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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尤四姐(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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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半年多没踏足尤氏卧室的贾珍不请自来,手中拿着好几份帖子。
也不知他刚从哪里喝完酒,虽是一身酒气眼神依旧清明,脸上很是欢喜的模样,尤氏悄悄松了口气。
才帮贾珍解下外面斗篷,尤氏一眼就看见他里面穿着的浅色圆领夹袍上,在肩侧和袖口位置,印着几处疑似脂粉残留的污痕。
不用猜都知道他这酒是去哪里喝的,尤氏垂着眼皮子没多问,从焦礼媳妇手里接过一杯安神花果茶奉与丈夫。
“这是四妹妹送来的吧?她到底疼你多些,得了我足半斤贵定云雾茶,张神医的养生药茶也不说多送我些,就那几十包孝敬宫里都不够!”
尤氏等他一口气把花果茶当解酒汤喝了,接过杯子放回托盘上,嗔笑道:“亏你还是个做姐夫的,怎么好和玥儿一个小孩子计较起来。云雾茶再名贵也是市面上能寻得着的,张神医的药茶可是有价无市,且都送你这大姐夫走人情了,还不知足呢?”
贾珍将暖帽摘了,随手递给一个眼熟的仆妇,视线找了一圈发现没有椅子,这才走到正对着床的软榻上坐下。
“有张神医这么一位师叔祖,四妹妹的医术想必很不错?”
尤氏坐回圆凳上让文锦给自己通头发,把装着解酒药的精致瓷瓶握在手心里。
“她倒是想,也什么都愿意学一学,可惜没那个天分,神医教了几日气得直骂榆木脑袋就不肯搭理她了。”
贾珍很是遗憾似地,“唉,蔷儿那孩子连着几日身上都觉不大爽利,本来还想请四妹妹帮着把把脉,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毛病……”
尤氏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今年才二十八,却已经生出几根白头发了,仔细看眼尾和嘴角也有了纹路,也不知妹妹那里有没有延缓衰老的药?
心里想着自己的事,口中却是另一番关心的言辞,“蔷哥儿和蓉哥儿这几日白天黑夜忙着搭建粥棚周济灾民,事事亲力亲为,想是累着了。这孩子既是不爽利怎么还敢逞强,施粥的事交给林管家或是赖管家去办就是了。明儿一早我打发人去太医署请他们派人上门看诊。”
话音刚落,贾珍忽然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气道:“他们亲力亲为?若不是赖管家叫人留意着,我还不知两个小兔崽子捅出那么大篓子!以次充好就罢了,还敢把罪名栽赃到下人头上,险些当众把人活活打死,来喜可是我手里使唤的人!”
尤氏一听,气得笑了,“咱们家大管家可真会往他自己脸上贴金,可不是他留意着,留意着把府里好粮食倒腾到通州卖给外地商人,赚的钱也都进了赖家的口袋,完事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模样……”
啧了几声,继续说道:“屈才了呀,大管家很该去唱戏,看他一家子多会演,哄得你这个做父亲的,不信自己亲儿亲侄,却信他一个外人。”
贾珍疑惑道:“你今儿吃错药了?跟谁学的说话夹枪夹棒、阴阳怪气?”
尤氏冷笑回怼:“可不正是吃错了药,这会子药劲上来少不得疯言疯语不吐不快一回,老爷敢听吗?”
