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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被疯狗吠了 ...

  •   老小区的水泥楼梯异常干净,却掩不住岁月的刻痕,坑洼和划痕如同沉默的伤疤。
      生锈的栏杆上,开锁、通下水道、送煤气罐的小广告层层叠叠,顽强地覆盖着,又被撕下,留下斑驳的痕迹。
      她住在四层,差不多是老破小中最受青睐的一个高度。
      爬上来的时候一路伴着狗叫,那是202的老太太养的吉娃娃,小小一只凶得很。不过倒是很配主人烫头老太,个人技是眼神触碰自动触发天气预告和人口普查。
      狗叫声太吵,唯一的好处是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晕一层层铺开。
      唯独四楼,一片顽固的漆黑。
      老小区是这样的,不具体到户,你就无法掌握规律。
      比如四楼两个房东就商量好了,在通往四楼的那半截楼梯铺上了廉价的白色瓷砖,突兀得像一块笨拙的补丁。他们淘汰了声控灯,换上普通的开关,甚至煞有介事地装了两把一模一样的廉价电子锁。
      一切只为了省电,以及为涨租时增添一丝微不足道的底气。

      徐存真气喘吁吁地爬到四楼,凑着电子锁的微光输密码,轻微的电子音响起,锁舌咔哒弹开。
      她推门,身体刚挤进去一半……
      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脚下传来。门板似乎磕上了什么东西,带着点分量。
      她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
      啪嗒,头顶的白炽灯吝啬地洒下光线,照亮了玄关狭窄的地面。一个四四方方的泡沫快递盒狼狈地歪在门后,显然是被她刚才那一下撞飞的。
      她弯腰捡起,借着灯光辨认快递单,手机尾号、姓名和地址都对得上。
      奇怪,她最近并没有买东西啊。
      不会这个世界也有快递诈骗吧。
      得益于现实世界无孔不入的防诈宣传,大学生总是先被要求学习各种各样诈骗手段的群体,从班群通知到强制讲座,从线上考试到食堂门口塞过来的彩色传单。
      徐存真心中拉响警报,终于轮到自己参与了吗!
      她隐隐有些激动,迅速用脚后跟将门勾上,落了锁。快步走到小餐桌前,三两下清空上面的杂物,将那个盒子郑重其事地放在中央。
      手机被架在纸巾盒上,镜头对准盒子,屏幕上的小红点开始跳动。
      小刀轻轻划开,揭开,一团凉凉的白气冒头。
      她干脆左手拿起手机对着盒内拍,右手翻翻捡捡,最上面覆盖着一排冰袋,下面是一层厚厚的真空包装袋,鼓鼓囊囊,内容物在袋子里呈现出模糊的深色轮廓。
      她一个个拿出来,凑近灯光。黑色的签字笔在包装袋上留下了粗犷的标记:酱牛肉、板鸭、辣椒小鱼……
      很难猜不出来是谁寄的,她一时有些怔住。
      这个世界的徐存真,孤身在外打工,老家离工作地又很远,坐飞机也要5个小时,所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会回去一趟。
      自从她顶替了“徐存真”的身份,平日里手机偶尔响起的铃声或微信提示音,总被她以“在忙”、“马上开会”为由匆匆挂断或敷衍过去。
      她害怕听筒里传来的关切,害怕屏幕那端投射过来的,属于另一个女儿的爱意。
      那爱意太沉,太真,她这个冒牌货接不住,也还不起。
      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她生硬的通知,“今年项目太紧,过年不回去了。”
      她有点忘记回复什么有没有回复了,可能下意识点掉了。当然,她也不太敢看,鸵鸟心态,逃避可耻但暂时有用。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尝到冰淇淋,那种巨大的、令人眩晕的甜,往往伴随着家里严格控制糖分摄入的规矩。从此,冰淇淋的滋味被大脑无限美化珍藏。那短暂的甜蜜之后,是更长久的禁忌和分离。
      更何况,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家。

      视频还在无声地录制着,她伸出手指戳中了停止键。指尖在微信那个小小的绿色图标上犹豫,最终还是用力点了下去。
      置顶的聊天框里,母亲的头像安安静静。
      她点开,手指僵硬地向上划动。最近的一条消息,赫然停留在她那条“不回去了”的冰冷通知下方。
      “好的,真真。”母亲的回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不用担心我们,你要好好的。”
      下面是一张照片。一张临时打印的、边缘有些模糊的快递单照片。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母亲那带着浓重乡音、竭力放得平稳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你爸爸怕你忙起来又不好好吃饭,特意炒了几个你小时候喜欢的菜,真空封好了,冰袋也塞够了。都给你寄过去。一个人在外头,千万别饿坏了肚子……”
      语音在这里顿了一下,背景里似乎有父亲模糊的咳嗽声,然后才继续,“……收到就好,不用回。”
      字字不提爱,句句都是“我想你”。
      最日常的叮咛。它们笨拙地绕过了所有沉重的字眼,却比任何直白的倾诉都更沉重地砸在她的心坎上。
      她眼泪突然决堤,蒙住眼睛哭了起来,指缝间泪水你挤我我挤你地滴落,落在真空包装袋上溅起清脆的声响。
      可能父母说不出来什么漂亮话,可能想帮忙又怕帮倒忙。
      她们的女儿去到了更大的天地,就遥遥望着,偷偷爱着,她们不敢说“累了就回来吧”,生怕那成了束缚的绳索。只是笨拙地、固执地张开双臂,哪怕手臂早已酸麻僵硬,也要固执地撑着,只为在女儿坠落的第一时间,能稳稳地将她接住。
      希望这接住是轻盈的,是柔软的包裹与呵护,于是小心翼翼地,只字不提想念。

