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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L'amour 他听得懂。 ...

  •   灰石镇狭窄的街道在脚下延伸,湿冷的石板路泛着幽光。
      贺霖随意地跟在伊娜斯斜后方半步,靴子踩在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伊娜斯扫过两旁紧闭的门窗,像是在找些什么。
      她的脚步在一堵被雨水侵蚀得格外严重的灰墙前停了下来。
      墙根处,厚厚的青苔下,有一道刻痕。
      她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潮湿滑腻的苔藓。
      “发现什么了?”贺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在她身侧蹲下。
      他靠得有些近,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青苔剥落,露出了几个深深刻入石砖、线条却已有些模糊的字母:
      “L'amour”
      伊娜斯的指尖在那冰冷的刻痕上顿住了。不是错觉。那独特的连笔,优雅的弧度,以及最后一个字母“r”尾端那微不可察却又极其熟悉的、属于左撇子特有的轻微上扬
      “这是…”贺霖眯起眼,凑近了些,“某种符咒?还是…标记?”
      他的语气带着探究,但并无惊讶,仿佛只是对未知符号的好奇。
      “法语。”伊娜斯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指尖依旧停留在那个词上,“意思是‘爱’。” 她轻轻读出那个单词。
      贺霖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爱?在这么个鬼地方刻情话?真是…别致的浪漫。”
      他伸出手指,似乎想去碰触那个词,带着一丝戏谑,“也许是哪个多情的坎蒂斯商人留下的?旅途寂寞嘛…”
      伊娜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斗篷的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
      贺霖也跟着站起,脸上依旧是那副阳光无害的笑容。
      “看这个。”贺霖忽然弯下腰,从墙根一堆湿漉漉的杂草和碎石中,拨弄出一块破碎的陶片。陶片内侧沾着干涸的暗红色污渍,像是陈年的血迹。他将陶片递给伊娜斯。
      伊娜斯接过。陶片冰冷粗糙。她的指尖在触碰到背面的瞬间,立刻察觉到了凹凸不平的刻痕。她翻转陶片。
      同样的词再次出现 L'amour
      然而,这一次,字母的线条不再优雅流畅,而是带着一种扭曲的、充满戾气的尖锐。
      “有趣。”贺霖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打破了沉寂。
      他不知何时又凑近了,黑紫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审视着陶片上的刻痕,仿佛在看一件新奇的玩具。
      “看来这位浪漫的刻字者,心情不太好啊?还是说…这‘爱’字本身,就是个诅咒?”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伊娜斯猛地侧身,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也可能是警告。”伊娜斯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迅速将那片带着不祥符号的陶片收进斗篷下的口袋,“别乱碰东西。” 她转身,大步朝着阿婆提到的镇子西边走去。
      贺霖比他高出半个头,两步就轻松追上了她,“伊娜斯小姐,”他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却又隐隐透着认真,“你是在担心我好奇心太重,惹上麻烦吗?”
      “担心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伊娜斯头也不回,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死得不明不白。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谎言和…别的东西。”
      “啪嗒!”
      一只灰色的麻雀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的屋檐坠落,直挺挺地砸在两人前方的石板路上。鸟喙大张着,小小的身体僵硬,最诡异的是,它空洞的眼窝里,正有数条细如发丝的、蠕动的黑色菌丝钻出来!
      贺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伊娜斯的手腕,将她猛地向后一拽!两人险险避开那只诡异坠落的死鸟。
      伊娜斯下意识想挣开。
      但贺霖的动作太快,完全是出于保护。
      她挣脱开他的手,目光死死锁定在地上的死鸟身上。
      那些黑色的菌丝在接触到清晨微弱的阳光后,竟如同被灼烧一般,迅速蜷缩、枯萎,转眼间就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一阵阴冷的风卷过小巷,那撮粉末打着旋儿,朝着西边——那片老林子的方向飘散而去。
      伊娜斯的心脏重重一跳。她不再看贺霖,迈步就要继续前行。
      然而,就在她抬脚的瞬间,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呢喃的低语。
      贺霖的声音。
      他清晰地重复了那个词:
      “L'amour…”
      那语调,那发音,甚至那微妙的叹息般的尾音…都绝非模仿!
