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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相逢 ...
*
一袭月白长衣,金带束发。
季长公子静立在栖梧宫的廊影深处,已默然伫立良久。
晨风大统领刚打发走一拨自西宫而来探问的侍从,回头时,见自家长公子仍在出神。
仿佛一尊凝驻的玉像。
婚仪在即,长乐神医坠崖的消息被死死封锁,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晨风。”季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绝不可令阿澈在天师观得知此事……”
晨风心头一凛。
贺兰公子若知晓,岂止是闹?只怕要天翻地覆。
倘若消息传出去,无论被晋国朝廷还是药王谷得知,后果皆不堪设想。
只盼神医能早日康复。此事……终究瞒不了太久。
恰在此时,天地间忽起狂风,宫檐众物被刮得纷乱作响。因前些时日晋国与邺城相邻的越昌府刚遭地震,众人皆心惊张望,恐是余震又至。
真真是多事之秋。
……
风止。
却无事发生。
唯有晨风隐约觉得,近来长公子仿佛变了个人。
从前的长公子,是邺城最灼目的骄阳,剑眉微蹙便能令千军噤声。金阙宫前策马,朝堂之上辩臣,一身锋芒从不收敛,目下无尘。
这几日,邺王因忧心药王问责而寝食难安,西宫上下震动慌乱,长公子却只淡淡应对父王的情绪,不再如从前那般热烈响应。
即便在忙乱中分理政务,他也鲜少与群臣争辩,更多时候只是垂眸静听。
或许是因担忧长乐神医过甚,竟磨去了长公子素日的傲气戾骨。如今他对待部下不再令人望而生畏,言语间温和了许多……
晨风正思索这变化从何而起,却听见季临渊低声问道:“若老天许你回到一生中最怀念之时,你会做什么?”
能回到最怀念的时候?
“自是珍惜每一日。”晨风脱口而出。
“是啊。”
季临渊轻叹一声,眼底倏地泛红。
晨风一时摸不着头脑。
未婚妻坠崖昏迷,婚仪恐难举行,还需面对晋国、药王谷乃至贺兰澈的问责——这怎算得上“最怀念之时”?
肇事的金骏马已被关押。这匹常伴长公子出巡的爱马,此番突然发狂,实在蹊跷。
见公子仍望天出神,晨风也不敢多问。
直至殿门推开,御医躬身退出,晨风不得不低声提醒:“殿下,御医已为神医诊视完毕。”
季临渊敛起心神,整衣回身。听着御医禀报那早已在梦中知晓的诊断结果,他丝毫不觉意外。
“神医髓海受损,血瘀滞结、心神失养,恐会健忘、失忆。”
其实,他比这些御医知道得更多。
长乐会忘却幼年痛楚,也遗落所有情愫。
可她终会想起。
季临渊明白,从此以后,时不我待,只争朝夕。
“都退下吧。”他刚交代完,忽又改口,“晨风,等等。”
晨风本要告退,闻声回身。
却见长公子竟亲自走上前,伸手将他盔上的翎羽取下。
“传令:此后所有御卫,近栖梧宫时,皆不得佩戴翎羽。”
?
这命令着实古怪。按邺城惯例,王上麾下的黑骑,盔上皆佩一根黑金雉鸡毛;长公子与二公子麾下的精御卫,则佩一根红金雉鸡毛。
“再安排一队人捕鸟,从此不得有鸟类靠近栖梧宫半步。”
栖梧宫本是先邺王为先王后所建的宫室,因故弃置。邺王将其留给长公子作大婚之用。因宫内植有数株参天梧桐与石榴金桂,常有鸟鸣绕栖。
如今要捕鸟驱离,也是桩大工程。
不待晨风参透主子的意图,又听见长公子道:“栖梧宫此后不必留侍婢,每日只遣人洒扫除尘即可。其余时候,皆远离神医。”
哦……
晨风似懂非懂了。
见长公子一副恨不得亲自搬过来住的倒贴模样,他犹豫道:“可王上那边……”
“不必管他。”
嗯?!
季临渊见下属面露惊囧,忽然想起,前世此时的自己尚对父王言听计从。
他重申道:“父王……要往栖梧宫派人,须先报我。其余事,皆不必理会他。只说一切以不打扰神医静养为重。”
这素来以孝闻名的长公子大殿下,真有些不同了。
接着,季临渊取下一枚紫金令,压低声音:“你亲自去办件事,派一队黑骑到天师观去……将、将……”
晨风见他拧眉思索,终是狠下心来:“先将阿澈关起来!”
