,怎么惊动了北衙门长官,镇抚使顾大人亲审?!
“余氏,半年来,你卖此书近千册,引得京中热议。”顾守生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影响愈广,罪责愈大。你书中所述,僭越礼法,惑乱人心,诽谤朝政,按大明律诰你已犯下造妖书妖言之罪!”
宛如惊雷炸在耳畔,余知微脑子嗡嗡作响。
妖书?诽谤?指她那本先婚后爱小甜文???
天哪!
“大人,民女冤枉!冤枉啊!”
她瑟瑟发抖,“您可曾读过此书?我,我书里,张氏替妹妹出嫁,嫁给徐府公子,俩人日久生情,琴瑟和鸣,不过一则才子佳人,闲来消磨的话本子!人物故事皆为虚构。民女从未,也绝不敢诽谤朝政!”
姐妹替嫁,病美人男主,宅斗与雌竞……
她身为穿越者,晓得明朝中后期通俗小说要火,所以用了现代的网文套路写起风月话本!
“你书里,张氏恃宠而骄,妹妹胡搅蛮缠。那徐生更是莫名其妙,病怏怏的,后来病愈考中探花,他竟不思报国,只一味沉溺私情!”
顾守生随手翻了一页,沉声念道:“夫人这般楚楚模样,直教人日思夜想,怎生把持得住……”他轻哼一声,“何等艳俗。你这是在嘲讽朝廷命官,玩忽职守?”
他挑起凤目,居高临下地看来。
仿若一把绣春刀擦过身,只一眼,便让她激起战栗。
娘哩!这位大人还真读了。
可她的感情流甜宠文,怎么到这人嘴里竟成了政治讽刺小说?
“大人,民女侧重的是…… 感情叙述!”
余知微试图拔高立意,“夫妻应当感情忠贞,女子三从四德,家族也要以和为贵。”
顾守生冷眸看着她:“不仅僭越礼法,你的书还惑乱人心。侍郎家小女与人私奔,被家人抓回时,包裹藏有你的书。她还道,宁为山野菊,不当金笼雀,亦引自你的文。”
…… 啊?这都要赖她头上?
余知微委屈巴巴,颤声道:“大人,民女斗胆问问……”
啪!一声拍案。
“胆敢狡辩,来人,上拶刑。”顾守生喝令。
拶刑?妈呀夹手指!!
余知微吓得浑身颤抖。
旁边的书吏也惊得从座上弹起来。这么快就给下马威?顾大人雷厉风行,玉面阎罗的称号真不是白来的。
衙役取来拶子,“咚——”往地上重重一摔,吓唬人犯。
“民女知错!”余知微战战兢兢,“民女仅是不明白,还有哪些不合礼仪之处?恳请大人指教。”
“不合礼数之处,多了去了。”顾守生快速翻页,“譬如这章,尽是些淫词艳曲。你敢大声念出来么?”他执起朱砂红笔,画了个大圈圈,手一甩。
“啪”书落在余知微面前。
她颤悠悠地捡起书,翻到朱批那页。
—— 探花郎诉情娇娘子,花好月圆共鸳鸯。
圆房这章?
也没敢擦边呀…… 穿越前她在某平台写网文,三天两头被审核锁,早被规训了。
经过短暂的挣扎,她豁出去了。
“月上枝头,张妙妙站在窗前,眼泪扑簌簌地流:官人当初应下那婚事,只为遵循父母之命,妾身亦是替妹妹出嫁。官人若不心仪,和离也罢。徐生却不答话……”
余知微顿了顿,轻喘一口气。
惊羞之下,她脸颊绯红,妍丽却又透出清凌凌的书卷气。这般香艳之词从她口里轻柔念出,却似春日飞絮钻入人耳朵里化作丝丝缠绵。
堂内鸦雀无声。
高台上的顾大人端着冷脸,一言不发。
她觑了他一眼,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徐生环住她腰。那腰盈盈一握,他轻轻抚着,热息呼在……”
“停——!”
顾守生脸色暗沉,咬了咬牙:“你还真敢念啊。”
余知微:……??
您命令的呀。
顾守生剜她一眼,锐利的眸光也扫向堂内其他人:“都愣着做甚。”
手下们噔儿回神,一个个胆战心惊的。
余知微捂着胸口,稳住擂鼓般激烈的心跳,小心言道:“大人,民女知错,往后必当注意措辞。但,民女绝无诽谤朝政,影射之意!”
“敢问大人,此罪何来?”
