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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恶魔3 长生塔九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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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塔九层。
阶级学校。
教学楼天台。
受战乱影响,学校的人气稀薄了许多。深夜雨连绵,寒意彻骨,放眼望去,整片校园在夜雨中沉寂,寥寥几盏路灯,散发着惨白中掺了点淡蓝的光芒,微弱如鬼火。数不清的黑犬奔驰在雨中,寻觅并撕咬没有按时归寝的学生。
“大功告成,夙愿以偿……”
淡淡笑声响起,轻灵动听但又带着些许刺耳的讥讽之意:“大半夜的,回这忆苦思甜来了?”
红袍鬼魅般,凭空出现在燕绝身后。
血蚀没了,洛清梦心里痛快。这段时间燕绝逐步接手事务,她越来越清闲,终日醉酒,由此更加快意。
其实心情不错,但看见燕绝这人,心里就又五味杂陈。
难以忘怀的学生时代把一种重逢同学的喜悦和亲切刻进了骨子里,看见燕绝便本能外溢。紧接着,六年陌路的记忆翻滚,似敌非友的排斥和埋怨涌现。
不过……
干嘛约她到这来呢?
洛清梦扫了眼地面,脚边的瓷砖上仍印着当年简庭骂伊程泽“懒狗”的两个红字,颜料是极为珍贵的龙血,至今仍清晰如昨。
更远处的瓷砖有一角缺损,好像是自己和慕容打架弄出来的……记不清了。本来也没注意过,直到温橙橙在天台拍照被这块缺损绊了脚,摔了相机,非要缠着他们赔修相机的钱……
更远处,黑斗篷下摆飘摇,燕绝站在那。
那已经是天台的边缘,摇摇欲坠的栏杆只是给人虚假安慰的陷阱,燕绝就站在栏杆前。大雨倾盆,狂风凛冽,他也没打伞,宽大的斗篷猎猎作响。
“找刺激吗?”洛清梦勾唇,悠悠重复记忆里某句话:“还是找死?”
以前她在这逃课睡觉的时候,听见逃课的燕绝这么调侃同样逃课的萧北雨。
燕绝微微侧头,兜帽下露出的脸色格外苍白,笑声却没有任何变化,散漫而又勾人:“记性真好。”
“你记得的东西应该更多吧。”洛清梦上前,走到了对方身边,红伞也大发慈悲地罩在了对方头顶:“怎么?沉溺在过去了?”
“……的确想起了些东西。”
沉默数秒,燕绝承认了。
虽然心里就是这么猜的,洛清梦还是忍不住侧过头,讶然中又有丝惊喜:“哦?没想到你没把这些记忆当垃圾删除啊?”
“删不掉。”
洛清梦唇角扬得愈高:“忘不了?”
燕绝的声音和她最后一个字同时响起:“脑子太好了。”
洛清梦:“……自恋狂!!”
她骂道:“我还以为你总算有点感情了!你是伪人吗哥哥??”
“正常人。实话实说而已。”燕绝轻笑:“当然也有感情。没感受到我对你兄长一般的关爱吗?”
“……”
洛清梦做了个吐的表情,一边竖中指,一边把伞移回自己头顶。冷风从前方吹来,她眯着眼,看向操场。
当年的前十,每个人都曾站在这里,仰望过辽阔的长天,远眺过火烧云里明亮的未来。
如今,视线穿过雨幕,眺望的地方只是一片漆黑。
或许这就是物极必反吧。
燕绝的未来,已经亮到没法看了。
其他人却……
“伊程泽醒了吗?”
洛清梦轻声问道。她知道,肯定没有,否则自己早该听说消息。
“死了。”
燕绝声音平平:“戒指是假的。”
“……假的?”洛清梦僵硬地扭头,比起难以相信这种情况,她更加难以相信,面前的人会用如此冷淡的语气陈述现实。
伊程泽一个极其讨厌麻烦的懒货,和常年霸榜扣分榜榜首给他制造无数麻烦的燕绝,当年关系好得连狗都惊讶。放学蹭车,早读带饭,伊程泽睡觉燕绝照顾,燕绝逃课伊程泽包庇,只要凌衣不在,燕绝甚至跟伊程泽一起下副本,都没和简庭组队。
但现在,死掉的好像只是一个陌生人,一条鱼,一只虫子。
“为什么会是假的?”洛清梦太阳穴嗡嗡响,连带着声音也像在震动:“怎么可能戴着个假的在身上?!”
“也许跟伊程然换了。”燕绝垂眸,简短地结束了话题:“最近有时间吗?”
“……”
洛清梦没吭声。
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噎得慌。她应该跟身边并肩而立的人发泄一场,但她感到对方身上冰冷的气息,只觉得更加如鲠在喉。
“伊程然的尸体不见了。”燕绝略微侧头看向她:“至少这是伊程泽想要的结果。”
“……这是安慰吗?”洛清梦也直勾勾地看了回去:“我倒不需要。”
燕绝微微笑道:“我想也是……有时间吗?”
“你要干什么?”
“日落谷西南山脉,我打算杀了萧北雨。”
轰隆!!!
