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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杏榜黄叶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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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朝,成顺三十一年,秋。
一场秋雨刚过,天色洗得像块半旧的青布,凉意顺着湿漉漉的石板街,悄无声息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顺天府贡院外头,却是一片火热。
人潮如蚁,黑压压地堵在龙门前的长墙下,踮脚的,伸脖的,一个个都恨不能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到那张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杏黄榜纸上去。
中了的,有捶胸狂呼、涕泪横流的;落了的,有面如死灰、当场昏厥的。人生百态,悲喜两端,在这薄薄一张纸前,被撕扯得淋漓尽致。
与这片喧嚣狂热一街之隔的,是家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一身半旧的直裰,洗得有些发白,发间已见霜色,几缕灰发不听话地从方巾边沿探出来。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不怎么直,带着点久坐书斋的松垮。
此人正是陆晚亭。
他没往榜下挤,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只悠闲地端着个粗瓷茶碗,吹开浮在面上的几片碎茶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陆先生,今年……感觉如何?”茶馆老板老张提着铜壶过来续水,滚烫的开水冲进碗里,茶叶翻滚,腾起一片白雾。他跟陆晚亭是老相识了,每年放榜日,这位先生都雷打不动地在他这儿占个座,一坐就是半天。
陆晚亭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感觉?好得很。”
老张手一抖,险些把水洒出来,压低了声音劝:“先生喂,这话可不敢乱说。往年您哪次不是说感觉不好,结果……今年这感觉一好,岂不是……”
“岂不是更没指望了?”陆晚亭自己把话接了过去,不以为意地又喝了口茶,热气熨帖着喉咙,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老张啊,你是不懂。我,陆晚亭,乃是京城不中战神,贡院反向明灯。考场之上,但凡我觉得哪道题答得行云流水,那必定是文不对题;哪篇文章写得酣畅淋漓,那铁定是偏了主考官的心思。这感觉越好,落榜就越稳,三十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他这番话说得不大不小,邻桌几个同样在等消息的落魄书生听见了,都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则是一种看疯子似的古怪。
老张叹了口气,把铜壶往桌上一放:“您这又是何苦。”
“不苦。”陆晚亭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是最后一次了。考完这场,我这战神,也该解甲归田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悲怆,反倒像个卸了千斤重担的脚夫,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轻松。
三十年了。从青丝考到白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考成了一个连茶馆老板都替他发愁的老童生。他把半辈子光阴,都磨在了这四书五经、八股文章里。
起初,他也曾有过“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雄心。可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当身边的同窗一个个金榜题名,当自己的文章被考官批为“匠气有余,灵性不足”,当他连做梦都在琢磨如何破题时,那股子心气,早就被磨平了。
到后来,考试对他而言,已经不是为了功名,而是一种惯性。就像田里的老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必问为什么,到点了,就该去拉犁。
今年,他是真觉得累了。心累。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冲进茶馆,一眼就瞧见了陆晚亭,大喊道:“陆先生!榜上……榜上……”
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陆晚亭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帮那年轻人把话说完:“榜上无名,对吧?辛苦了,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
那年轻人愣住了,半晌才点点头,一脸的惋惜和不甘。
周遭响起一片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不中战神的传说,今日再次应验。
陆晚亭却像是听不见似的,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工工整整地码在桌上,站起身,对老张拱了拱手:“老张,这些年的茶钱,谢了。往后,怕是没机会再来叨扰你了。”
“先生这就要走?”
“走。”陆晚亭理了理自己的衣衫,那动作,不像个落榜的书生,倒像个即将远行的旅人,“去京郊半山,寻个地方,种种菜,养养鸡,了此残生。”
他说完,也不管旁人是何反应,转身便走出了茶馆。
外头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依旧喧闹,那些中了举的在亲友簇拥下,要去酒楼庆贺;那些落了榜的,则在旁人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往家走。
陆晚亭夹在他们中间,逆着人流,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异常坚定。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水里憋了很久气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那张将他困了半辈子的无形大网,在这一刻,终于破了。
他自由了。
……
自由的代价,有时候比束缚更沉重。
当陆晚亭推开自己位于城南陋巷里那间小屋的门时,那股子刚获得的轻松感,便被屋里清冷的空气冲淡了一半。
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剩下的空间全被书给占满了。书架上,箱子里,甚至床底下,塞得满满当当。这些,便是他这半生所有的家当。
他走到桌边坐下,习惯性地想去摸茶壶,摸了个空才想起,壶里早就没水了。他又伸手去摸米缸,指尖在缸底刮了半天,只刮出几粒干瘪的米。
最后,他把钱袋子倒了过来,叮叮当当地滚出二十几枚铜钱,外加一小块碎银子。
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陆晚亭看着那堆铜钱,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他计划得很好。去京郊半山腰,那里有祖上留下的一处破院子,虽是荒废多年,但总算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他打算把院子修整一下,开两分薄田,养几只鸡鸭,再也不理会这京城的纷纷扰扰。
可眼下这点钱,别说修院子了,怕是连从城南走到京郊的干粮钱都不太够。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些书上。卖书?这些书跟了他半辈子,每一本上都有他密密麻麻的批注,真要卖了,跟卖自己的骨头没什么两样。
他又看向桌上的那方端砚,那是他当年开蒙时,父亲送的。更不能卖。
陆晚亭长长地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这自由,闻起来竟有股子穷酸味。
他正对着那堆铜钱发愁,琢磨着是不是该拉下老脸,去昔日某个受过他接济的同窗那里借点盘缠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陆晚亭有些诧异,他在这京城里,没什么亲故,平日里除了去书铺,几乎不出门,会是谁来找他?
他起身拉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片秋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和膝盖处都磨得起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长年累月不见阳光,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透着一股子与他年龄不符的执拗和倔强。
陆晚亭认得他。这少年叫李伯渔,住在隔壁巷子,是个出了名的苦孩子。父母早亡,靠着给大户人家抄书和街坊邻居的接济勉强度日,却从未放弃过读书。陆晚亭偶尔去书铺,总能看见他只看不买,一站就是一下午。
“你……有事?”陆晚亭问。
少年似乎很紧张,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打了补丁的鞋子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学生……学生……”
他学生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一张脸先憋得通红。
陆晚亭倒也不催,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里琢磨着,这孩子莫不是来借书的?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想看什么自己进去拿”时,那少年猛地抬起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视着陆晚亭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学生李伯渔,恳请先生收我为徒!”
说完,他便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门前的青石板上。
砰的一声,听得陆晚亭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的少年,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米缸和那二十几枚铜钱,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个考了三十年都名落孙山的老秀才,一个穷得快要当掉裤子的不中战神,居然……有人要拜他为师?
这简直是本年度、不,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笑话。
陆晚亭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想笑,想放声大笑,笑这荒唐的世道,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也笑自己这啼笑皆非的命运。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带着一丝自嘲的沙哑嗓音,缓缓开口:
“拜我为师?少年人,你这是想不开,还是想亲自体验一下,何为屡败屡战、终身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