大明的文字狱严酷出名。
她的书,若算“淫词艳曲”,会被禁书罚钱。这还是轻的。
可一旦被扣上“诽谤朝政”,造“妖书妖言”之罪,那就小命难保!
余知微抬手抹了抹额头细汗,焦灼等候。
刑堂静得可怕。高台上,顾守生慢条斯理地翻阅案卷。幽幽火光将他身影扭曲地投在墙上,合着那些可怖的刑具,像似一个从地狱出来的罗刹。
余知微的心愈跳愈紧,忽想起关于他身世的传闻。
传言说,正德二年,一群忠良之臣欲弹劾掌印太监刘瑾,被刘瑾记恨,假托圣旨召跪在金水桥边。这位顾大人的父亲便是其中一位言官,还冤死于诏狱。后来刘瑾倒台,他父亲的冤情也平反了,可他倒好,正常仕途不走,偏偏入了锦衣卫。据说他弓马娴熟,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地一路往上爬。
还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说是顾大人当上北衙门长官后,有时夜里,他会一个人提了盏灯,宿在诏狱的牢房里。
好可怕啊……
她曾以为那些是添油加醋的市井流言,直到今日亲眼见到他。那副年轻的脸俊美出众,却冷,冷得毫无人情。
终于,顾守生再次抬眸,眸光山巅雪般的冷。
“第十八回,徐生言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两句,杜甫写的是天宝年间事,你用于文里,难免引人联想。”
顾守生记忆超凡,一目十行之下记得所有细节。
他冷声诘问。
“第十回有句,朝廷俸禄少得可怜?”
“贵妃刘氏得天子独宠。你可知,当今的刘娘娘?”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有人揭帖所诉,有理有据。”
匿名举报?怪不得!上来就是锦衣卫,而非顺天府先审案。
余知微急道:“有人诬告!还请大人……”
话未说完,被顾守生截了去,“本官自会断案。”
“余氏,你攥写此书,目的为何?”
目的……
还不是为了谋生,为了钱。
前阵子,周员外又来催钱,说十年租赁即将到期,若还不上银两,就等着书坊关门吧。
余知微垂眸,颤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袖。
“父亲尚在病中,家里负债,民女不得已接管书坊。写那书,也不过是为赚银还债,保住家业……”
他们建阳余氏,好歹也是百年刻书世家。二十年前,父母来京,创建余墨阁,日子本也稳当。可后来母亲去世,父亲悲痛过度病倒了,家中负债累累。她穿越而来,与本主同名同貌,这些年也与本主的记忆相融,因而熟悉经籍诗文、书坊运作,对亲友感情笃深。
一步步熬了过来,以为快要柳暗花明。
可是……
为什么普通人活着这么难啊!此时此刻她极想大哭一场,但她硬生生咽下泪水,仰起头,看向那个审判她的男人,不如说是能决定她命运的“权势”。
“大人所举诽谤之例,皆是举报者断章取义,栽赃嫁祸。”
“若真要曲解、批判所有文字,那么《诗经》的硕鼠篇可是煽动谋反?《孟子》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呢?李白那句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可有藐视君威?苏东坡的乌台诗案,如今看来难道不是断章取义,欲加之罪?”
“大人,民女区区一书坊女子,才疏学浅,人微言轻,写些风月故事糊口,又怎敢妄议朝政,自断生路?”
“民女自知言辞冒犯,难逃惩处,却也不愿担那谤书莫须有之罪!”
“恳请大人明鉴!”
她竭力为自己声讨公正。
可高台上那男人似千年不化的山巅雪,冷冷地看着她。
半晌,顾守生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余氏,你可还有其他辩词?”
高大且带着威迫感的身影笼罩着她。
余知微抬起泪眼,迎上他波澜不动的眸光。
“大人,民女真的冤枉!”
摇曳的火光照着男人清绝冷峻的脸。凤目修长,左眉梢一粒小红痣,点在他冰冷的脸上像朱砂点破封印,泄露些许活人气息。
好像,似曾相识?
余知微一瞬恍惚,念头旋即被恐惧压下。
顾守生不露声色,默着看她片刻。
“你倒有些骨气。”他侧头,吩咐侍卫,“将余氏带去诏狱,暂押候审。”
余知微彻底愣住了。
那诏狱…… 十八般酷刑,只要进去,没人能够安好出来。
无边的恐惧如浪潮席卷而来。
他究竟要把她怎么样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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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月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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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结局写完了,修一修会在11.19中午发布。 预收感谢收藏《捡破烂气哭高冷战神》《病美人世子今天碰瓷了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