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我死也不会 ...
-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海天相接处泛着一种沉闷的铅灰色。
北江通往罗刹海的巨型楼船,静静停靠在空旷的码头上。
咸涩的海风卷着寒意,吹拂着奚筱略显单薄的衣袂和伶舟陵的袍角。
两人并肩立于船舷,眺望着远方那片暗流汹涌的墨色海面,仿佛已在此等候了许久。
奚筱眸色冰冷,她敏锐地捕捉到远方传来的隐约马蹄声,“他们来了,上船。”
话落,伶舟陵猛地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句低沉的恳求:“与我一同走吧,罗刹海之外,必有安身之所。”
奚筱并未回答,只是用力挣开他的手,转身做出催促水手的姿态,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奚筱!”
一声饱含着惊怒与急切的呼喊,骤然从码头尽头破空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马嘶与马蹄猝然止住的摩擦声。
裴允翻身下马,青色大氅在空中飞舞。
伶舟陵见此,眼中寒光一闪,手臂用力,将奚筱紧紧揽入怀中,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直直撞上裴允几乎喷火的视线。
男子脸上的阴沉与暴怒已丝毫无法掩饰,他从身旁侍卫手中夺过一张铁胎硬弓。
弓身被他拉得咯吱作响,锐利的箭镞在晨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精准地指向伶舟陵搂住奚筱的那只手臂。
女子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就这么冷然地看着他,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伶舟陵无视那致命的威胁,抬手一挥。
楼船解缆,巨大的船身缓缓移动,破开平静的海面,稳稳向前航行,丝毫未因岸上的剑拔弩张而停顿。
“咻——!”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无比地射向伶舟陵的手臂。
箭矢瞬间没入皮肉,鲜血涌出。
伶舟陵吃痛,闷哼一声,箍紧的手臂倏然松开。
裴允扔掉硬弓,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心中醋海翻波,恨意与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脱口而出的话,明明该软弱和哀求,却下意识地威胁:“若你还要逃,他、还有那些已归乡的北江军,朕全都不会放过!”
奚筱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缓缓蹲下身,无视岸上那道几乎要将她烧穿的目光,专注地为伶舟陵迅速包扎不断渗血的伤口,唇瓣微动,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对他耳语了几句。
话落,伶舟陵眉眼骤然变色,他焦急万分,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似乎急切地想要阻止她接下来的任何举动。
“取血之事是假,实际是用了你母亲以血炼制的药丸才解了毒性。”
裴允死死盯着那蹲下的身影,眼珠随着她的动作慌乱地转动,言语间已有些失控的语无伦次。
“迷神引魄散是报南疆被灭之仇,让大军自相残杀的迷雾也是你的手笔,就这几件,哪能泄你心头之恨?你回来我身边报复,岂不更便利?”
奚筱缓缓站起身,海风将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岸上那个几近癫狂的帝王,冷冷道:“裴允,你真是贱得无可救药。”
楼船借着风势,渐渐驶离码头,她的声音随风飘来,有些模糊不清。
此时,另一艘早已备好的轻便快船已靠岸。
下一秒,裴允纵身跃上快船,厉声道:“给朕拦住它!”