      徐存真松开手,脸上湿漉漉一片。她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水渍让触控变得有些迟钝。她颤抖着手指,在对话框里敲下:“谢谢爸爸妈妈。”
      平时妙语连珠的机灵劲顿时全随眼泪溜走了。
      看着这行干巴巴、毫无温度的字,巨大的酸楚和愧疚几乎将她淹没。
      为自己的怯懦,为自己的疏离,为自己无法回应的爱。
      可她也清楚,只能到此为止。
      专注主线任务,别迷失,别沉溺。你的心没那么大,阈值没那么高,装不下两份人生。
      她的主场另有其所。

      微波炉在角落里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徐存真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洗碗池里的碗盘,她一遍又一遍地搓洗,仿佛要洗掉某种无形的污迹。
      她开始烧水,给自己煮一碗清汤寡水的挂面。
      微波炉“叮”的一声停了。她取出那碟深褐色的酱牛肉,熟悉的、带着丝丝甜意的酱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钻入鼻腔。
      想到这里,眼睛又开始泛酸。
      算了,面也不用加盐了。

      第二天上班,徐存真眼皮浮肿,下眼睑带着浓重的青黑,脸颊也透着不自然的虚胀。
      在新护肤品过敏和昨天吃太咸的借口中选择了前者。
      薅了茶水间两杯咖啡下肚,她感觉自己又好了,如果洗杯子的时候没有撞上汪纯简就更好了。
      汪纯简像只巡视领地的孔雀,踩着高跟鞋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向茶水间中央那张堆放着公共零食的小圆桌,挑剔的目光在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扫过。手指捻起一包小饼干,又嫌弃地丢下,拿起一小盒果汁,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清晰的“啧。”
      徐存真背对着她,冲洗杯子的水流没有一丝停顿。
      忍。她在心底默念。
      大清早的,犯不着。
      汪纯简似乎觉得那一声“啧”的威力还不够。她又拿起一袋散装糖果,看了看,再次丢下,伴随着第二声更加响亮的“啧!”
      她本来无意冲突打算避着,奈何对方的啧声通通伴着一记白眼飞到她脸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存真又攥了攥拳头,忍了。就当被疯狗吠了。
      “徐存真,”汪纯简那带着刻薄腔调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直呼其名。
      她转过身,抱着手臂,斜倚在零食桌边,目光像X光一样扫视着徐存真,“你们行政部一天到晚都忙些什么呀?看看这茶水间准备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都拉低公司档次了。”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意有所指地补充,“也就你们这种人喜欢。”
      这人好像不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她们这种人是哪种人啊?
      徐存真你是真的火了,都有小粉丝了,你从现在开始要谨言慎行……

      她按捺住火气,茶水间就她们两人,她不是不能反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茶水间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外,清晰地传来了拖动椅子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几个人混杂在一起的、由远及近的说话声。
      脚步声杂乱,正朝着茶水间的方向移动。听起来人数不少,像是刚散了一个会。
      她心下一动,本来还在尴尬顶着这张滑稽的肿脸反击失了气势,现在可是她的大杀器。
      感谢爸爸妈妈赐予我力量!她默默双手合十,再次诚挚地道谢。
      放下手开始聚力,吧嗒吧嗒,眼泪决堤。
      好像怕这动静太小,她大声呜咽起来,这动静在安静的茶水间里如同平地惊雷。
      汪纯简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整个人都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瞬间崩溃大哭的徐存真,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趁对方不知所以愣住的瞬间,一个篮球场上标准的让步,冲出茶水间就往人最多的地方扎过去。
      职场不相信眼泪,但相信八卦的力量。

      汪纯简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带起一阵风,徐存真已经冲到了走廊上。她终于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追了出去:“哎!徐存真!你……”
      她伸出手想拦住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背影,指尖却只徒劳地擦过徐存真飘起的衣角。那身影灵活得像一尾滑溜的泥鳅,根本抓不住。
      下一秒就看到徐存真一头就扎进了门外那群正聚在一起交谈的人群之中。
      那群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交谈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带着惊讶疑惑探究,齐刷刷地聚焦在哭得肩膀剧烈耸动,上气不接下气的徐存真身上,紧接着,又如同探照灯般转向了僵在茶水间门口,正伸着手一脸错愕的汪纯简。
      汪纯简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完了!这怎么解释?
      这很难解释。
      即使她认为就那两句话不至于让徐存真哭成不顾形象的傻样。
      装!肯定是装的!但是她还能说什么?说徐存真自己莫名其妙哭起来?谁信?
      好像宫斗剧啊,汪纯简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荒谬的比喻。

      还有转机,得确认一下对面有哪些人。不是领导老板就好。
      她佯装镇定地走出来,手里还掏出刚刚上厕所后剩下的面纸装着要上前安慰的模样。
      完蛋的完蛋,她看到李锦黑着脸,周围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包括王薇薇也在其列。

      只见王薇薇已经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哭得几乎站立不稳的徐存真揽进了怀里,一只手还安抚性地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她微微低头,凑在徐存真耳边,温和地问着什么。
      徐存真埋在王薇薇肩头,肩膀抽动得更厉害了,呜咽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比任何语言都更有杀伤力。
      王薇薇便朝她遥遥望了一眼,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听说王薇薇是个护崽的,不然之前她们也不会盯着蒋依依她们几个使绊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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