      伊娜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见。
      他听得懂
      他不仅听得懂,他还会说
      而且说得…如此标准。
      灰石镇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死寂得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西边的天空被一片更加浓重、仿佛凝固的灰雾笼罩,那便是老林子的方向。
      “谁在那?!”
      贺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半步,将伊娜斯微微挡在身后,但脸上瞬间挂起了他那招牌式的、极具迷惑性的阳光笑容:“这位大叔,别紧张!过路的!”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缓缓挪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汉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面容黝黑憔悴,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
      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浓浓的恐惧,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对气质与灰石镇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过路的?”汉子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显然不信,“这年头,哪还有敢往咱灰石镇‘路过’的?你们…你们不是镇上的!” 他的目光扫过伊娜斯低垂的兜帽和贺霖过于俊朗的面孔,握着棍子的手更紧了。
      贺霖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大叔好眼力!我们是从东边灵郡城那边来的修士,听说这边不太平,受上峰之命,过来查探一二。”
      他随口扯了个听起来合理的身份,灵郡城是灵郡帝国都城,距离此地甚远,但名头足够唬人。“这位是伊娜斯小姐,我们队的…嗯,首席顾问。”他朝伊娜斯的方向偏了偏头。
      汉子听到“灵郡城”、“修士”几个字,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一点,但恐惧依旧浓重:“灵郡城来的?我怎么相信你说的不是假话!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制造混乱的凶手!”
      “首先,我们没有理由说假话,不是吗?”伊娜斯把兜帽摘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她从贺霖身后走出来,“如果不是要过来除祟,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看热闹?还是继续制造慌乱?我觉得没有必要。”
      贺霖不经意间看见她的眼睛好像有红光闪过,到很快恢复到本来的样子。
      “其次,你要了解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伊娜斯一步步靠近,“是因为这里有邪祟,我们才来,不是因为我们来,这里才有邪祟。”
      在快把他逼到墙根的时候,伊娜斯停了下来,对着那汉子笑了笑,她像蛇一样,危险又迷人,“请你配合,可以吗?”
      贺霖微微睁大眼睛。
      伊娜斯回头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去问,随后再次将兜帽戴上。
      汉子脸上的戒备明显松动了些,露出一丝苦笑:“好…我相信你们”他声音压低,带着颤抖,“不过这东西………查不得啊!会…会死的!”
      “大叔,您怎么称呼?”贺霖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姿态放松。
      “都…都叫我老烟斗。”汉子下意识地回答。
      “烟斗叔,”贺霖笑容真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阿婆跟我们说了些,但语焉不详。您在这儿住得久,能不能跟我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那些…被‘亲人’带走的人,最后都是在哪儿不见的?最近一次,是谁?”
      老烟斗看着贺霖那张让人心生好感的笑脸,重重叹了口气,身体一下子佝偻下来,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坐…坐下说吧。”老烟斗声音疲惫,指了指旁边一户人家门口光秃秃的石阶。他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去,仿佛站不住了。
      贺霖二话没说,也大大咧咧地挨着老烟斗坐在了冰凉的石阶上,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对伊娜斯笑道:“伊娜斯小姐,来,歇歇脚,听烟斗叔好好说道说道。”
      伊娜斯看着那布满灰尘和湿气的石阶,兜帽下的眉头微蹙。她并非娇气,而是本能地排斥这种将自己后背暴露在陌生环境和潜在危险(尤其是身边这个贺霖)之下的姿态。
      贺霖立刻察觉了她的犹豫。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那件深色的、看起来颇为厚实的外袍,动作利落地展开,铺在了伊娜斯面前那块相对干净些的石阶上。
      “地上凉,还脏。”他抬头看向伊娜斯,笑容依旧阳光,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垫着点,别弄脏了你的斗篷。”
      这个举动出乎意料的体贴,却又带着一种强势的掌控感
      老烟斗看得一愣。伊娜斯琥珀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微微闪动,沉默了两秒。最终,她没有拒绝这份“好意”,拢着斗篷,姿态依旧带着疏离的优雅,缓缓坐到了那件外袍上。
      老烟斗没在意这些细节,他沉浸在巨大的恐惧和悲伤中,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内容与阿婆所说大致吻合,但补充了更多细节:失踪者都是青壮年和少年,都是在镇西老林子的边缘地带消失的。带他们走的人回来后,眼神空洞,记忆缺失,行为变得有些呆滞迟缓。最近一次失踪就在三天前,是镇东铁匠铺的学徒小石头,被他相依为命的哑巴姐姐牵着手走进林子的…老烟斗说着,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林子…邪性得紧!”老烟斗抹了把脸,声音发抖,“白天看着还好,一到黄昏,雾气就起来了,里面…里面好像总有影子在动,还有人哭…不是人的哭声…是…是那些回来的人,有时半夜会对着林子哭,声音…瘆得慌!”
