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生长时》栗栗缩

1、初见 暮春三

　　暮春三月，正是京城海棠开得最盛的时节，永宁侯府的春宴，办得比往年还要排场三分。
　　朱红大门敞开，青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连廊两侧挂着轻薄的鲛绡帐，被春风掀得轻轻翻飞，帐角缀着的琉璃坠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满园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堆成云霞，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绵无声，空气中裹着淡淡的花香。
　　京中世家权贵，文臣武将几乎到场，男宾们身着锦袍玉带，谈吐风雅，女眷们珠翠环绕，笑语温婉，仆从们端着酒水点心往来穿梭，一派热闹祥和，
　　但唯独俞忧清站在这繁华盛景里，像一截突兀扎进来的寒枝。
　　他是跟着父亲俞老校尉来的。
　　俞家本就是寒门出身，祖辈靠着军功挣了个小小的校尉职位，到了父亲这一辈，更是无甚起色，若不是当年老侯爷欠了俞老校尉一个人情，这等顶级权贵云集的春宴，俞家连一张请柬都摸不到。
　　俞忧清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衫，是往年的旧衣，袖口磨出了一圈细密的毛边，与周遭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比起来，寒酸得刺眼。
　　他身形挺拔，是常年泡在演武场练枪练出来的紧实线条，只是站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腹上是厚厚的枪茧，粗糙得与这精致的侯府也是格格不入。
　　他不爱应酬，也不会应酬，看着眼前一张张虚与委蛇的笑脸，听着那些拐弯抹角的攀附，只觉得满心烦躁，连鼻尖的海棠香，都变得腻人起来。
　　父亲早被几个相熟的低级武官拉去说话，反复叮嘱他好生待着，莫要失礼，俞忧清应了，便寻了廊下最偏的一处阴影站定，只想安安静静待完这场宴席，尽早离开这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他抬眼随意扫了一圈场内，目光没刻意停留，却先被庭院正中央那处格外惹眼的方位勾住
　　周遭宾客多是三两聚谈，唯独那片地方被人刻意让出空当，梨花木榻安安稳稳搁在海棠花荫下，铺着雪白狐裘，案上摆着精致茶点，一看便是为府中最尊贵的人备下的，周遭还围着一圈世家公子，里三层外三层，显得格外瞩目。
　　俞忧清的目光，便顺着这簇喧闹的人群，自然而然落向了榻上坐着的人。
　　那里坐着的，是长宁侯府嫡出的小侯爷，梁秋音。
　　这位小侯爷在京中名声极响，既是人人称道的天之骄子，也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主。
　　梁秋音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桀骜，鼻梁挺直，唇色是浅淡的绯色，明明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周身气场却极强，半点没有世家子弟的矜贵感。
　　他没穿规规矩矩的宽袖锦袍，反倒一身合身的暗纹绯色劲装，腰束墨玉带，缀着一块羊脂玉佩，足蹬云纹短靴，长腿随意交叠斜倚在榻上，身下铺着雪白的狐裘，一手支着榻沿，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坠，眉眼微垂，瞧着周遭围上来奉承的人，眼底满是淡漠，连敷衍的笑意都吝于给予。
　　围在他身边的，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公子，从宴席开席便缠在他身侧，起初是聊诗文时局，见他兴致缺缺，又转而变着法子夸赞他的才貌家世，话语里满是谄媚攀附，一句接着一句，半点不肯停歇。
　　梁秋音本就厌烦虚这所谓的人际交际，起初只是垂眸把玩玉坠，权当耳旁风，可那几个公子见他不恼，反倒愈发得寸进尺，凑得极近，絮絮叨叨的话语搅得他心头烦躁，连指尖把玩玉坠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周身漫开淡淡的不耐。
　　身旁穿青锦袍的公子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些溜须拍马的浑话，甚至伸手想碰他案边的茶盏，彻底触到了梁秋音的底线。
　　他眉峰骤然蹙起，原本散漫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气压骤低，没半分怒意外露，只是语气淡得像冰，吐出两个字，满是压不住的厌烦。
　　“聒噪。”
　　声音不算大，没有厉声呵斥，但反倒比动怒更让人惶恐。
　　那青袍公子的话音戛然而止，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由红转白，进退两难，周围原本喧闹的攀附声也瞬间消散，宾客们纷纷侧目，气氛一时凝滞，再没人敢上前搭话。
　　俞忧清站在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素来厌弃虚伪应酬，见那伙人哑口无言，心底竟生出几分解气，但还是没忍住低低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本是自语，却偏偏被风精准送进了梁秋音耳中。
　　“被奉承几句便失了耐性，当众给人难堪，未免太过张扬。”
　　话音刚落，俞忧清便心头一紧。
　　他方才只顾着心头，忘了这是侯府地界，眼前这位更是得罪不起的贵人，这话若是被听了去，少不得要惹上麻烦。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一缩，却已经晚了。
　　原本还冷着脸的梁秋音，瞬间抬眼，目光如利刃般穿透人群，精准锁定了角落里的俞忧清，他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起身，迈步朝他走来。
　　梁秋音生得高挑，比俞忧清还要高出小半头，步履从容，周遭宾客纷纷避让，无人敢阻。
　　不过瞬间，他便站到了俞忧清面前，垂眸睨着眼前这个一身素衣，眉眼清冷的寒门少年，目光自上而下打量，没有轻视，反倒带着几分浓烈的兴味。
　　“你刚刚说什么？”
　　俞忧清被他看得浑身紧绷，脊背挺得更直，即便心底发慌，面上也不肯露半分怯，他抬眸迎上梁秋音的目光，眼神锐利清冷，没有闪躲，只是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小人失言，小侯爷若是不悦，罚便是。”
　　他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毕竟当众议论权贵，换做旁人，少不得一顿责罚。