贾珍能惯着她?当下就要起身下榻,忽然瞥见尤氏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疑心她不愿自己留宿故意如此,抬起的大半个身体又坐回去。
“都说你珍大奶奶说话行事稳重宽厚,今儿难得撒一回泼,说吧,我接着就是。”
下人们也都是有眼色的,见尤氏微微点头便退出卧房。
尤氏拿了细齿梳通头发,连个眼风也不给倒在榻上装大爷的贾珍,坐在镜前浅浅一笑。
“撒泼,谁撒泼?我一个熟读闺训的妇道人家,纵有些儿药性上头也不过多说几句逆耳忠言罢了,老爷若嫌聒噪只管往别处去。”
连日喝着养生茶,她的气色调养得极好,卸了妆也很显唇红齿白,又因为不曾生育,身段依旧窈窕,灯下看着,颇有几分风情不自知的撩人心处。
贾珍眯着眼,厌烦不耐的情绪不觉淡了几分,再听她说话口风虽还端着却难得地透出俏皮灵动,不禁也笑了。
“大奶奶有话不妨直说,贾珍洗耳恭听。”
尤氏一梳到底,握着一绺黑黝黝长发在手指上缠了几缠,斜睨贾珍一眼似笑非笑道:“常听戏文上唱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我们女人家不懂前头朝堂相公们的事,只说自打皇后娘娘掌管后宫,先头多少当红的公公嬷嬷们如今都失了势,老爷倒是细琢磨琢磨,究竟是他们办事不力还是忠心不够?”
贾珍起先并不在意,随口应和道:“不是要说赖家的不是么,怎么话头跳到宫里去了……”
他到底是当了十来年族长的人,对于权谋政治并非全然无知,话刚说出口便突然警醒,瞪大了眼睛盯着尤氏,脸上神色惊疑不定。
“方才那话是你自己的想头,还是谁教你说的?”
贾珍一面问,一年不觉伸出右掌比出一个“四”的手势,不是他看不起尤氏,眼前女子若早早就有这等眼光格局,赖家早就被她打压服帖了,哪致于像如今这般一家独大。
尤氏轻轻把梳蓖放回桌上,拿根发带将长发松松系住,看着墙角嵌玉镶珠的宝树烛台,幽幽叹了口气。
“是我自己想头也好,是旁人教导也罢,总归我是上了家谱的宗妇,一心一意都是盼着家里好的,哪怕不能更进一步,也盼着子孙出息家业繁荣昌盛。都说家国家国,想来治家同治国,道理是相通的。赖家再好不姓贾,老爷愿意难得糊涂我也不能说什么,但愿上头的人看我们宁国府也如此罢。”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趣,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只管对得起自己当家主母的本分和良心,更多的,暂时她也无能为力。
贾珍掀了毯子起身,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忽然去桌上拿起他带来的一摞请帖,在里面翻了翻,抽出几张。
“今晚我去书房,明儿一早你别忙着去那边府里请安,我有几件事同你商量。”
尤氏点点头也不多问,叫了下人进来伺候贾珍穿衣,自己推说头疼,径自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贾珍心里存了事,也顾不得挑剔,闷着一肚子惊涛骇浪往书房去了。
外院书房亮起了灯,巡夜的家丁挤眉弄眼,远远在书房门口虚晃几下便赶紧走开,生怕打扰里头老爷和小厮们花样作耍的兴致。
然而今夜房内,贾珍却是忙着正经事,里头伺候的也不是清俊小厮而是体型健壮魁梧的大汉。
“焦爷爷近来一切可好?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早年间跟着老太爷刀里来火里去的,身上怕是少不了陈年旧疾,我已同奶奶说过了,往后每月让仁安堂的康大夫去庄上请平安脉,该保养就保养,该用药就用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打发人从库房取用,一应花销都走我的私账,也算是全了我对老爷子的一片孝心了。”