冷淡的声音轰然落下,惊雷融于密雨。满地水泊银光凛冽,雨珠急坠,波纹涟涟,如雪亮的刀剑堆叠。
寒意渗进骨头缝里。
不是因为电光,也并非风雨。
而是从身后传来的寒意。
“为什么?”
然而。
难道是已经习惯此人的冷血,洛清梦竟不再怎么意外了。是,曾经萧北雨,她还有燕绝常居扣分榜前三,不说三人一起违了多少次纪,就是共同挨罚的次数,也比其他班随便一组搭档组队下副本的次数多。
但这有什么意义呢?
本来就没有意义。
阵营不同,早知结局如此。但……
萧北雨,不是已经离开血蚀了吗?最后一战,他根本没露面。
“他没在血蚀,他已经逃了……什么也没拿走,只带了叶沉舟。对你没有一点阻拦……”洛清梦属实难以理解:“你非要做这么绝吗?”
“太危险了。”燕绝平静地陈述:“他随时能杀了我,也能让长生塔再次天翻地覆。杀了他就能让长生塔一整层的怪物直接消失。留着是高风险,杀了是高利益……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
“他想杀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洛清梦激愤道:“他真有那个能力,不早把长生塔弄得天翻地覆了?!你没看到他放弃血蚀比放弃他喜欢吃的奶糖还快吗?他又不是你,他对权力这种东西根本不感兴趣!”
“是因为叶沉舟不感兴趣。”燕绝道:“他今天为了叶沉舟离开血蚀,谁知道他以后又愿意为谁掏心掏肺?”
“八字没一撇的事你担心个屁?!就算他真要重新当首领,你那时候再阻止他不行?现在是什么时候,三家刚打完,百废待兴,你就算去杀他,不也准备不足?”
“现在就是他最弱的时候,是最有把握的时候。”燕绝看向远处:“也是长生塔最需要减少一层怪物的时候。”
“……所以,你已经铁了心。”洛清梦几乎咬牙切齿,已然是陈述句,却仍倔强地盯着燕绝不放:“如果我拒绝呢?”
“这么快就想好了吗。”燕绝淡淡一笑:“我不会强迫你。”
“你确定?”洛清梦提高了音量,逼视着对方的侧脸:“我说我不去,燕绝。你还打算一个人去?”
“没这么打算。”
“哦,对了,你还有凌衣。”洛清梦讽刺的笑容挂不住了,她皱眉,怒火升腾:“你又要带凌衣一起去?!你又要让凌衣——”
“他不会去。”
“……”
□□脆地打断,洛清梦忽然失声。
冷雨密集,风吹起宽大的兜帽,闪电照亮兜帽下的脸。苍白,俊美,熟悉。
最熟悉的甚至不是五官轮廓,而是脸上那种非人的漠然。冷静过头的眼睛,盘踞着冷血的幽邃。冰冷到极致的眼底,却长燃偏执的狂火。
他一直如此。
哪怕是在学生时代。
17岁时为了拿到最高的积分,用最短的时间手刃他们九个——那只是副本,是虚拟的。
能获得的也只是积分,同样虚无。
但死亡的感觉是真实的,杀人的感觉也是。血液滚烫,痛苦狰狞……燕绝不在意。
无论17岁还是23岁的燕绝,都不在意。
他眼里从始至终只看得见目标,除此之外的一切,无关痛痒。
至死方休的偏执,贯彻人生的冷漠。
“为什么……”洛清梦难以理解道:“不让凌衣去?”
“没必要去。”
燕绝答得敷衍,真正的答案显而易见,根本无需他亲口承认。
“只有在他身上,你还保留了点人的影子吗?”洛清梦嗤了声,单手抱胸,头扭向一边:“你要怎么做。”
“……”
没有回音。
洛清梦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燕绝会在这么长的犹豫中改变想法。她不禁扭头,燕绝正面对着她。
抬起手掌,横放在眉骨下,轻轻滑过——
割眼。
手掌下移到唇前,吐出舌尖,滑过——
割舌。
手掌再次下落,慢慢滑过脖子——
封喉。
最后。
手掌停在胸口,缓缓外翻——
剖心。
“最好同时完成。”
洛清梦堪堪反应过来,耳边已经落下燕绝的声音。同样的,没有任何情绪。
她张了张嘴。
很久之后,才发出干涩的声音:“你知道,他最怕疼了吧……”
如梦初醒般,她又在燕绝开口前补充道:“你敢这么对他……要是失败了,就不怕他会怎么报复你?”
“我说过,他随时能让我痛不欲生,也随时能让我死……不管我做什么。”燕绝顿了下,也补充了句:“再说,以你的速度,他来不及感到痛。”
“你还打算让我做这几件事??”洛清梦忍无可忍,音量拔高,如机关枪输出:“行,你反正是死呗!你不怕你这么搞,他去报复凌衣?!你说他是恶魔吧?你从哪知道要这么杀恶魔?万一不是呢,万一失败了呢,你信不信他在你面前这么搞凌衣?!”
“概率很低……”燕绝垂下睫羽,本来绝情冷血的脸,忽然间仿佛爬满倦色:“要是失败了,我也甘心任他发泄……但的确可能连累你。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去!”
洛清梦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我怎么不去!这种好戏我怎么不去!!但你别指望我帮你干活。祝你大获全胜,你这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