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打了谁的脸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两天里，季朝夏都没有出现。
为了让学生尽快恢复学习状态，宁海一中的开学第一周，上来便是地狱般的连读九天。九月二号，高二级的开学摸底考结束。接下来的两天便在讲试卷、评试卷中度过。
周一那天，按照惯例是高二高三两个年级的级会。
理科A班的学生按班排成方阵站在主-席台前，等着主任训话。
陆林暄站在方阵的最后一排。晨光从东边斜斜打来，照得身旁的同桌昏昏欲睡。
七点十分，第二个集结铃响起。仍小部分学生优哉游哉地走在篮球场上，台上的主任拉过麦克风就是一顿输出：
“你们这一天天勾肩搭背、悠悠闲闲，我看这学校是给你们当成了老人院……”
“还不快跑起来！”
主任一声吼，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篮球场上的学生不情不愿地跑起来。
“跑快点！”
不情不愿的小跑升级成了百鬼夜奔。
陆林暄笑着抬眼望去。百鬼中，有一只鬼在人群里跑得格外出挑——季朝夏换上了宁中校服，头发似乎是剪短了些。堪堪过眉的刘海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露出一小截干净的额角。
每个方阵前面都摆着一模一样的黄-色班牌。他一边跑，一边用目光搜寻着A班的方阵。
“班牌举起来！免得有些同学连自己班在哪儿都找不到。”
被主任几嗓子喊醒的同桌接过传到手中的班牌，朝着季朝夏的方向挥了挥：“季朝夏，这儿！”
对方闻声看来。陆林暄下意识想要低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混乱中，两人四目相对。季朝夏弯了弯眼睛。陆林暄下意识地感觉整个人有些不自在。
她低下头，耳朵却莫名发烫。
“一定是阳光晒的。”她对着自己的影子默默道。
下一秒，另一个影子出现在它身边。
“你怎么站方阵外边？” 陆林暄盯着地上多出来的那道影子，没有抬头。“这里又没有我的位置。”对方倒是答得坦然，“我当然得跟在班长后边，才不会脱离大部队。”
“呵，扯吧。”
陆林暄懒得理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一偏头，却看见季朝夏依旧站在自己身后。
A班的方阵男左女右。最后一排全是高个，男六女四。
陆林暄和同桌之间恰好是男生女生的交界线。她看了一眼自己右边，一头短发的蒋小弈瞌睡正酣，而另外两个戴着眼镜的女同学也显然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男生那边，同桌一脸为难地向她挤了挤眼。齐铮航一行人不仅没打算让个位，反而一个个往中间靠，搞得她和同桌之间塞片纸都困难。
“哟，这不转班生吗？没位置站啊——”齐铮航扫了站在陆林暄身后的季朝夏一眼，“没位置就别硬挤，老往人班长后面凑什么热闹……”
陆林暄看不下这种小学生式的挤兑，退后一步，把季朝夏拉进了自己原本的站位。
“现在有了。”她冷冷地扫了齐铮航一眼，转头看向季朝夏：“这就是你的位置。”
季朝夏一愣，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他看了眼身后的陆林暄——原本整齐的A班方阵，因为多了个人，一时间变得有些不伦不类。
齐铮航虽然有些不爽这明目张胆的偏袒，但还是骂骂咧咧地让身旁的兄弟靠边让出一个位来。没等他们把位子挪好，就听台上的主任生气地吼道：“A班方阵！怎么连队都排不整齐？”
周围方阵的视线齐齐向这边射来。
没等陆林暄反应，就被季朝夏握着手腕拉了进去。位置很窄，两人一左一右挤成了“V”字型。陆林暄赶紧拍拍身旁的蒋小弈，对方迷迷糊糊地让出点儿位。与此同时，季朝夏飞快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腕。两人胳膊贴着胳膊，表情俱是一阵尴尬。
同桌看了一眼并排站在自己身边的两人，默默转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下次不用为了我这么做的。”
陆林暄假意投入地看着台上主任锃亮的秃顶：“我还欠你人情，等哪天还完了再说。”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台上，主任就这次开学考试灌起了心灵鸡汤。
台下，理科A班的学生纷纷掏出了自己的试卷。
方阵里，有人一边做题，一边吐槽主任这鸡汤熬得越来越稀。陆林暄闻言一笑。季朝夏也跟着“噗嗤”一声。
陆林暄朝他的方向看去。季朝夏的腿边搁了只扁扁的蓝灰色书包，看上去里面一本书都没有。为了显得合群，他从包里翻了张英语试卷，正埋头认真订正。
同桌也在做英语试卷。季朝夏隔开了他和陆大神，他实在没人可问，只能硬着头皮，拍了拍季朝夏：
“哥们……这个词你会不？”
季朝夏扫了一眼，随口念道：
