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零度》冰美式加浓

1、第 1 章 大家好，我

　　八月的南城，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一丝风也无。
　　毒辣的日头炙烤着老旧的教学楼，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被热浪蒸腾出的最后一点力气，钻进窗缝，搅得人心烦意乱。
　　教室里，几台老吊扇在头顶徒劳地旋转着，发出沉闷而疲惫的“嗡嗡”声。
　　苏既白坐在这片蒸笼里，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几缕垂落的额发。他俊朗的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空洞地盯着试卷上那一片刺眼的红色标记。
　　风扇的风掠过他的鬓角，撩起心里平淡的涟漪。
　　教室的墙壁泛着陈旧的黄，岁月的痕迹在墙皮上蜿蜒成斑斑点点的污渍，无声诉说着这所学校的“资历”。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拖着沉重的步伐，终于艰难地爬到了“十二”。下课铃猛地炸响，桌椅板凳被粗暴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教室瞬间沸腾，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两扇窄小的前后门，脚步声、喧哗声汇成一股热浪。
　　苏既白依旧臭着一张俊脸，纹丝不动地钉在座位上，像一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雕塑。他嫌恶地皱了下眉，对那拥挤的门口提不起半分兴趣。
　　“走啊既白，超市买泡面去。”头顶传来陈墨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像闷热里的一滴凉水。
　　苏既白眼皮都没抬，只是烦躁地摆摆手，声音闷闷的：“你们去吧，懒得动。帮我带个泡面回宿舍就行，老口味。”
　　陈墨似乎盯着他看了两秒，才低低“嗯”了一声。苏既白能感觉到他脚步的迟疑，但很快，那点迟疑就被隔壁宿舍几个男生的招呼声淹没，脚步声朝着门口远去了。
　　世界终于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风扇固执的嗡鸣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噪。
　　苏既白只想一个人待着，放空，思绪不受控制地又飘回那该死的成绩单。
　　这次开学考试又是和之前一样，英语理科班第一名，但理综烂成一摊，数学倒是还好，还能混个及格，但总体成绩总是上不来，一直靠英语不是个办法啊。
　　离那个目标，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其实自己已经有个理想院校了，就在本省省会，是个211，最主要的是，离妈妈家近。
　　他想去找妈妈。
　　妈妈云漫四岁时就离开了他，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和省会东城毗邻，是个好地方。
　　他想去那里，但以现在的成绩，很悬。
　　“啧。”他不耐烦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泄愤似的用踹了一下桌腿，发出沉闷的“咚”响。
　　算了，不想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揉成一团的手纸，带着一身低气压，大步操场角落气味混杂的厕所。

　　--

　　宿舍是六人间，狭窄逼仄，三张铁架双层床靠墙摆放，中间一张长条桌堆满了书本杂物。
　　苏既白的铺位在靠门的下铺。
　　陈墨买回来的泡面已经泡好了——熟悉的红烧牛肉味已经放在了长条桌上。
　　他没什么胃口，但胃袋的空虚感提醒着他需要能量。
　　他三下五除二地扒拉着面，他只想想快点填饱肚子，快点躺下，让混乱的脑子停歇片刻。
　　吃完收拾了，苏既白连嘴都懒得仔细擦，仰面倒在了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闭上眼，宿舍里其他几个男生已经鼾声渐起，或轻或重，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下来的风也是温吞的。
　　身体很疲惫，脑子却不肯安分。
　　他想妈妈了。
　　一个温柔却模糊的侧影，带着淡淡的、他早已记不清具体味道的馨香，还有那双盛满不舍和无奈的眼睛。
　　妈妈。
　　有多久没听到妈妈的声音了？上一次电话是什么时候？
　　每次通话，似乎都围绕着“成绩怎么样”、“要努力”、“别分心”，那些干巴巴的关心，隔着遥远的电话线，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其实很想告诉她，自己很累，很迷茫，很想她，想得心口发疼。但话到嘴边，又总是咽了回去。告诉她有什么用呢？除了让她担心。
　　下午大课间，打个电话吧，他很想她。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粗糙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服传来。
　　就在他试图放空自己、驱散那些纷乱思绪时，身后床垫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带着体温的热源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
　　“陈墨。”苏既白几乎是立刻认出了来人，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因这隐秘的靠近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压低了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
　　脑子里那些关于成绩和妈妈的沉重念头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搅得更乱了。
　　颈间传来温热的吐息，陈墨似乎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赖。
　　他沙哑地“嗯”了一声，声音像蒙在被子里，闷闷的。然后，苏既白清晰地感觉到，陈墨的鼻尖轻轻蹭过他颈侧的皮肤，似乎在嗅闻着什么。
　　他身上那点廉价红石榴香皂的甜香，混合着少年干净的汗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味道似乎对陈墨有着某种奇特的安抚力。
　　苏既白的心跳有些失序，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待会被人看见了……你先回去睡觉。”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床铺的动静。
　　陈墨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更深地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呼吸着那点带着少年气的红石榴甜香。
　　过了好几秒，他才含糊地低语，气息拂过苏既白的耳廓：“他们都睡着了，我就抱一会，就一会儿。”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舍。
　　那热源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带着令人昏沉的安稳感。苏既白紧绷的神经在陈墨固执的拥抱和规律的呼吸声中松懈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放松警惕的，只记得在意识沉入黑暗的边缘，似乎恍惚地感觉到背后的温度消失了，床垫轻微地弹起。
　　直到确认那点热源完全离开，他那根一直悬着的弦才真正松开，沉重的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