啊?!!
疯了,真是疯了!!!
从小到大,长公子、二公子便与贺兰公子义结金兰,情同手足。莫说是关押,长公子就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对贺兰澈说过。
那崽也是个痴心倒贴长乐神医的佳话,比自家长公子要早,且闻名天下!
更棘手的是,贺兰澈是神机营大军师之侄,手持有浑天枢这等神兵偃甲,岂是说关就能关得住的?
好在季临渊似早有所料,随即补道:“他内力差,你命黑骑先卸去他的浑天枢,再关人……切记,捆结实些,却不可令他受伤。另外——严防宫中任何人传信天师观。尤其是季雨芙,明白了吗?”
晨风点头应喏,季临渊才抒出一口长气。
待手头要事处理完毕,他会亲自去见阿澈。
他已下定决心,绝不会再如上一世那般拖延隐瞒、等贺兰澈自行撞破这桩婚事。自己要堂堂正正地告诉他:是,我就是爱上了长乐,她不只是你一人的心上人!
此生此世,绝不放手。
……
几桩差事令晨风心中虽骇浪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只嘴角抽搐应道:“属下明白,绝不让三公子知晓。”
素知季临渊手段果决、雷厉风行,晨风当即领命退下。
临去之际,他却瞥见自家殿下面向殿门,几度踌躇,唇瓣微颤,眼眶隐隐泛红。
良久,季临渊终是稳下心神,似做好万全准备,才举步迈入殿中——
去见她。
*
有多久不曾与她相见了?
有,十年?二十年?
前世自婚宴终了,她大仇得报,他却失去父王。而后,他揽权、登位、又交权,最终守在无相陵的破庙中,祈求了一生。落魄潦倒,却再未能映入她眼中。
昔年双瞳,今日懵懂,在帐影中。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好。
再度相见,他要轻声同她说话。
莫惊,莫问,莫垂泪。
不必让她知晓,他曾踏过半世光阴,拜遍诸佛鬼,摧折万籁喑,才换得半世重生,换她忘却前尘百劫。
……
“是谁?”
苏醒过来的长乐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缓步走近,在床榻三尺外,停了下来,长袍下摆静垂于地,纹丝未动。
他身形挺拔,金冠高束,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
长乐抬手揉额,触到纱布后,才从锦被中探身,伸手,轻轻撩开帘帐。
目光定在他脸上,眨了眨眼。
季临渊眼神倏软。
早已备好安抚这茫然少女的说辞——
“这里是邺城,金阙台,栖梧宫,你的地方。”
“你是晋国的长乐神医,药王之女,也即将成为我的妻子。”
可当那双柳叶桃花眸轻动,眼中却再无往日的狡黠,也不见曾经对他的讥诮淡漠。季临渊心头一沉,竟做起傻傻的自我介绍:“别怕,我是季临渊,是邺城的长公子,也是……守着你的人。”
长乐没有接话。
她应当已忘了自己曾是无相陵的少主白芜婳,忘了那些被追杀的日夜,忘了他父王为求秘术的所作所为,忘了贺兰澈,也忘了林霁……忘了与自己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无法化解的恩怨。
可他的心还是好疼。
一世牵念,生死重逢,终只他一人记得所有。他们曾在淋琊山庄共许婚仪,曾深夜携手登山立誓,曾于鹤州同乘一马,曾有过那么多——哪怕始于算计的朝夕点滴。
可他不能让她想起来。
……
长乐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净寝衣,又望向已被妥善包扎的伤口。在季临渊强忍热泪、不知如何开口之际,她却主动张开双臂。
“殿下,抱抱。”
?!
季临渊呼吸骤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还记得我?”