      信息收集得差不多,贺霖和伊娜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贺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手将伊娜斯拉了起来(动作自然流畅,伊娜斯甚至来不及挣脱),然后弯腰拾起自己那件铺在地上的外袍,随意地抖了抖灰,重新穿上。
      “烟斗叔,多谢了!”贺霖郑重地朝老烟斗拱了拱手,“我们这就去那林子边探探。”
      “别去!千万别进去!”老烟斗惊恐地站起来阻拦,“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们不进去,”贺霖咧嘴一笑,黑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就在边上…引蛇出洞!”
      告别了老烟斗,两人再次踏上通往镇西的小路。
      伊娜斯走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秦岳没来?”
      “他?”贺霖笑了笑,道:“他昨天晚上非得拉着我喝酒,结果自己酒量差的不行,今天不到中午应该都醒不过来了。”
      越靠近镇子边缘,雾气越浓,空气中那股金属锈蚀般的怪味也越发刺鼻。房屋变得稀疏破败,最终完全消失。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被浓重灰雾笼罩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虬结扭曲,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浓密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光线,使得林缘地带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昏暗阴森。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贺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眼中战意升腾:“伊娜斯小姐,看来得玩点刺激的了。怎么把那‘喜欢爱’的鬼东西引出来?”
      伊娜斯站在林缘,琥珀色的眼眸穿透浓雾,凝视着森林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
      “它需要媒介。”伊娜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需要强烈的情感链接作为‘路标’和‘邀请’。”
      她想起了那些刻在墙上的“L'amour”,想起了阿婆和老烟斗描述的“最亲的人”。
      贺霖挑眉:“情感链接?我们俩?”他摊摊手,笑容带着点痞气,“咱俩这萍水相逢的,总不能临时认个干姐弟吧?太假,骗不了那精明的鬼东西。”
      伊娜斯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拜堂成亲?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彻底否决——太过刻意,仪式感太强,反而可能触发未知的禁忌,且完全不符合两人的关系和当下处境。
      她的目光扫过贺霖,落在他刚才铺在地上给自己坐的那件外袍上,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现。这念头带着巨大的风险,却又是眼下唯一能快速建立足够“亲密”且“自然”链接的方式。
      她缓缓转过身,正对着贺霖。兜帽下,琥珀色的眼眸如同一块冰,清晰地倒映出贺霖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的表情。
      “需要它认为我们之间有强烈、稳固、足以作为‘锚点’的联系。”伊娜斯平静的说道,“肢体接触是最直接的能量传导媒介。需要…足够深入,足够持久的接触。”
      贺霖脸上的笑容更甚,对于伊娜斯这种人,肢体接触肯定特别难为她,他强行忍住笑意:“哦?比如?”
      伊娜斯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伸出了手。不是握手的姿态,而是掌心向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
      “手给我。”
      贺霖看着她伸出的、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白皙修长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惊讶、玩味、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他没有立刻动作。
      “伊娜斯小姐,”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你确定?这‘深入持久’的接触,可能会让你看到一些…你未必想看到的东西。”
      “总比被吸干魂魄,变成行尸走肉强。”伊娜斯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眼神锐利如刀,“或者,你怕了?”
      贺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死寂的林缘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同样伸出了自己的手,宽大、骨节分明、带着长期握持武器磨砺出的薄茧,坚定地、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覆盖在了伊娜斯微凉的手掌之上。
      十指相扣。
      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强大的、难以言喻的能量波动猛地从两人紧扣的双手间爆发开来!
      并非他们主动施放,而是被这片森林深处那贪婪的恶念瞬间捕捉到了这“新鲜”而“牢固”的“情感链接”!
      轰!
      仿佛整个森林都活了过来!浓雾剧烈翻滚,形成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尖锐的、非人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林缘的泥土翻涌,数不清的、带着粘稠黑色菌丝的苍白手臂如同腐烂的根须般破土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疯狂地抓向紧紧扣住双手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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