　　这天下午课前，田媛在讲台上讲着高三应该怎么用功，苏既白听着，大概听了六七分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细小的划痕。
　　他脑子里还在回旋着理综卷子上大片刺眼的空白。
　　去找妈妈……这个念头像根细线，轻轻扯着他的心。
　　就在他思绪飘远时，田媛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对了，跟大家说个事儿。新学期，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正好，望舒来啦，进来吧。”
　　苏既白猛地抬起头，有新同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感冲淡了些许心头的烦闷。他目光投向教室门口。
　　一个男生端端正正地走了进来。他背着干净的书包，身形挺拔，校服外套的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顶端，连最上面那颗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在这闷热的八月天里显得格外板正。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他走到讲台旁，面向全班站定。
　　“大家好，我叫江望舒。”
　　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冷静。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些许好奇的低语。苏既白也下意识地跟着拍了拍手，上下打量着这位新同学。
　　望舒的头发修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他的脸极俊，五官很立体，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薄而紧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颜色很深，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平静地扫视着全班，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苏既白心里暗自腹诽：这人……长得有点凶。不是那种流里流气的凶，是一种过于严肃、近乎冷硬的“凶”，仿佛天生带着距离感。
　　“望舒同学是从省会东城一中转来的，”田媛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在那边是年级稳定前十的尖子生，尤其是理科，非常拔尖。大家以后多交流学习。”
　　大概了解新同学后，苏既白便不再投射目光，转向了桌子上化学书的封面，发着呆。
　　按照惯例，成绩好的先选座位，但江望舒刚来，田媛让他自行挑选剩余的空位。大部分好位置都被成绩靠前的同学占了，靠窗的第四排苏既白旁边倒是还有一个空桌——因为之前“单人单桌”的规定，他旁边一直空着。
　　在大概巡视一圈后，江望舒将目光定格在了一个位置上，以及这个位置旁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紧皱眉头的某人上。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丝毫没有犹豫的走向了苏既白。
　　在感受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苏既白慢悠悠的抬起头。
　　少年发丝在午后阳光下略显一丝柔和，他目光坚定，步伐稳健，似乎微微地抿嘴笑了一下，就这样带着光朝他走来。
　　砰、砰砰，苏既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目光好像呆滞了，充满惊讶的褐色瞳仁盯着江望舒，直到坐在自己的旁边。
　　一股极其清冽的气息随着望舒的落座弥漫开来，像是初雪后松针的味道，又像是某种冷调的薄荷，瞬间冲散了苏既白鼻尖萦绕的、属于夏天的燥热和汗味，这气息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冷冽，带着明显的疏离感。
　　苏既白这才回过神来。
　　江望舒把书包塞进桌兜，顺便瞟了一眼黑板上的课表，将化学课本拿出来，之后便一直看着讲台，仿佛在等待田媛的下文。
　　“好了，既白，望舒理综好，既白你平时没事就多和望舒学学理综，不要只想着英语，理综可比英语重要多了。”看着窗边那个微微低下的头，田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一下子被提及，苏既白几乎是立马抬起来头，对老师眯眼笑了笑，揶揄道:“知道了老师。”
　　江望舒嘴角微微抬起，却没扭头看旁边出声的人，只是听着他说的话，就可以想象到他说话时敷衍可爱的小表情。
　　同排的陈墨目光沉了下去，舔了舔唇，随即立马恢复状态，状似无意地朝苏既白撇了一眼。