　　可梁秋音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怒意，反倒像猎手盯上了心仪的猎物。
　　不等他反应，梁秋音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的指尖温热，力道不算轻柔，却也不算粗暴，紧紧扣着他的腕骨，俞忧清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细腻，与自己腕上粗糙的厚茧形成鲜明对比。
　　他下意识想挣脱，却被梁秋音攥得更紧，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让他动弹不得。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开口，嗓音清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又裹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落在俞忧清那张棱角分明，眉眼清冷的脸上，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哪家子弟，这般敢说。”
　　“俞忧清。”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报上名字，“家父是殿前校尉俞毅。”
　　听到殿前校尉四个字，周遭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细碎又刺耳，满是对寒门微末出身的鄙夷。
　　俞忧清指尖攥得更紧，脊背绷得发僵，脸上却依旧绷着清冷，不肯露半分窘迫，只当那些嘲讽入耳无物。
　　梁秋音将周遭的细碎嘲讽尽收眼底，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原本带笑的眼神淡了几分，看向俞忧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袒护意味。
　　他没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反倒松开了攥着俞忧清手腕的手，但没完全退开，指尖轻轻擦过他指腹厚厚的枪茧，动作轻得像春风拂过，像是一种试探。
　　俞忧清被他这一下触碰惊得猛地收手，往后微退半步，耳尖莫名泛起薄红，眼神里满是戒备，又带着几分恼意，语气更显刻薄：“小侯爷自重！”
　　他自幼习武，常年与兵器为伴，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近的触碰，更何况是当着满场宾客，被一位世家贵公子这般亲昵试探，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窘迫又烦躁。
　　梁秋音看着他这般炸毛似的隐忍模样，反倒觉得有趣，眼底的兴味更浓，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全然没把他的抗拒放在眼里，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傲娇，语气却放轻了些：“慌什么？我不过是瞧瞧，常年练枪的手，茧子倒是比沙场老兵还厚。”
　　他说着，抬手摩挲了一下自己腰间坠着的羊脂玉佩，那玉佩通体莹润，一看便是贴身戴了多年的物件，却没有摘下来相送，只是抬眼看向沈砚辞，语气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强势，又留了几分钩子：“俞忧清，我记住你了。”
　　“这京城地界，往后若是有人敢欺你，不必忍，报我的名字便是。”
　　俞忧清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梁秋音指尖的温热，心口乱糟糟的。
　　他出身寒门，自幼见惯了世态看人下菜的风惯，旁人见他出身低微，要么轻视鄙夷，要么避之不及，从未有过一位顶尖权贵，这般当众替他压下嘲讽，还出言袒护。
　　他不是不知好歹，可骨子里的自卑，让他不敢承接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更不愿依附权贵，落下攀附的话柄。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最终还是抬眼，语气依旧生硬疏离，却少了几分锋芒：“小侯爷好意，心领了，只是小人不必劳烦小侯爷。”
　　梁秋音闻言，也不勉强，只是挑眉笑了笑，
　　“随你。只是我梁秋音说过的话，向来作数。”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回梨花木榻，周身依旧是那副桀骜矜贵的模样。
　　落座之前，他下意识回头，看向依旧站在阴影里的俞忧清，他目光沉沉，眼底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执念。
　　春风再次拂过庭院，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俞忧清一身。
　　周遭的目光依旧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着看他攀附权贵的嘲讽，可他全然不顾，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梁秋音触碰过的指尖，那点温热仿佛还在，挥之不去。
　　他望着梁秋音的背影，那个身处繁华中心，被众星捧月的少年，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与自己这般身处泥泞的寒门子弟，本就是云泥之别，本该毫无交集。
　　可方才那短暂的触碰，轻轻扎破了他筑起的疏离防线，在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
　　俞忧清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纷乱，重新退回廊下阴影里，只是这一次，再难找回方才的平静。
　　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今日这场海棠春宴，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长宁小侯爷，绝不会是生命里转瞬即逝的过客。
　　他被心里的想法惊了一下，天上的神仙怎么可能和地上的平民相望。
　　俞忧清自嘲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却没看见，身后梁秋音望着他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触碰过他茧子的地方，眼底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