“entrepreneurs，企业家，复数。”
“我说怎么选项没有跟公司有关的呢，谢了哥们！”恍然大悟的同桌在选项D的“entrepreneurs”下面标了个中文，然后抬起头，“这个——企业家咋读来着？”
“entrepreneurs，第四个音节重读。”
同桌点点头，自己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陆林暄在旁边听着，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道：“发音还不错。”
就在她以为这人英语成绩应该也还不错的时候，现实就狠狠教会了她什么叫“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级会快要结束时，陆林暄无意间瞥了眼季朝夏摊在膝盖上的试卷：
宁中特产。
短文改错和语法填空那部分，错得那叫一个“哀鸿遍野”。
“打扰了。”她一愣，在心里默默收回了那句夸奖。陆林暄忽然有些担心：这少爷在A班万一被虐哭了怎么办。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季朝夏在黑暗里、一个人有些自暴自弃的态度，心情顿时复杂。
回教室的途中，陆林暄远远望见一小股人流正逆着人群往楼梯下走。“欸，是不是去贴光荣榜的？”一个不认识的女生道。
“好像是，”女生的朋友踮了踮脚尖，往远处张贴光荣榜的地方一眺，“那张旧的都被撤下来了，在地上。”
陆林暄眼皮一跳。这两天讲评数学试卷时，她意外发现自己那道导数大题第一小题该求导的部分求错了导，草稿纸上她写的明明是一道正确的式子，可搬到试卷里就少了一个“-2”。这导致她在第一问求单调区间的时候就犯了大错。后面的连环问一环扣一环，她又是个极重格式的人，分类讨论老师一看区间写错就基本不会给分。这在A班算是惯例，为的就是让这些“天之骄子”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虽然知道自己其他科目发挥得应该还不错，但数学这一科竞争格外激烈，在宁中，一分就可能被-干掉十来名。
上次周考时，年级第二只差了她三分。还是差在语文作文上。
这次数学试卷不算太难。也不知道对这位数学常年稳在145分以上的拼命三娘会不会更有优势。
她身边的人听到光荣榜更新后，都纷纷往榜下走。
陆林暄没有跟上去。
——她不太想现在去看。
反正榜又不会跑，她想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先去放个东西。
陆林暄推开后门。
季朝夏也在里面。他听见开门声，向后一望。
视线相触时，两人皆是一顿。
陆林暄猜想他可能是真没参加月考，所以才不去看榜，于是便没有多问，只是移开目光，往自己的座位走去。从季朝夏身边经过时，对方抬起头：“你不去看成绩？”
陆林暄放好资料，转过身：“看。当然看了。”
有什么不可看的。
对方勾唇一笑，没有说话。
光荣榜前依旧人头攒动。
陆林暄凭着身高优势挤得如鱼得水，A班部分姗姗来迟的同学甚至落在了她后边。
她本想直接看一眼排名就走。却听见齐铮航的大嗓门在前边嚷了起来：“让开让开让开——我看看什么情况！”
被这人吵得耳朵疼的人群不情不愿地让出一条道来。
齐铮航挤到榜前，仰着头，目光从第一排往下扫——
在看到某个名字出现在陈和谦之前时，他愣了愣，随即定在了原地。
“靠……”
跟在他后面挤进来的A班同学也愣住了：
“不是说这人没参加月考吗？”
“你傻啊，没参加怎么有成绩！”
“卧-槽，你们看这边……”
陆林暄随着最后说话那人的方向看去。
数学单科栏上，排在第六名的赫然是——理科A（1）班季朝夏。
147分。
“不可能！”齐铮航的大嗓门又一次炸响，“成绩有问题！”
他的身边，理科A班的其他人都没再搭理他。
陆林暄趁乱挤进去看了眼总榜。
她顺着总榜一路往下。终于，在接近底部的位置，看见了：
第35名理科A（1）班季朝夏
陆林暄心里一动，唇边勾起一个不起眼的笑。
她又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方敛的名字仍在她后边——两人的差距缩小到只剩一分。
陆林暄心里没有一点庆幸。
因为方敛的数学又上了一个台阶——
理科A班第一，级排名第一。
比季朝夏还高了三分。
150分。
宁海一中校内的评卷一向严格。在这次数学压轴题连她自己都没把握能完全不扣分的情况下，方敛居然考了150分。
而她自己——三科总分422分，减去“榜上有名”的语文139分、英语146分，剩下的数学……
只有少得可怜的137分。比起她平时动辄146往上的成绩，这分数，算得上是滑铁卢。
看来这次改题的老师算得上是心狠手辣。
陆林暄叹了口气，转过头，看见了人群外戴着一副厚重的框架眼镜的女生——正是数学考了满分的年级第二方敛。
她主动走了过去。
“方敛。”
“嗯。”带着眼镜的方敛冷淡地点点头。
“你这次数学考得真好。”
“我知道。有进步。”
陆林暄扯了扯唇角。
她心想：“居然没说‘刚好老师评得松’这样的客套话。”
不过，这很方敛。