焦家长子焦山一脸感激涕零,跪在地上磕头:“多谢老爷惦记,父亲一切都好,身子也还健朗,就是家里孩子们太过淘气,总惹得他老人家吹胡子瞪眼,如今也不大喝酒了,只一心教导儿孙忠心体上,恪尽职守,纵是生来愚笨些,只要守好了本分,不愁没有前程。”
贾珍听了这话暗自点头,走过去亲手掺起这位与父亲同辈的忠仆,继续软言温语道:“山叔快请起,老太爷过世前把我叫到身边,告诉我府中堪为臂膀者,惟有焦叔一家,他日若遇危机,能辅佐我拨乱反正之人,也必是焦氏子孙。今日请山叔前来,正是有一桩极要紧极机密差事劳您出手,旁人我再信不过的。”
焦山顺着力道起身,心中既忐忑又欢喜,垂着头不敢泄露半分神色,越发语气恭敬地说道:“老爷有事尽管吩咐,焦家满门上下惟主命是从,哪怕拼了身家性命,也不敢有负重托。”
贾珍轻笑,拍着焦山粗壮胳臂连声说好,“有山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桩差事其实并无风险,只是需要十分谨慎机警,不能走漏了半点风声,若教那家子有所察觉,钱财上的损失还是小事,就怕伤了东西两府的体面和那边老太太的情分。”
他虽没明说,外表鲁直内心缜密的焦山却已猜出五六分,他不妄言揣测,也不急着表忠心,只安静站着等候贾珍继续往下说。
贾珍对他略显迟钝的反应却很是满意,走到最里侧靠墙的书架上打开一处机关,从里面取出两本册子递给焦山。
“一本是各库房历年物品数量进出,一本是赖升当上大管家后所有经手的账目,你拿去一一查访核实明细。”
焦山吃惊抬头,忍不住往贾珍脸上看了一眼,这才接过册子藏进胸口暗袋里。
贾珍又拿起一本府中下人的花名册,本想一起交给焦山,想了一想又放回去。
焦家虽忠心,府里却不能出现第二个赖家,外姓家奴终究比不得自家人,即便放权,也得适度且需另外安排掣肘与制衡。
内宅且看尤氏有何安排,至于外面的事情,蓉儿轻浮不及蔷儿沉稳有算计,又因为秦氏的事情和自己有了嫌隙,族中子弟面上不说,心里多有看不起他的。
两个同是宁府嫡支所出的孩子,侄儿贾蔷竟比亲儿子贾蓉更得人心,掌心掌背都是肉,自己虽无所谓,可对整个家族继承来说,怕是会埋下隐患啊。
若是自己再有一个出息的嫡子,不管是继承祖父贾代化的果敢勇武,还是继承父亲贾敬的聪慧文秀,自己都算是对祖宗家业有个交代了。
唉,也不知尤氏如今好不好生养,看她最近不再一味隐忍藏拙,倒是很有几分大家主母的气象,且她也识文断字,除了家世比不上,别的都胜过蔷儿生母许氏。
贾珍久久不语,焦山听着梆子已敲三更,忍不住出声提醒:“老爷……”
贾珍揉了揉眉梢靠近太阳穴的位置,脸上神情难掩疲乏,“蔷哥儿手里也有些人手,日后族中事务少不得让他帮着蓉哥儿办理,查访赖家的事我让他同你一起权当历练,凡事你二人商量着办,他年轻不知事,山叔多提点提点,他若敢不听,你只管当作自家孩子一般教训。”
焦山呵呵一笑,“老爷考虑得周全,小人正想请您派一位哥儿压阵,不想您已选中了蔷小爷,这安排极是妥当。夜深了,老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贾珍凝神又想了一想,“明天一早你就回庄子上去,其余细枝末节等我同你奶奶商量妥当了,让她交代给你三儿媳妇。”
说完递给他一个红封,“听说焦爷爷又多一小重孙,年下事多我怕是赶不上吃你家的满月酒了,这里面的一百两算是给焦爷爷贺喜,等到过年的时候我让蓉哥儿去给他老人家拜年,顺便给孩子们把压岁钱都带过去。”
主子话说的漂亮,焦山也假装不记得几十年来主仆两家的隔阂与疏离,重又跪下磕头谢赏,做足姿态后方才告退。
这一夜书房灯火近五更天方才熄灭,有那贯爱搬弄口舌的少不得私下调笑老爷越发荒淫,全不知贾珍当夜难得正经,为着家事国事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