话音未落,十数支特制的火箭破空而出,并非射向人,而是精准地钉入巨大的船帆和明轮。
火焰瞬间腾起,木质结构发出断裂的哀鸣,行驶中的楼船猛地一震,停滞不前。
裴允趁机借力,从快船跃上大船甲板,无视伶舟陵暴怒的喝骂与攻来的掌风,他身形诡异地一闪,一记精准的手刀迅疾地劈在奚筱颈后。
奚筱软倒的瞬间,被他牢牢接入怀中。
同时,他抬起脚,狠狠碾在伶舟陵淌血的伤口上。
裴允打横抱起昏迷的奚筱,背对着蜷缩的伶舟陵,“这是朕最后一次对你手下留情,若再有下回,绝不容情。”
*
昭阳殿内,十几名宫人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地跪伏于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她们手中高高捧着的托盘里,盛放着华美无比的皇后礼服、熠熠生辉的珠翠凤冠,以及各式只有中宫之主方可佩戴的珍贵首饰。
珠光宝气,却无端透着沉重。
内室的珠帘轻响,奚筱慢悠悠地踱步出来,一身素净衣裙,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
她手中把玩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指尖漫不经心地开合着。
侍立一旁的香墨深深低下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奚筱目光扫过那些璀璨夺目的物件,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她随手拿起一件绣工繁复、缀满珍珠的赤色霞帔,指尖抚过那精致的纹样。
下一刻,剪刀寒光一闪,“刺啦”一声,霞帔已被从中利落剪开,裂帛之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日日都是这些招数,他不腻,我都烦了。”
她随手将那已成废布的霞帔扔在地上。
她继续往前走,剪刀随之挥动。
一件件华服、一匹匹绫罗,在她手中纷纷化为碎片,飘落在地。
最后,她拿起那顶象征着无上荣宠的九羽凤冠,狠狠掼在地上!
金丝断裂,珍珠翡翠迸溅滚落。
“都拿出去。”
匍匐在地的宫人们手忙脚乱地迅速起身收拾残局。
顷刻之间,满地的狼藉已被清除一空,大殿恢复了以往的整洁空旷。
香墨始终垂着眼,心跳如鼓。
她心下惶惑不安,极想找鹤影说说,这次姑娘回来,周身都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那眼神冷的,看一眼都让人心底发颤。
刚想到此处,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裴允从外间走来,脸上带着刻意的温和笑意。
“都不合心意?无妨,再让内务府重新置办,直到你满意为止。”
香墨心中刚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悄声退下,却猛地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惊骇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把剪刀,此刻竟赫然插在裴允的胸口,明黄的龙袍迅速被深色的血迹浸染晕开。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拼命遏制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惊恐地抬眼望去,只看见奚筱冰冷彻骨的眉眼,以及裴允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剧痛与更深沉的哀恸。
她不敢再看,慌忙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声音颤抖地尖声呼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就这般恨我?”
裴允染血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握住奚筱冰凉的手腕。
“这一刀若能让你报取血之痛,后面我们便好好过日子可好?”他眼中竟还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奚筱毫不留情地抽回手,留他一人缓缓滑倒在地。
胸口的鲜血不断渗出,在地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不多时,太医院的太医们背着药箱匆匆而至,见到眼前景象,皆神色巨震,骇得面无人色。
但窥见屋内诡异死寂的气氛和帝王难看的脸色,竟无一人敢多问一句,只是默契地屏息上前,手脚发软地将裴允小心抬进内室。
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
奚筱自始至终都未曾朝那混乱的内室投去一瞥,她兀自坐回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铜镜,缓缓拆下头上仅有的几支素簪。
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周身散发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极致诡异的安静。
“娘……姑娘,”香墨从内室出来,脸色依旧苍白,待看见她冷凝的侧脸,慌忙改口。
“陛下唤您过去。”
奚筱闻言,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入内室。
裴允躺在龙榻上,唇色因失血而发白,气息微弱,他挥了挥手,声音轻哑:“都退下。”
待所有宫人太医惶恐退去后,内室只剩下他们二人。
裴允望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渺茫的期待:“现在可消气了些?”
“陛下觉得呢?”
奚筱素发披肩,站在榻前,眉目阴沉。
她不欲多言,冷冷转身便要离开。
“到底要朕如何做,你才肯原谅我?”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带着最后的挣扎。
奚筱脚步顿住,回眸,漠然道:“除非你死。”
裴允眼中的沉痛与希冀瞬间冻结,化为僵硬的寒冰和滔天的不甘。
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从齿缝里逼出嘶哑的诅咒:“好,我们就这样纠缠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