陆林暄简单同她道别后，便转身回了教室。
教室里，各个桌上都摆好了成绩条。
成绩出来后，A班“有人欢喜有人愁”。
榜上有名的那些人开始相互“攀比”这次上榜了几科，而那些掉出50名外的则正担忧——期中考后，自己还能不能留在A班。
陆林暄回到座位。她的同桌默默把成绩条折了起来，塞进书里。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随便说了几句。
季朝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说话。他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成绩，也不在乎他人频频投来的窥-探而又好奇的视线。
陆林暄很想问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成绩？”
她也确实这样问了。
“嗯，”季朝夏点点头，“你考得不错，语文和英语都是第一。”
陆林暄一愣，随即意识到这人在偷换话题。
“我是在问你。”她抬起头，看向季朝夏的眼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成绩…”
“当然了。我跑得快，当然比你们先看到。”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参加了月考？
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你不是关系户……
季朝夏顿了顿，他也知道她问的不只是成绩。“如果不让别人亲眼看到的话，又怎么会有人相信你？”
“你没看成绩的时候，不也没相信你自己是第一。”
他看向陆林暄，眼神里有一丝狡黠。
“我……”
陆林暄实在无言以对——在看到成绩之前，她还真的担心这次会被方敛超过。
不过，这样的想法被别人点出来，又是另外一番意味。
陆林暄忽然觉得——这个数学能考147分的人不是一般的“狡猾”。
“可恶。”
就在她准备结束和这人的对话时，齐铮航和另外几个人从前门走了进来。
他看了季朝夏一眼，“啧”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在场的其他人也闻到了这股还未消弭的火药味。只是看了季朝夏的成绩之后，大家自觉理亏，自然也没人再说得出什么讽刺的话了。
齐铮航在自己的座位上翻找着东西。陈和谦有些忐忑地攥着手站在他身后。
几分钟后，齐铮航大步朝这边走来。
“啪！”
他把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拍，同时推到季朝夏的面前，重重鞠了一躬。
“对不起。”
齐铮航话虽说得不情愿，但态度却还算诚恳。
季朝夏看了一眼他拍在桌上的东西——
一袋巧克力。
蔓越莓味儿的，还带夹心。
季朝夏嘴角抽了抽。牌子倒是他常吃的牌子，只是送的人不对，说什么都白搭。
“我不吃甜的。”他面无表情道。
“矫情。”齐铮航差点没忍住把心里话说出口。
谁让自己理亏……
他偷偷翻了个白眼，回座找了袋最苦的黑巧克力，心里盘算着这人要是不接受，自己就回家把那盒印着骷髅头的辣巧克力拿来送他。
“够苦不？”
陆林暄也看了一眼，苦不苦不知道，至少包装上写的是“100%”。
季朝夏没有理由再不接受。
至于那袋有夹心的，齐铮航也没有带走。
他走后，季朝夏就把夹心那袋拆了，拿出几块，放在陆林暄的面前。
“……”
同桌也看了过来。
“你们吃吧。”
他又拿了几块塞进同桌手里。
“...谢了哥们。”
受宠若惊的同桌偷偷瞄了眼陆林暄。
季朝夏则拿起水杯走了出去。
陆林暄看着桌上那几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虽然知道这不过是借花献佛，但毕竟巧克力这种东西本就带上了一点粉红的意味。
她犹豫片刻，留下一块，其余全都推给了同桌。
下一节是班主任老白的课。
老白教语文，大名格外具有古风气息，叫白木端。
不过，由于这名字和老白锃亮的脑门，以及不用小蜜蜂也能吼得震天响的嗓子格外不匹配，再加上老白有事没事就爱查监控。
A班众人私底下都管他叫“白无常”。
“白无常”抱着一叠试卷走上了讲台。他板着脸，故作严肃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巡视一圈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哼，不错。不愧是咱们A班的同学。”
“班长，报数！”
“报告，”负责考勤的弥勒佛“腾”一下站起来，回头望了眼季朝夏的座位，“全到！”
“好。讲评开始前，我们先说点正事。”
“季朝夏！”
猝不及防被老白点名的季朝夏吓得一激灵。
“你到讲台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打了谁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