看吧,不认真听讲就是这样。
也不知为何能重生,他梦中的菩萨曾说:“有关她幼时所有苦痛记忆,已尽数抹去。”
“有关她年少时,所有与你无关的情愫,也已悉数清除。”
他睁眼醒来之时,也正是她苏醒之际。
清除的是“与他无关”的情愫。
没清除他。
长乐确认道:“我自然记得你。”她再抬眸,重申道:“要抱抱。”
话落时,他已迈步,俯身而去,如同奔向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环住她,因怕触到她的伤口,力道轻得像拢着一片流云。
“我……”季临渊的声音沙哑,“我……”
记得,莫惊莫问莫垂泪。
“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好想你……”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甘将自尊碾落尘泥。
前世与她相见的最后一面,是在冬雪覆盖的邺城。她说,生生世世都要与贺兰澈相守。而他在无相陵的慈航寺中,不知守了多少个春秋,才换得这逆天改命的机缘。
舍去流逝的二十余年光阴,今生仅剩半世相守。
究竟寺中青灯古佛的日子是梦,还是此刻失而复得是梦?
与她的反目、贺兰澈的抢亲、晋国人的责难,都远如尘埃。
他只知道,怀里的人是真的,是没忘了他的。
……
长乐此刻并无他这般复杂心绪,只顺势倚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衣上的清香,与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交织,渐渐掩过了身上的药味。
她不明他为何要说“想她”,只胡口回道:“我也想你,可是一想就头晕乎乎的。”
季临渊的手臂立即僵硬,随即缓缓收紧:“御医说你髓海受损,会有些健忘,需慢慢调养。若晕,便靠着我休息,我在这里,从今往后寸步不离,再也不离开你……”
长乐被他抱得有些闷:“殿下方才介绍自己的模样,真好笑。”
季临渊窥见几分熟悉的狡兔影子。他无心陪她说笑,只恐梦中箴言有疏漏,恐这重逢不过幻梦一场,恐她方才说的“记得”,是记得全部过往。
他试探道:“你记得……是如何坠崖的吗?俊俊为何会踢你?”
“这倒忘了……殿下,”长乐闭上眼,神情略显痛苦,“好奇怪,脑子很胀,却不觉疼痛。你问我这些,反让我浑身发软,心里发闷。”
“忘了便忘了吧。”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随即问道:“那还记得什么?自己的名字,还记得吗?”
她点头,还记得自己是药王谷的神医,名叫长乐,有师父,还有师兄师姐,再往下想头就开始发晕。庆幸这把脉诊病的本能尚未消失,她抬手自探脉搏,却未觉察异常。
接着,长乐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讶道:“殿下,我不会疼!这是为什么?”
坠崖后失去痛觉,实在古怪,她又接连掐了两下。
季临渊心中暗忖:何止是不会疼,待会儿用晚膳时,她还会发现自己食不知味……
他当机立断,浮现惊色:“啊?怎会没有痛觉?”
这才勉强掩饰过去,没让长乐起疑。
前世,他曾听千里观观主狐木啄提及,世上有一种秘术能令人百毒不侵、起死回生。后经她确认,这秘术就在她身上。
虽不知具体如何施展,但想必正因如此,她才失了痛觉和味觉。
季临渊更觉时间紧迫,温声安抚:“我虽不知缘由,但今后一定陪你一起寻回这些丢失的感觉。”
“好……”
“乐儿。你只需记住一点:我爱你,最爱你。无论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我都陪你。既然承诺与你相守,此生此世,我们就是最亲近的人。”
季临渊此刻反复诉说爱意,皆因前世的教训:她瞒着他,在婚宴之上投毒,将全场之人尽数迷成小趴菜。在他意识昏沉之际,却见她突然掌掴旧部一名蛮将数十下,嚣狂大骂得父王吐血,又与乔装改扮的狐木啄厮打至鲜血淋漓……
倘若她早些将计划告知于他,何至于如此麻烦?
她的手不疼吗?
“好……”
不知为何,长乐此时十分信赖他。只因看见他好看的凤眸尾梢泛红,鼻尖也微微透出绯色,如话本中描绘的那般动人。
这样一个在外人面前威仪万千、从不肯失了半分颜面的男人,多番为她哭了。
她心头竟掠过一丝奇异的快意,此刻含糊应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对了。”季临渊这才试着问出最惧之事,“阿澈自上回回来后……”
后半句却咽了回去,只等她来问。
“阿澈是谁?”
她一脸茫然,像听见了什么新词。季临渊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紧绷的神情瞬间松懈。
感谢天地垂怜,感谢菩萨慈悲。
只要她不记得贺兰澈,一切都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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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坏荷桃回来了,正在精修前十章,辛苦女王陛下们的等候(嘿嘿悄悄给乐姐换了新封面) 请期待我们的祸国妖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